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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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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府裏, 錢尚正躺在搖椅上聽著昆曲班子唱戲,戲臺上正唱著《麗堂春》,錢敏達此時官服都沒換就急匆匆的走進來喊道:“爹, 不好了,清流派去浙江的那個巡按禦史蔡惠參了馮瑞昌一本, 說他通倭!清流這是要跟我們拼個你死我活了!”

錢尚聽到通倭二字猛地從搖椅上坐起來, 驚道:“你說什麽?誰通倭?”

錢敏達以為自己老爹耳朵背了,招呼昆曲班子別唱了, 對錢尚急道:“還能是誰啊!馮瑞昌!陛下已經讓錦衣衛把他和什麽倭人一同押解回京。爹, 咱們該怎麽辦啊!”

錢尚瞇縫著眼, 將最近接連發生的事在腦中串聯起來, 先是玄清觀莫名其妙的塌了,李文華被革職查辦入了牢獄,接著是浙江那邊自己的人蔣宗林參了自己兒子提拔的李林貪汙修河公款導致錢塘水災,朝中清流一派趁機參他們父子二人跟這兩樁事脫不開幹系,半個多月了, 兩班人如今為了這兩件事在朝堂上互相攻擊, 吵得不可開交。如今浙江又出了通倭的事, 這明顯是要把他的左膀右臂一個個拔除啊!

這些事表面上看著是清流的手筆, 可今日細想下來卻越發覺的不對,高文遠那些廢物有多少斤兩錢尚再清楚不過了, 他們沒這個本事,那會是誰呢?他腦海中猛地想到一個近些日子安分到他近乎忘卻的人, 他擡頭問錢敏達:“馮瑞昌通倭你參與了嗎?”

錢敏達眼睛一瞪, 忙不疊的辯解道:“爹, 你當兒子是瘋了嗎?我怎麽可能讓他通倭啊!兒子也是今日才知道的!”

錢尚點點頭,“這就對了, 你都不知道馮瑞昌通倭,蔡惠才到浙江不足半月,他如何能查到通倭這樣的大案,幕後推手自然是另有其人。這折子只署了他一個人的名字嗎?”

“跟他聯名的還有杭州知府柳宜年。”錢敏達說完忽然也明白了什麽,驚道:“爹,你的意思是這些事幕後推手都是柳宜年!”

“他自己倒是做不了這許多,若是京城中無人,他如何能找到最合適的時機撼動朝局?更何況倒了我們,他又能得多少好處,無非是幫他那個老師罷了!”

錢敏達疑惑道:“爹的意思是這些都是姜川幹的?可他不是早就跟清流那些人鬧翻了嗎?他們難道是為了掩人耳目假意鬧翻?”

錢尚此時已經心中有數了,覆又靠回躺椅上,慢悠悠道:“鬧翻了未必是假,他也不必跟清流合作,無非是拿他們當刀罷了!我從前倒是小瞧他了,他何時有了這樣深的城府,這樣大的本事,險些把我都要騙過去了。”

錢敏達看著錢尚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便湊到他身旁俯身問道:“如今形勢對我們十分不利,爹可有應對的法子?”

錢尚略略擡眼看著他兒子,說道:“明日你跟我去姜川府上,姿態放低些,態度謙卑些,畢竟皇上現在還是信任我們,也得用我們,想倒我們沒那麽容易。他如今不過是次輔,內閣還是在我們手裏的,朝局也還是在我們手裏的,當初陳言可是首輔,又得陛下青眼多年,不還是敗給了咱們父子,落得個抄家滅族,當街斬首的下場,何況是他姜川!”

錢敏達眼裏露出寒光,得意道:“爹的意思兒子明白了,不就是在陳言身上的那一招,敵進我退,敵退我守嗎!只是,還有一件,那馮瑞昌是不是得在進京之前將他做掉。”

錢尚已經暗黃的眼珠忽然發了狠,“當然,不過要做的幹凈,不留把柄,絕對不能讓他落到錦衣衛或者刑部的手裏。若是落到他們手裏,就算你沒參與這件事,他們也會讓馮瑞昌硬生生扯出你來!通倭大罪縱然是你爹我也擔當不起!”

“兒子明白!”錢敏達眼珠子一轉,壞心思又湧了上來,繼續問道:“要不要順便把柳宜年也做了!水上風浪大,若是翻了船,倒也不奇怪!”

