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五)

關燈
呂貴是被蒙著腦袋拿刀押到杭州府衙的, 黑布袋被猛地摘下時,他已經被捆著扔到了大牢裏。他一睜眼就看見穿著知府官服的柳宜年正襟危坐在他面前,他連忙跪下求饒道:“府臺大人您抓錯人了!小的只是往外省倒騰絲綢的, 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不知犯了什麽罪官爺們竟然把小的抓來大牢了?”

柳宜年拿起桌上的幾張紙說道:“這些是你跟柳生十二郎這些年的交易, 本府給你念幾條, 成明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四,交易舊年龍井陳茶二百斤, 收銀兩千兩。成明十五年三月, 交易青瓷兩千件, 收銀一萬兩。成明十五年六月, 交易白瓷…”柳宜年說著將手中的字據在他面前晃了晃,說道:“還要我繼續念嗎?”

呂貴吞了吞口水,臉上已經是汗涔涔的,如同打濕了一般,這些字據自己平素都是小心收著的, 怎麽會落到官府的手中?

“你應該知道, 我大明實行海禁, 任何人等私自進行海上貿易都是死罪, 而且你還通倭,按照大明律應當淩遲處死。本府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將你通倭情勢上報朝廷,跟你那些手下一起就地處決。第二條, 戴罪立功, 將真正的倭賊和通倭的浙江官員扯出來, 本府可保你不死。”

呂貴眼睛轉了轉,供出倭寇倒是沒什麽, 可供出按察使大人自己才是真的不要活了,於是周旋道:“府臺大人,我可以幫您把倭賊連根拔起,可我真的不認識官府中人啊!要不…要不您告訴我,我應該扯出誰,只要能活命我都聽你的!”

“什麽叫幫本府抓倭賊?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沒有你本府也抓得到倭賊。本府從你的住處裏搜出了不少的路引和通關文書,若是沒有官府中人相助,你一步都走不了!”

柳宜年見他始終不肯松口,便收起票據起身冷聲道:“罷了,我看你是冥頑不靈。不要打量著自己多有用處,本府知道的比你能想到的要多的多,死一百個你本府一樣能抓到倭寇和貪官!你不過是背後的人用來斂財的工具罷了,不會有人來救你的。這樣的機會本府不會給你第二次,明天午時三刻,全杭州城的人都會來看通倭的人是怎麽被淩遲處死的。”

呂貴聽到明日就要淩遲,頓時就慌了神,他可不想被一刀刀淩虐,他若活不成,合該多拉幾個陪葬,於是猛地磕頭道:“府臺大人!求府臺大人救我一命,我願意為官府揪出倭賊和貪官!”

柳宜年就知道沒有人會放棄生的誘惑,於是轉過身,沖門外喊到:“進來吧!”

只見一貌美女子走了進來,搖搖晃晃走到呂貴面前,那女子正是他今年買下的揚州瘦馬蘭依,他平素最愛揚州瘦馬,可眾多瘦馬中他最喜歡的就是蘭依,走到哪裏都得帶著,這次也不例外。他忽然明就白了柳宜年為何會拿到那些票據,頓時火冒三丈,對著那女子破口大罵道:“你個賤人!跟著我吃好的用好的,我給你花了多少銀子,居然敢吃裏扒外!”

那女人哼了一聲,蹲下身往他嘴裏塞了一粒藥丸,用力一擡下巴就讓他咽了下去。

她拍了拍呂貴的臉說道:“別罵了,省些力氣吧,這是毒藥,七天之內,你不會府衙拿解藥就會腸穿肚爛而死,別想耍花招!”

“你堂堂知府居然會用這樣下三濫的手段!我…”

“這毒是我下的,跟府臺大人可沒關系,你這樣大喊大叫的,該不會是活膩了吧!”蘭依說著便笑了起來,笑的不懷好意。呂貴如今命都在他們手裏,自然無有不從的,連連磕頭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一定聽話,唯府臺大人是從。”

柳宜年將需要呂貴做的事交代清楚,便讓人把他套著麻袋扔遠點再解開他。

帶呂貴被帶走後,柳宜年對蘭依作了一揖道:“此番多謝蘭依姑娘。”

蘭依連忙回禮道:“使不得府臺大人,若不是沈姑娘找到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竟還是有用之人,能幫官府將這種通倭賊子繩之以法是民女的榮幸。”

柳宜年起身後從袖中取出一張文書交給她說道:“我們在他住的地方沒有搜到你的身契,這是為你除籍的公文,上面蓋了杭州府衙的官印,一樣做數。蘭依姑娘,從此刻起你就從良了,可以靠著自己的本事,昂首挺胸的過日子了。”

蘭依顫抖著接過官府的脫籍文書,江南的貧家女子自幼被家人賣掉,學琴棋書畫做瘦馬,蘭依就是其中的一個。十五歲,她被賣給一個五十多歲的揚州富商做小妾,又被當作做生意的籌碼送給別的男人,一年前富商離開江浙,就將她賣給了呂貴。

她其實從沒想過官府會真的幫她脫籍,能夠擺脫呂貴非人的折磨她已經很感激了,從良那是她十五歲之前心心念念的事情,可她如今已經二十三歲了,早就不做這種夢了。自由是什麽感覺,她早就不記得了。

她此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欣喜,而是茫然,她擡頭望向柳宜年,揪著自己的衣襟有些局促的問道:“可我跟過很多男人,江浙許多商人都跟我…,我這樣的人,還能從良嗎?”

“當然可以。”

“可我…我什麽都不會,我如何養活自己呢?”

