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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過盡千帆皆不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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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川在成明帝閉關前進宮進獻青詞, 成明帝讓他看了蘇仲芳的奏疏,問他應該如何處置此人?姜川先說此人狂悖大膽,目無君父, 接著又委婉的說他其實心還是忠的,只是話不中聽, 也沒有惡意, 至於如何處置,他只說全憑聖裁。

成明帝也知蘇仲芳說的都是實話, 若殺了他, 自己百年之後必然落得個殘害忠良的名聲, 若放了他, 自己心裏那口氣又難平。如何處置倒是個難事,故而待姜川走後,他又叫來了葉神仙問卦,葉神仙蔔了一卦,對他道:“陛下, 此人乃是忠臣的卦象, 殺了恐會招致不祥!”

成明帝本來就需要一個臺階讓自己不殺蘇仲芳, 跟何況向來十分相信葉神仙的話, 那這個臺階無疑是最好的。

成明帝閉關前任命太子監國,他此次閉關七日, 將朝中大事都交給太子,讓趙王從旁輔佐, 他囑咐太子蘇仲芳還未定罪, 暫且關押於刑部繼續審訊, 凡生殺予奪大事不可擅自做主。

成明帝閉關第二日,錢敏達就大搖大擺到了東宮, 勸他趁成明帝閉關的時候趕緊殺了蘇仲芳。

太子大驚,為難道:“這萬萬不可!父皇閉關前特意提過蘇仲芳,說他還未定罪,生殺予奪大事本宮不可擅自做主!本宮若這次聽了你的,等父皇出關第一個要處置的可就是本宮了!”

錢敏達眼睛一瞪,逼近太子道:“太子,下官難道會害你嗎?我們父子與太子從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那個蘇仲芳是奔著殺我父子而來的,若讓他繼續或者,他還會繼續上疏死諫,直到把天捅個窟窿,把我們都給拉下來為止!我們並不是顧惜自己的性命,只要太子殿下您能繼承大統,我們父子那是死不足惜!

可您想想我們若是真死了,滿朝文武還有誰會站在您這邊?是跟趙王沆瀣一氣的清流?還是萬事不沾身的姜川?到那時,朝廷就不是陛下的朝廷了,那就是趙王的朝廷!趙王對太子位可是一直虎視眈眈,陛下又器重他,連監國這種事都要他輔助太子,清流到時必定會極力讓陛下廢太子立趙王,到那時可就是敗事已定,覆水難收了!”

太子被錢敏達一番話嚇住了,迷迷糊糊的癱坐在椅子上,神情飄忽不定,茫然道:“這可怎麽辦?可…可我要是殺了他,父皇知道了,一樣會廢了我的!”

錢敏達急道:“你是太子,陛下怎麽會為了一個犯上的區區芝麻官廢太子?頂多就是訓斥幾句,也就罷了,比起他日被趙王取代,幾句訓斥又算得了什麽?太子,時不我待,若是陛下出關決定放了他,那我們就都完了!我們只要把蘇仲芳打成趙王的人,就說是趙王和清流指使他這樣說的,那他就是反向刺向趙王的一把利刃,太子還請早做決斷!”

太子被錢敏達這番話打動,成明帝模棱兩可的態度讓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太子之位搖搖欲墜。近幾年成明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雖表面看著還康健,可去年那一次成明帝風邪入體,在病榻上纏綿半個月,現在想來還是後怕。只要能讓趙王與成明帝離心,那自己冒險也是值得。

太子轉而問錢敏達:“可趙博元現在不是我們的人了,肯定不會幫我們做偽證?如何能讓他招認,敏達可有對策?”

錢敏達嘴角一挑,臉上皆是陰狠毒辣,“殿下可知既是欲加之罪,那還怕沒有說辭嗎?趙博元雖然不是我們的人了,可大理寺卿確是我們的人,既然是三法司同審,他們便也有單獨提審的權利,讓他偽造供詞又有何難?”

太子心領神會的與他對視一眼,對手下道:“傳本宮命令,讓大理寺卿速去提審蘇仲芳!”

“是!”

