凡煙小說

第102章 過盡千帆皆不是(六)

關燈
成明帝剛出關, 就聽說京城已經接連下了三天大雨,心下惶恐,以為是上天要降罪於他, 今日當值的李泉就趁機將太子私自下旨殺了蘇仲芳之事稟告了成明帝。

成明帝的憤怒可想而知,上天示警。自己為了大明齋戒沐浴閉關七日, 而自己的兒子卻在這種時候殺人!卦象上說殺忠臣會招致不詳, 如今他殺了蘇仲芳,上天果然降罪了!成明帝被氣的發抖, 對劉千山道:“去把太子還有趙王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 太子和趙王跪在殿內, 成明帝將太子劈頭蓋臉一頓罵, 太子這才知道天象一事,這才知道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整個人嚇得抖似篩糠。成明帝掃了一眼趙王問道:“老二,你說,朕剛才所說是不是確有其事?”

太子出了一身冷汗, 趙王肯定會把自己一意孤行殺人的事添油加醋的說出來, 自己的太子位是保不住了。

趙王餘光看了他一眼, 對成明帝道:“回父皇, 群臣確實在東宮外勸諫過太子,兒臣也對太子痛陳利害, 皇兄也有所動搖,但最終還是…。不過兒臣以為, 皇兄仁慈純善, 定然是被奸人蠱惑, 才會做錯了事。當日群臣勸諫之時,皇兄本欲從善如流, 是錢敏達又帶了一群大臣來唱對臺,兒臣以為,這件事,定然是錢敏達教唆皇兄的,還望父皇不要過於責怪皇兄。”

成明帝將目光移回太子身上,咬著牙發狠道:“你看看,你平時怎麽說老二的,老二這個時候還幫你說話。朕最後問你一次,到底是你要殺蘇仲芳,還是錢敏達要殺蘇仲芳?”

太子這時能自保就不錯了,哪裏還顧及的到其他人,連忙答道:“回父皇,都是錢敏達教唆兒子做的,兒子都是被他蒙騙的,兒子真的不知道天象之事,若知道無論這賊子說什麽,都不會殺了蘇仲芳啊!請父皇明鑒!”

“教唆?你是太子!被一個內閣群輔牽著鼻子走,唯命是從,到底你是太子還是他是太子?啊!等來日你坐上這個位置,這大明天下是不是要改姓錢了?”

太子連連磕頭道:“父皇恕罪,兒子糊塗,兒子錯了,兒子再也不敢了!”

成明帝眉毛一挑,嘴角有些抽搐,看起來似笑非笑,他對劉千山道:“太子在即日起在宮中面壁思過半個月,讓錦衣衛去錢府把錢敏達抓起來!”

趙王暗中看向太子的眼神忽然帶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志得意滿,這一盤他大勝而歸。

待太子和趙王走後,劉千山才將嘉善公主薨逝的消息告訴成明帝,比起對女兒驟然薨逝的心痛,他此時更多的居然是震怒。

“你說嘉善當著那麽多百姓的面去給蘇仲芳收屍?還帶回了公主府?為一個罪臣殉情?駙馬呢!駙馬是死人嗎?”

“回陛下,駙馬看見蘇仲芳的屍體就被嚇瘋了。公主在房間周圍澆了油,下人們把火撲滅的時候,公主已經…”

成明帝怒目圓睜,沖劉千山喊道:“去,去把那個蘇仲芳的屍體給朕扔到亂葬崗去!”

劉千山垂著頭為難道:“陛下,這怕是不能了,聽公主府的人說,公主…公主自焚之時躺在蘇仲芳的棺槨裏,找到時兩個人已經成了兩具纏在一起的焦屍,怕是…怕是分不開。”

成明帝怒極反笑道:“好啊!朕就養出了這麽一個女兒!分不開?那就把他倆的屍體都扔到亂葬崗去!”

劉千山聞言連忙跪下求情道:“陛下,公主金枝玉葉怎麽能葬在荒郊野嶺?恕老奴多嘴,老奴聽聞這些年駙馬對公主並不恭敬,在公主府養了一個院子的姬妾,還動輒打罵公主,公主生前的日子並不好過,求陛下恩典,就賞了公主死後的哀榮吧!”

成明帝冷笑兩聲,面目猙獰道:“那又如何!駙馬對她不恭敬,她大可以跟朕說,讓朕來懲處,她這算什麽,報覆朕嗎?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的公主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朕!沒有這樣丟臉的女兒!”

劉千山爬到成明帝面前繼續苦口婆心的勸道:“陛下,陛下就算不念及與公主的父女之情,也要念及跟太後的母子之情啊!太後那麽疼公主,知道公主驟然薨逝昨夜已經暈過去一次了,若是知道公主死後曝屍荒野,太後的身體怕是承受不住啊!”