“你會琴棋書畫還會刺繡,去當個樂工,當個繡娘,哪怕是賣賣字畫都可以養活自己。過往只是過往,只要你自己願意,你的人生隨時都可以重新開始。蘭依姑娘,只要你自己不看低自己,就沒人能看低你。”

柳宜年的聲音始終溫和儒雅,既不是居高臨下的說教,也不是脫口而出的輕慢。柳宜年看她的眼神,既沒有輕浮,也沒有鄙夷,更不是可憐,而是一個人看向另一個人溫和的平視,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被當作一個人看待,尊重。

蘭依重重的點點頭,握緊了那張文書,仰著頭看向柳宜年猛地點點頭,哽咽道:“好,從今往後,我會靠我自己好好的活下去,絕對不會辜負柳大人對我的恩澤。”

“只謝柳大人,不謝我嗎?”

蘭依回過身,只見沈雲舒笑盈盈的走了過來。她連忙就要行禮,被沈雲舒扶起來,“快起來可別折我壽了,我逗你的。”

“確實是沈姑娘提醒我你的身契還在呂貴手上,不然我也想不到這一點。”柳宜年如是說道。

“沈姑娘的恩情,蘭依沒齒難忘。”

沈雲舒擺手道:“現在當務之急可不是謝我,而是想想你想去哪謀生,我怕呂貴懷恨在心,會報覆你,你若打定了主意,我們也好把你平安送出去啊!”

蘭依一時沒了主意,有些為難道:“可不可以容我再想兩天?”

“可以,但要盡快。”

蘭依點了點頭,她知道沈雲舒應是與柳宜年有話要說,便識趣的退了出去。

柳宜年看她只身前來,有些擔憂道:“你怎麽自己過來的?我正要跟你說,官府的人去王家,發現王星瀾的妻子吳氏不見了,我擔心她會來找你尋仇,要不然我現在就派人送你回京城吧!”

“如今大難臨頭各自飛,她現在自保逃命都來不及,怎麽敢出來興風作浪,更何況我身邊還有姑娘給的暗衛保護我,不會有事的。最多七八天,等這件事了了我就回去,也好跟姑娘覆命啊。”

“暗衛?”柳宜年看了看她身後,並未看見人影,便問道:“在哪裏?”

“在這裏!”

只見朱翊珩如閑庭信步般走了進來,眼神望向沈雲舒說道:“本王今日親自護送雲舒來的,月溪覺得不可嗎?”

“說正事!”

沈雲舒說罷瞪了他一眼,他馬上收起嬉皮笑臉,對柳宜年說道:“好,說正事。京城那邊的消息,趙王已經和安王合作了,確切的說,是清流和姜育恒還有趙博元合作了。錢家父子想讓趙博元以供狀不實待查為由,先不要給李文華定罪,就算要定,也定個革職查辦,遣返原籍就是。可趙博元卻說人證物證已經足夠確鑿了,直接按大明律把李文華判了斬首,錢敏達現在恨不得把刑部給拆了。”

“錢黨如今分崩離析,看來離倒臺之日不遠了。若他們倒了,太子失去了依靠,看到趙王和安王合作,難免急中出錯,一但太子被廢,又是一場國本之爭。殿下覺得誰會贏?”

朱翊珩聳聳肩答道:“皇兄不會輕易廢太子的,除非太子忤逆謀反。這都是後話了,我可是接到消息,皇兄調你回京城的調令已經下了,估計在過幾天就該到了。對了,因為你跟蔣宗林的聯名上疏到的實在是恰到好處,錢尚前些日子病了一場,錢敏達來信斥責蔣宗林,他不是傻子,此時定然知道被你算計了,估計恨透你了,你如果直接遞折子到內閣,可能會授人以柄。”

柳宜年淡淡的笑了笑,說道:“我本來也沒打算遞折子給老師,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知府,凡是都親自出頭難免風頭過盛,這個功勞不如讓給別人。”

“柳月溪,到底是誰說你是個刻板無趣的君子,依我看你分明是個詭計多端的狐貍?”

四日後,京城派來的巡按禦史到了杭州,主理貪墨修河公款一案,東南沿海前線又有騷動,蔣宗林此時帶兵鎮壓,故而只有按察使馮瑞昌和柳宜年共同接待此事,錢黨眾人向來是拜高踩低,馮瑞昌也不例外。巡按禦史雖說是成明帝從京城派來的,可到底只是個七品的芝麻小官,到底是沒將他放在心上,故而只接風的時候露了一面,然後就稱病把這件脖子都丟給柳宜年了。

他與李林也不對付,向來是各貪各的,故而他沒拿過修河的錢,自然也不怕李林會咬出他來。

這天他正在家裏餵魚,家丁忽然來報:“老爺,呂貴來了!”

“他又來幹什麽?”馮瑞昌將袖子一甩對他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呂貴走了進來,點頭哈腰的對他行禮道:“小的見過馮大人。”

馮瑞昌側目瞥了他一眼,問道:“大白天的,你怎麽過來了,有事?”

“唉,有事,柳生大人想當面感謝您,準備了不少銀票,讓我務必請您過去。”

“跟從前一樣,把孝敬的銀子給你不就成了,非要見本官幹什麽?若是被什麽人看見,那不得說本官通倭!”

“我也是這麽說的,可柳生先生非說他這一票幹完,好久都不會在來大明了,這幾年多虧大人您的通融,心中一直很仰慕大人,務必希望大人給個面子。地點我都選好了,就在我之前買的那個宅子,屋裏有密道,到時候我派人從裏到外好好守著,一有風吹草動,您就從密道離開,絕對萬無一失。”

馮瑞昌聽他說完也動了心,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兩撇胡子,心裏到底惦記著重謝,便應下道:“行吧,本官就給你個面子,若是出了一點岔子,你的腦袋就不要要了!”

“唉,絕對不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