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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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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 巡撫禦史蔡惠正在看貪墨案的卷宗,書辦忽然走過來跟柳宜年低語幾句,蔡惠擡頭問道:“柳大人是有公幹嗎?”

“前些日子抓到了一個無視海禁, 私自出海的商人,他說要戴罪立功, 我就在他身邊安插了些官府中人, 說是有消息了,蔡大人若是有空不妨跟我同去看看吧!”

蔡惠是清流中人, 此番被派來浙江便是趙王希望能用這件事把錢黨牽涉其中的罪名坐實, 若是能順道破獲一些通倭的案子, 倒是意外之喜, 當即酒起身跟著柳宜年同去。

呂貴買的宅子在城北小巷內,通往宅子的路細細窄窄的,頗有一種曲徑通幽的意味。

整個宅子的守衛都是喬裝的官府中人,蔡惠跟柳宜年很輕松的就進去了,兩個人輕手輕腳的走近會客廳門口, 裏面就傳來了陣陣笑聲。屋內一個倭人說著蹩腳的漢話奉承道:“馮大人, 你們的絲綢, 茶葉, 瓷器在我們那裏賣的很好,我們都很喜歡!大明皇帝海禁, 沒有眼光,依我看, 不如馮大人!”

酒過三巡, 馮瑞昌此時已經醉了一半, 又被呂貴和柳生十二郎奉承的迷迷糊糊了,此時這樣大不敬的話他竟也不覺得有什麽, 竟然靠在椅子上得意洋洋道:“本官是正經的進士出身,二甲第五名,本官是宰府之才啊!比那個蔣宗林不知道強多少,卻白白被他壓了一頭,在這破地方做個區區布政使!好在錢閣老還是有眼光,本官就要回京了,到時候六部尚書,禦史中丞,指日可待。等我進了內閣,做了首魁,開通海上貿易還不是本閣一句話的事!哈哈哈哈哈!”

蔡惠聽到此處已經怒火中燒,就要闖進去,柳宜年拉住他搖搖頭,示意他繼續聽下去。只聽見一陣斟酒聲後,呂貴開了口,“正是呢,這些年要是沒有馮大人暗中支持我們,我們這生意哪裏做的起來,要我說往日孝敬大人的都不夠呢!都不說別的,就說上次前線打仗,若不是馮大人的消息,蔣宗林怎麽可能輸的那麽慘,就這一件,柳生先生給二十萬兩都少了!打這一仗,柳生先生賣出多少火銃!等大人去京城高就,沒了消息,那蔣宗林只怕就壓不住了!”

“欸,這話不對,等開了海禁,還打什麽仗?到時候正經生意都做不過來!咱們兩國還是應當以和為貴!”

馮瑞昌話音未落,門就被踹開了,他猛地回頭,就看見兇神惡煞的蔡惠和神色凝重的柳宜年,頓時就醒了酒。

“好你個馮瑞昌!身為朝廷要員居然敢通倭!私開海禁牟利,還敢出賣我大明軍事機密,擾亂抗倭戰局,樁樁件件,簡直是罪大惡極,百死難贖!來人,把這三個人給我拿下!”

蔡惠一聲令下,門外的人便沖進來將三個人捆將起來,馮瑞昌仰著腦袋掙紮道:“放肆,本官是二品大員,你個芝麻小官憑什麽抓我?”

蔡惠冷聲道:“本官是陛下派來徹查欽案的禦史,只要是涉案的官員,就算是總督,本官也拿得!帶走!”

杭州府衙內,蔡惠坐在堂中主審馮瑞昌,可這廝酒醒了就對自己的罪行拒不承認,蔡惠怒拍驚堂木指著他道:“你真是冥頑不靈!本官與柳大人親耳聽到你與倭賊的談話,你還敢抵賴!”

馮瑞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瞇著眼睛答道:“口說無憑,你有證據嗎?本官還說是你們倆人串通好了誣陷我呢!”

“本官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誣陷你!你要證據是吧,柳生十二郎和呂貴已經招認了,你別想抵賴!”

“蔡大人,我可不認識什麽柳生十幾郎的,該不會是你隨便找了什麽倭寇就讓他來栽贓誣陷我吧?這到底是你通倭還是我通倭?”