當天夜裏安王府,

朱常熙正在書房習字,趙欣然在一旁研磨,下人忽然來通報:“王爺王妃,公主殿下來了。”

朱常熙正疑惑嘉善為何這個時候來府上,嘉善已經跌跌撞撞走進了書房,剛一進門,她就拎著裙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朱常熙不明所以,連忙俯身去扶她,嘉善卻緊緊抓住朱常熙的手臂,哀求道:“五哥,求求你,救救蘇大人吧!”

朱常熙用力把她拽起來,寬慰道:“嘉善你別急,蘇大人怎麽了,你慢慢說!”

嘉善忍著眼淚哽咽道:“太子剛剛下令說蘇大人妖言惑眾,構陷忠良,明日要將他淩遲處死!五哥,你想想辦法,救救他吧!”

朱常熙驚異道:“你說什麽?父皇閉關前並未給他定罪,太子憑什麽這麽做?”

嘉善拼命搖頭道:“具體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好像今天大理寺的人去了刑部,然後太子就給他定罪了。”嘉善說著轉身抓著趙欣然的手臂,哀求道:“嫂嫂,你父親是刑部尚書,他若全力阻攔,一定可以撐到父皇出關的,求嫂嫂就當是為了我,去幫蘇大人求求情!”

趙欣然撫著她的背柔聲道:“好好好,你別急,我跟王爺這就出門,去找我爹,王爺去明日一早找太子,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嘉善聞言感動的跪下啜泣道:“五哥和嫂嫂的恩情,嘉善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好了,咱們兄妹之間不說謝不謝的。”

兩人連夜就去了刑部找趙博元,提及此事,趙博元搖頭道:“王爺王妃,不是我不幫這個忙,只是他是太子,如今監國,他的命令,誰敢不聽?”

趙欣然想了想說道:“如果爹爹跟朝中大臣聯名勸諫太子呢?難道他還會為了錢家父子冒天下之大不韙殺人滅口嗎?”

“糊塗!”趙博元瞪了趙欣然一臉說道:“陛下把他抓起來論罪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錢黨而是因為他勸諫陛下不要修宮殿,說陛下不顧百姓大興土木,咱們現在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太子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就替蘇仲芳求情,那不是上趕著當他的朋黨嗎?錢敏達正愁怎麽把你爹我從內閣拽出來呢,我要是去了不是正好給他遞刀子嗎?”

趙欣然被父親一訓斥,本能的閉了嘴,低下了頭。安王看出了趙博元不願出頭,便說道:“岳丈說的有理,這件事您確實不宜摻和,只是要勞煩岳丈大人明天一定要想辦法拖過午時,剩下的交給我。”

趙博元聞言,眼睛一轉,問道:“殿下素來不關心朝局,為何這次非要救他?”

“無他,只是因為他是忠臣,本王不願意讓忠臣蒙冤罷了。”

朱常熙說罷就要走,趙博元卻喊住了趙欣然道:“欣然,你等一下,為父有幾句話單獨對你說。”

趙欣然沖朱常熙點點頭,朱常熙就先行離開了。

趙博元見安王走了,立時就變了臉色,冷聲道:“你上次回家,為父跟你說過什麽?讓你多勸勸殿下,對奪儲之事上上心,改一改他那重情重義的臭毛病,你今天在幹什麽?啊?助著殿下讓他得罪太子,多管閑事?你回去務必攔著他別讓他去找太子,別的我也不跟你多說,就一點,太子正在找死,就現在這個情勢,蘇仲芳死了比活著對我們更有利!”

趙欣然遲疑道:“可是…可是爹,蘇大人是忠臣,怎麽能看著他含冤而死呢?”

趙博元上去就是一巴掌,罵道:“婦人之仁!你懂什麽?按為父說的辦就是!”

趙博元見趙欣然低頭不語,對她低聲道:“你還想不想安王做太子,將來繼承大統了?你就不想做皇後嗎?聽爹的,爹保證你就是將來的皇後,你要是不聽話,你還有好些妹妹,到時候,讓他們替你做這個皇後。”

趙欣然擡頭望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隨即落寞的垂眸低聲道:“女兒知道了。”

回王府的馬車上,朱常熙牽著她的手問道:“你爹剛剛跟你說什麽了?”