成明帝閉著眼睛強壓怒氣,思及太後,他終於還是松了口:“傳朕旨意,嘉善公主從即日起不再是我大明公主,除去封號,貶為庶人。至於她的屍骨,讓安王去收,告訴安王,不許立碑,不許祭拜,更不許按公主儀制下葬。”

劉千山知道這已經是成明帝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連忙叩謝恩德:“奴才替萬民叩謝陛下仁德。”

第二日,高文遠就聯合一些清流文官,聯名上書,彈劾吏部尚書錢敏達為官十年來為禍國家和百姓的種種劣行。每一條都是死罪,折子上去了,刑部給的論罪是秋後處決,可成明帝不知是不是念及他父親的緣故,只是將他革去一切官職,流三千裏。

在成明帝下旨以前,他就帶人去了公主府,他當時想的是,就算抗旨也要為妹妹守住死後的尊嚴。所幸,成明帝還沒有做的太絕。他將嘉善和蘇仲芳合葬在京郊山上,他在墳前坐了一天一夜,就大病了一場,昏迷了三天還沒醒。姜貴妃在成明帝面前以淚洗面,說是嘉善的鬼魂怨氣太重,安王是被鬼魂纏住,才會昏迷不醒,成明帝沒法子,才讓葉神仙在宮裏為嘉善做了場法事,將靈位供奉於法濟寺中,受萬民香火。

說來也奇,這些事操辦妥當後,朱常熙居然真的醒轉了,這件事至此也算徹底結束了。

是日,沈雲舒陪著朱翊珩去了安王府看朱常熙,朱常熙本來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看到他們才強撐著起身,勉強笑了笑:“十六叔,沈姑娘,快坐。”

朱翊珩看了一眼一旁的湯藥一口都沒動,便蹙眉道:“常熙,你不喝藥怎麽能好?”

趙欣然在一旁擔憂道:“十六叔,你快勸勸王爺吧,好容易醒了,不吃東西也不喝藥,這如何是好!”

朱常熙接過藥一飲而盡,對趙欣然道:“欣然,你先帶人下去吧,我跟十六叔說說話。”

“是。”

趙欣然帶著下人出去,不忘把門關上,朱翊珩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朱常熙忽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十六叔,我現在一閉上眼就是嘉善出降前蹦蹦跳跳跟在我身邊叫我五哥的樣子,我若早知道那日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就是拼著違抗太子的命令,我也一定會攔著他殺蘇大人!”

朱常熙說著就開始劇烈的咳嗽,朱翊珩拍了拍他的背,寬慰道:“他是太子,代皇兄監國,你如何攔得住?常熙,這件事你已經盡力了,你這樣自苦,嘉善在天之靈看到了,也會難過的。”

朱常熙拼命的捶著自己的頭,痛苦道:“可我就是很後悔,我當時就算用捆的,我也應該把她捆起來,至少不至於落得這樣的下場,削籍為民,不能用公主儀制下葬,她還不到十八歲,我…,嘉善小時最怕疼了,自焚而死,那得有多疼啊?”

朱翊珩拉著他不讓他繼續傷害自己,沈雲舒也開口勸慰道:“安王殿下,您不要這樣,其實嘉善她現在應該比任何時候都歡喜。她與蘇大人生雖不能同寢,可死能同穴,這不比孤零零的葬在皇家陵寢,和心中所愛之人隔著千山萬水,死生不見好的多嗎?”

朱常熙聞言似有所感,頹然的放下了手臂,呆呆的不知在想什麽,沈雲舒繼續勸道:“烈火焚身固然是十分痛苦的,可公主這些年的日子應該比烈火焚身還要痛苦十倍百倍。她之所以還活著,大概就是因為蘇大人還活著,如今蘇大人死了,對公主而言,這或許才是解脫。”

朱常熙垂著頭,左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右手緊緊攥著身上的錦被,良久才說道:“或許,沈姑娘說的是對的。嘉善那樣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不應該留在這苦悶的宮城裏,過那樣被人安排好的死氣沈沈的一輩子,這樣或許才是解脫。

可我就是愧疚,如果不是我母妃要害她,她當初也不會被太後帶出宮去,如果不是來學堂找我,她就不會認識柳大人,更不會認識蘇大人。我怎麽這麽笨,我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阻止不了。

她那時候仰慕柳大人的才學和樣貌,不甘心就那樣跟一個不愛的人生活一輩子,為了不嫁給呂建安毀了自己的容貌。後來,我出宮開府,有一次回宮,在宮道上,我看到她讓蘇大人看她做的詩,她看向蘇大人的眼神裏都是愛慕。

我問她,她便跟我說了實話,我應該攔著她的!可我看到她臉上那道疤我實在開不了口,我以為父皇不會再逼著她嫁人了,我以為等過段日子蘇大人娶親她自然就會死心了。

可我沒想到,沒過多久,父皇就把蘇大人貶出了京城,還把嘉善倉促的嫁給了呂建安。母妃說,那日父皇不知怎的突然想去學堂看看,結果剛到那就看見嘉善和蘇大人抱在一起,父皇本來要殺了蘇大人,是嘉善答應嫁給呂建安父皇才只是把他貶出京城。

我問母妃父皇為什麽執意要把嘉善嫁給呂建安,母妃說,因為國庫虧空,呂家若是能尚公主,願意進獻一百萬兩給父皇煉丹修道。我的妹妹,他的女兒,大明的公主,在父皇眼裏都不如丹藥!”