錢尚閉上了眼,輕輕晃起了躺椅,慢悠悠道:“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太聰明的人大抵都是活不長的,自古就是這樣。”

錢敏達知道老爺子這是默許了,便說道:“爹您放心,兒子這就去辦,就算李文華,趙博元,李林這些人都不中用了,其他的人都死絕了,只要有你和兒子,咱們一樣能東山再起!”

錢尚沖著屏風外擺了擺手,昆曲班子又咿咿呀呀的唱了起來,錢府依舊如往日一般滿園春色。

浙江杭州,

朱翊珩的傷養了兩天,整個人精神好了許多,以至於大夫熬好的養血固本的湯藥,他居然想偷偷倒掉,被沈雲舒抓了個正著,這才不情不願的喝了一口。

“你快點喝,越涼越難喝。”

朱翊珩裝可憐委屈道:“太苦了,我喝不下去。除非,你餵我。”

“你多大了,怎麽像個小孩子一樣。”沈雲舒嘴上雖然嫌棄,卻還是用勺子吹涼了藥送到他面前,看著他像個怕苦的小孩子一樣皺著眉一勺一勺的把藥喝完了。

沈雲舒把碗放回桌子上,這才發現旁邊擺著的湖藍雲紋荷包有些絲線都開了,這個荷包朱翊珩一直帶在身上,想必他是十分喜歡的。

沈雲舒將其拿過來預備補一補,仔細端詳一番,卻沒看出有什麽特別的,故意拿到朱翊珩面前晃了晃,有些吃味的問道:“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這個荷包?莫不是裏面裝了跟哪個姑娘的定情信物?”

朱翊珩唇畔帶笑答道:“你若是想知道,打開一看便知。”

“看就看!”沈雲舒說罷將荷包打開,只見裏面除了一小袋蜜餞,就是一條絲帕和一個平安符。她拿出平安符仔細端詳才發現這是當初朱翊珩離京就藩時,自己去寺裏給他求的。

沈雲舒既驚喜又詫異,問道:“我不是把它縫到香囊裏了嗎?殿下是怎麽發現它的?”

“這個說來還要感謝青雲,他笨手笨腳的把香囊燒了個洞。不過若不是他,我如何知道你心裏其實也有我呢?”

沈雲舒自是不肯承認,嘴硬道:“誰心裏有你了,這種平安符寺廟外不知有多少,五文錢一個,我買了好多,送了好多人呢,你少自作多情了。”

沈雲舒說罷別過頭假裝去拿絲帕,岔開話題道:“這個呢?這個是哪位姑娘送的?我可不曾送過你這種東西!”

朱翊珩歪在床邊,撿了一個蜜餞扔到嘴裏,吃著蜜餞含含糊糊的道: “你不記得了,當時在通州,我胳膊受傷了,你用它幫我包紮的。”

沈雲舒聽罷把絲帕丟到一旁,一臉嫌棄道:“那都是血,你也不嫌臟,留著它幹嘛,快扔了吧!”

朱翊珩伸手摟住她的腰,低聲問道:“我才不扔,若不是它們,見不到你的日子我如何能熬過去?這些年你難道沒有拿著我送你的東西睹物思人嗎?”

“我沒有!唔…”

沈雲舒未說完的話被朱翊珩一個淺淺的吻堵了回去,“雲舒,你這嘴也不硬啊!”

“殿下你太過分了!”沈雲舒氣的捂住嘴,朱翊珩卻倒打一耙委屈道:“雲舒,你怎麽還叫我殿下?”

“那我叫你什麽?朱翊珩?”

“哪有連名帶姓叫未婚夫婿的,聽著倒像是剛認識的陌生人。”

“那…珩郎?”沈雲舒說完抖落了一地雞皮疙瘩,連連擺手道:“太惡心了,我叫不出口。”

朱翊珩也皺了皺眉道:“這濃情蜜意的稱呼怎的聽你說出來就怪怪的?不行,你再想一個好的,不然我不放開你!”