趙欣然搖頭道:“沒說什麽。”

她看著朱常熙的臉,看了半晌開口道:“王爺,其實我爹說的也不無道理,您平時素來對朝中人事不上心,你若驟然為了他去找太子,可能真的會被打上同黨的罪名,萬一惹惱了陛下,您就不怕沒救的了他還傷及自身嗎?”

“怕也得做啊!嘉善她這些年過的很苦,若是蘇大人死了,她的日子便是一點盼頭都沒了,她當初的犧牲也白費了。而且,她從未求過我什麽,我是她哥哥,不管能不能做到,會不會被父皇責罰,為了她我都必須去做。”

趙欣然忽然松了一口氣,將手放在朱常熙手上,淺淺的笑了笑,“王爺盡管去做,我明日去找大哥和舅舅,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法子。”

朱常熙聞言欣慰的將王妃攬入懷中,心裏不由得感慨娶妻如此,夫覆何求。

第二日,宮門方打開,朱常熙就去了東宮,東宮的守衛本不願讓他進去,奈何他手裏有成明帝的令牌,眾人也不敢攔著,只說太子還在休息,讓他稍等片刻。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太子早晨睡眼惺忪的從男寵房裏出來時,內侍就急匆匆跑過來稟告道:“殿下,殿下不好了,安王來了,在明輝堂裏坐了快兩個時辰了。”

太子皺眉道:“安王?他來幹什麽?不見不見!”

內侍為難道:“殿下,這怕是不行,看安王臉色可不太好,您要是再不見他,難保他不會闖進來。”

“反了他了,他還好私闖東宮?”

內侍勸道:“殿下就見見他吧,現在貴妃娘娘正得寵,您何必跟他過不去呢?”

太子想了想,無奈的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本宮就去見見他,看他到底要幹什麽!”

太子慢悠悠晃到明輝堂,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朱常熙,陰陽怪氣道:“這不是小五嗎?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朱常熙雖心裏有火,卻還是起身,恭敬行禮道:“臣弟見過太子。”

“免禮,找本宮何事啊?”

“請太子收回成命,放過蘇大人。”

太子顯然沒料到會是這件事,冷笑兩聲道:“我沒聽錯吧,你給蘇仲芳求情?你跟他有交情?”

“並無交情。”

“並無交情,你給他求情!你當本宮是傻子嗎?”

“臣弟為他求情只是因為他是忠良,臣弟不一樣皇兄背上殺害忠良的惡名。”

太子走到朱常熙面前,打量他半晌,忽然嘴角一扯,笑的不懷好意道:“朱常熙,你以為你是誰,你讓本宮放人本宮就放人?本宮是太子,奉父皇之命監國,手裏有生殺予奪大權!趙王都不敢攔我,你怎麽敢?”

朱常熙望著他,堅定道:“臣弟請皇兄三思!您這樣做,等父皇出關了定要責罰!”

太子白了他一眼,不耐煩道:“朱常熙,你要是再廢話,那你,就也是指使蘇仲芳的同黨!”

“隨太子怎麽說,便是編排到父皇那裏臣弟也不怕,沒做過就是沒做過,臣弟問心無愧。只求太子再等一日,好好想想,殺了蘇大人,到底是為了您,還是為了錢家父子的私心!”

太子猛地推了朱常熙一把道:“你少挑撥離間!滾滾滾,本王不想看見你!”

朱常熙被推的一個趔趄,卻還是只能耐著性子繼續勸道:“太子殿下,父皇真的讓你殺蘇仲芳了嗎?這樣私自處決人犯的罪過你真的要替錢家父子扛嗎?不若就再等一天!您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這樣做,錢家父子慫恿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他們自己!”

太子被朱常熙這一番情真意切的勸告說的也有些動搖,反正離成明帝出關還有四天,就再容他一天,自己再好好想想,應該也無妨。便瞪了他一眼,冷聲道:“念在你我兄弟之情,本宮就賣你這個面子,再容他一日活命,至於其他的,你不必再說,以後也別再來煩我!”

朱常熙聽到太子松口,自己也松了一口氣,拱手道:“是,皇兄向來人善,定然不會被奸人蒙蔽,濫殺無辜,臣弟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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