朱翊珩一邊扶著朱常熙的肩膀,一邊微微仰著頭,讓眼淚不要流出來。朱常熙伏在朱翊珩肩頭哭著說道:“十六叔,都是我沒用,我救不了她,我連自己的妹妹都救不了!我生平最厭惡權利爭鬥,可我看到嘉善屍身那一刻,我突然痛恨我自己為什麽這麽沒用,我若是太子就好了,至少我能護住我的親人!”

聽到太子二字,朱翊珩握著朱常熙肩頭的手忽然不自覺的收緊了些。他看了一眼哭的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朱常熙,終究還是跟從前一樣拍了拍他的背。

朱翊珩跟沈雲舒離開安王府時,朱翊珩忽然身形一晃,沈雲舒連忙扶住他,沖青雲喊到:“青雲,快把馬車牽過來!”

兩人扶著朱翊珩上了馬車,他也漸漸緩過來了,握著沈雲舒的手笑了笑,“雲舒你別擔心,我沒事。”

“你別硬撐著了,青雲說你這幾天晚上都沒怎麽睡覺,也沒吃多少東西。你看看你自己的臉色,比從前憔悴多了。”

“覺得愧疚的又何止常熙一個?趙王黨使毒計害人時,我居然只覺得他們幫了我們大忙了,絲毫沒有想到嘉善會怎樣!”朱翊珩說著忽然自嘲般的笑了一下:“更荒謬的是,如果真的再來一次,我肯定還會做一樣的選擇,雲舒,我都覺得我自己虛偽。”

沈雲舒抱住他,溫聲道:“阿珩,不是這樣的。蘇大人死不是因為你,是皇帝昏庸,嘉善的死也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那些皇帝的貪欲和沈腐的規矩。阿珩,你沒有錯,只有你坐上那個位置,我們才能改變這個世道,才能讓更多的這樣的悲劇不再重演!”

朱翊珩將頭埋在沈雲舒的肩上,沈雲舒感覺自己的衣服被淚水打濕了一片,她輕輕撫著他的背。

自從錢敏達進了大牢,清流本以為朝中人都會墻倒眾人推,誰知因為錢尚還是首輔,錢黨依舊屹立不倒,雖說不似往日風光,可處處給清流使絆子還是做的到的。說白了就是,他們過不好,誰也別想好過。

李泉早就叮囑讓孫德福單獨伺候陛下筆墨時一定要少說話,上次玄清觀著火只怕陛下現在看見他心裏只怕還犯忌諱呢。

可距離玄清觀著火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成明帝也沒對他多責備什麽,他便覺得應該是沒事了。前幾天他收了趙王不少銀子,讓他趁機幫清流說說話。

這日成明帝正在看折子,一大摞都是清流上疏請求重重處罰錢敏達的折子,看的他頭疼,孫德福在一旁看著成明帝揉著頭,以為機會來了,趁機說道:“陛下,要不要奴才幫您按一按?”

成明帝沒好氣道:“不用了。”

孫德福不死心,繼續說道:“陛下,奴才聽說錢敏達這些天在牢裏很不安分,似乎還出言辱罵君父。”

成明帝將折子一收,冷眼看著孫德福道:“那你以為,這些折子朕是不是都應該批紅啊!”

饒是孫德福再蠢,也聽出成明帝話裏的刺,連忙跪下磕頭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成明帝瞪了他一眼,看見他就想起玄清觀大火,自從那場大火之後,這宮裏出了多少事,真是個不祥之人。

成明帝隨手翻開一本批過紅的折子,忽然沒來由的一陣火大,把折子扔到孫德福臉上怒道:“這是誰批的紅!”

孫德福拿起一看,有些哆嗦說道:“回陛下,是…是奴才。”

“誰讓你批的紅?”

“是萬歲爺您讓奴才批的紅!”

“朕什麽時候讓你在清流參錢閣老的折子上批紅了?你這個奴才,心都是歪的,司禮監的筆,你拿不起來!”

成明帝沖門外喊道:“傳朕旨意,孫德福妄自揣度聖意,加之是不祥之人,即日起趕出司禮監,革去品級,發配到酒醋面局去。司禮監秉筆,讓周嘉南補上!”

“是。”

--------------------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2-11-10 12:27:44~2022-11-14 12:27: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穎希Ouo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