沈雲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突然福至心靈,“阿珩!我叫你阿珩好不好。”

“好。”

朱翊珩修長的手指沿著她額角的頭發劃向耳際最後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咫尺之距,呼吸可聞,他仿佛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和兩個人越來越急促的呼吸。他慢慢靠近,在確定沈雲舒沒有拒絕之後,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不同於剛剛的淺嘗輒止,唇瓣的柔軟相觸時,他慢慢試探撬開了緊閉的門,唇舌交纏間,他放在她腰際的那只手使了力,將她緊緊擁在懷裏,加深了這個綿長的吻。

沈雲舒只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朱翊珩身上的檀香味混著唇舌間甜絲絲的蜜餞甜味和殘留的湯藥苦味,交雜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讓她目眩神迷,她只覺得周身都在不可控制微顫,便伸出手環住朱翊珩,抓住他的衣襟,神志已經不甚清明,閉著眼睛任由自己徹底沈迷在這個充滿愛意的吻裏,

正漸入佳境,難舍難分之際,忽然聽見有東西墜地,隨即便聽見一個小姑娘稚嫩明亮的尖叫聲:“殿下,沈姐姐,你們在幹什麽!天吶,我什麽都沒看到!”

沈雲舒連忙推開朱翊珩,一擡頭就看見昭昭捂著眼睛直搖頭,一旁的青雲看著他倆憋著笑,她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朱翊珩倒是臉皮厚的坦然,神色自若的對二人道:“你們倆來的真不是時候!”

沈雲舒推了他一把,對二人道:“你們來的正好,好好照顧你們家殿下,我出去透透氣。”

昭昭這才偷偷露出眼睛說道:“沈姐姐,左右馬上就要走了,去船上透氣吧,回京城的船只已經停在碼頭了!”

“回京城?”沈雲舒看了一眼朱翊珩,以為他為自己安排的船,便搖頭道:“回京城也不急這幾天,你為了我傷的這麽重,我怎麽也得等你傷好的差不多了我才能放心回去。”

朱翊珩握著她的手柔聲道:“你不急,可我急啊!”

昭昭在門口插話道:“沈姐姐,不是你自己走,是殿下還有我們跟你一起走!”

沈雲舒一臉疑惑的看向朱翊珩,他笑了笑,“皇兄八月份就給我來了密信,說是他與太後都很掛念我,恰逢十月十六是太後壽辰,讓我回京城去小住幾月,算算日子,現在也該走了。”

沈雲舒這才發現自己先前被騙了,氣惱的打了他一下,“好啊,原來你早就知道自己要回京城,還故意不告訴我,讓我以為我們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讓我舍不得你!”

朱翊珩假裝被打到了傷口,捂著心口,沈雲舒也以為自己碰到了他傷口附近,也顧不得生氣,擔憂道:“對不起,我忘了,疼不疼,我去叫大夫!”

他拽住沈雲舒道:“沒事沒事,只要你能不生氣,再打多少下都無妨。”

門口的兩人皺著眉面面相覷,很明顯這樣的場景他們一時無法接受,只覺得被酸倒了牙。

沈雲舒抓著他的胳膊有些擔憂道:“回京城又要坐船又要坐車,一路上又顛簸,你的傷真的行嗎?要不,遲幾天也來的及的!”

朱翊珩拍了拍她握著自己胳膊的手,安慰道:“雲舒,我真的沒事。而且,我也想早點回去。錢黨就要倒了,我自是要親眼看著他們從高處跌落萬丈深淵,死無葬身之地。而且宮裏朝裏也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我倒要看看我那幾個侄子是如何為了太子之位爭得你死我活!”

京城姜府,

這日沒有早朝,錢尚和錢敏達一大早就到了姜川的府上,門房進去通傳以後,姜川親自出來迎接二人,一貫和善的姜閣老今日似乎看起來更和善了。哪怕如今朝中風向變了,許多從前巴結錢家的人如今都避之不及,他卻依舊如往常一般,如同一個後輩一般十分和氣的將兩人迎了進去。

到了會客廳,姜川請他們上座,讓下人端來上好的碧螺春,本來預備伏低做小卻被架在高位的錢家父子面面相覷,正想著如何開口之時,姜川倒是率先問道:“不知錢閣老和小錢大人今日來找老夫有何貴幹?”

錢尚咳嗽了兩聲,才慢慢說道:“無事,就是想著許久沒來姜閣老家,就帶著敏達來走動走動。”

姜川看到錢尚的眼睛暼了瞥下人,便對伺候的下人道:“你們先下去吧。”

錢敏達看著四下無人,才開了口恭維道:“姜閣老的茶比我府上的好喝多了,不知姜閣老能否割愛,讓我討一些回去。”

姜川笑了笑,“小錢大人說笑了,我素來也不熱衷於這些身外之物,不似小錢大人對茶道多有研究,我可不敢魚目混珠,班門弄斧。”

錢尚又咳嗽了兩聲,竟從座位上走了下來,錢敏達也起身,扶著顫顫巍巍的父親走到姜川面前,握著姜川的手道:“姜閣老,你是個厚道人,我們錢家如今被李文華和浙江那些罪臣牽扯上了,朝中眾人都避之不及,只有你還跟往常一樣對我們和顏悅色,以禮相待,我這心裏感激啊!”

姜川義正言辭道:“錢閣老這是哪裏的話!陛下心懷大明的萬千子民,這才敬天祈福,每年從國庫撥出幾百萬兩銀子修河堤,可那些人為了自己的私欲置百萬生民的性命於不顧,置大明的基業於不顧,這才民怨沸騰於浙江,天神示警於玄清觀,這些都是他們的過錯,與閣老有什麽相幹?”

“可他們畢竟是我舉薦的,他們有罪,也是我用人不明,有失察之過,他們參我也是應當的!我也快八十了,也時候該退了,只是若要把內閣交給清流那些人我不放心啊!他們那些人自詡忠直,實則志大才疏,心裏只有黨爭。我知姜閣老厚道,不願意爭權,可非得把這內閣交給姜閣老,我才能放心隱退啊!”

錢尚端的一副老成謀國的樣子,說的語重心長。姜川聽罷卻連連搖頭道:“閣老才七十多,身體還硬朗,看著比我還年輕幾歲呢,哪裏就要退隱了?更何況就算要退,還有小錢大人這樣的青年才俊做接班人呢!”

錢尚半瞇著眼,有些嫌棄的看了錢敏達一眼,“內閣首輔這個位置,輪不到他!非你莫屬!這是我的意思,陛下也有這個意思。錢敏達就有些小聰明,比不上你在浙江的那個學生,有大智慧!才三年,就從一個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做到了三品的刑部侍郎,把浙江那些比他官高的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好本事啊!我聽說他馬上就要回京了,有他在你身旁,將來內閣交到你們手裏我也就放心了。”

姜川聽出了弦外之意,連忙解釋道:“閣老莫非是覺得月溪是為著我的意思有意針對閣老?他也不過是因緣際會才跟著蔣總督,蔡禦史發現了那些奸佞的罪行,他是個儒生,只知道實心用事,做官一板一眼的不夠圓滑,這才被人推出去做了擋箭牌,哪裏有別的心思,我就更沒有了!我向來身體就不好,也不知還能活多久,只盼著這副老朽的身子還能幫錢閣老為百姓做點事也就是了。”

錢尚搖了搖頭,慢悠悠道:“姜閣老,我還不了解你嗎,怎麽會這麽想你?我的意思是,現在清流那些人蠢蠢欲動,為了朝局,咱們倆可不能像他們那樣為了一己私利爭了起來,我自身倒是沒什麽,只怕黨爭誤國啊!敏達!”

“兒子在。”

“你今日就起個誓,等我退了那天,你要像對我一樣對姜閣老,唯姜閣老馬首是瞻!”

錢敏達擡起手就要賭咒發誓,被姜川攔住,一臉為難道:“閣老您這是做什麽,我哪裏受的起啊!閣老的意思,我都明白,您放心,別人我做不了主,我自己定然不會讓閣老難堪。”

“好,好啊!有姜閣老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敏達,姜閣老家中事忙,咱們就不多打擾了。”錢尚說著拍了拍姜川的手背,姜川連忙扶著錢尚送他出去。

路上,錢尚低聲道:“姜閣老,我老了。沒幾年活頭了,什麽權利啊,錢財啊,我早就不在乎了,我現在別無所求,若說有,也不會過是一個善終罷了。”

“錢閣老為大明操勞一輩子,定然會安度晚年,名流青史的。”

“但願如此吧!”

姜川看著錢尚父子的背影越來越遠,臉上和善的笑意漸漸褪去,做了一輩子惡居然妄想善終,真是笑話,壞事做盡想退了,縱然他想退,自己也不會讓他退。這場權利的游戲沒人能活著離開,從前的陳言是這樣,如今他也是這樣,自己將來焉知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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