馮瑞昌端的一副無賴的架勢,蔡惠被他氣的臉都綠了,可又拿他沒法子,以他的官職根本沒法處置他,只能讓手下把他押走。

蔡惠看向一旁的柳宜年,思量片刻說道:“柳大人,馮瑞昌涉嫌通倭,通敵賣國事關重大,依我看他是不會老實招認的。蔣宗林跟他都是錢黨,如果在浙江審,只怕有失公允。故而我打算給內閣寫個條陳,再給陛下寫個折子,讓錦衣衛來把他帶回京城,交給刑部審理吧!還望柳大人與我一同署名,省的陛下以為我是因為黨爭刻意構陷他。”

蔡惠的意思很明白,這功勞他不能讓給柳宜年,可如果陛下怪罪下來,罪責不能他一個人擔。柳宜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並未推辭,點頭道:“好,我與蔡禦史一同署名,決不讓這等大奸大惡之徒逍遙法外。”

蔡惠寫給京城的折子和條陳前腳剛送走,後腳京城給柳宜年的調令就到了杭州府衙。升任柳宜年為刑部侍郎,即日起回京赴任。

是日夜裏,柳宜年收拾進京的行囊時,書辦說蘭依求見,他便讓人把蘭依請進來。

蘭依看到他身後收拾一半的行囊,問道:“我聽說府臺大人要回京城赴任,您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知道,說不定哪天我又貶官了也未可知。蘭依姑娘現在來找我,可是想清楚要去往何方了?”

蘭依低下頭半是羞澀,半是緊張的說道:“想好了,我想…我想跟府臺大人去京城。”

“蘭依姑娘是想去京城,還是想跟著我。若是前者我倒是可以幫你。”

蘭依自然知道柳宜年在拒絕自己,可依舊搖了搖頭說道:“柳大人,我知道自己是多低賤的人,從來沒有人把我當人看,您是第一個。我從沒有妄想高攀您,我只是很仰慕您,哪怕為奴為婢只要能常常見到您我就心滿意足了。”

“蘭依姑娘何必如此看輕自己呢?人都是一樣的,若說高貴低賤也應當是品行而不是其他。柳某也不過是凡夫俗子,沒有什麽值得姑娘追隨的。蘭依姑娘日後也會遇到真正兩心相許的人,就像我跟我夫人一樣。”

“柳大人,您…有夫人了?可是我聽說您並未娶親啊!”

“我與夫人已有婚約多年,這次回京就要成親了。”

蘭依眼裏滿是失落,卻還是強忍著笑了笑,“那她真幸運。”

柳宜年搖了搖頭說道:“應當是我幸運才是,居然有機會跟她那樣好的姑娘在一起。她也曾跟你一樣是被命運所累的苦命人,可她從來都沒有放棄自己。蘭依姑娘,還可以選擇的人生是這世上最難得的,你應該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去盲目的追尋任何人。那你還想去京城嗎?”

蘭依沈默了片刻,擡起頭堅定的說道:“我要去!江浙一帶認識我的人太多了,我只有走的遠遠的,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才能忘記這一切。我聽說京城繁華,我一直都想去看看,天子腳下,總會有我一條活路。”

“好,那我明日就安排船只送你回京城。”

蘭依拜謝柳宜年後,走至門口,忽然回頭道:“柳大人,等你成親那日,我能去喝杯喜酒嗎?”

“當然。”

另一邊,沈雲舒也準備回京城了,徐清晝自從那日看見那一幕就心灰意冷離開了杭州回了京城。說好的生意既然他不做了,沈雲舒就自己做。織機和絲綢都先運回京城了,可先前找好的五個繡娘卻有三個不肯走了,說是家中丈夫不肯,哪怕沈雲舒出的銀子足夠多,可比起京城的真金白銀,她們更願意留在這裏相夫教子。

朱翊珩本以為沈雲舒會生氣,可她聽到這些人失約卻十分平靜,於是問道:“我還以為你會對她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呢。”

沈雲舒笑出了兩個梨渦,淡淡道:“當然不會,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同,我總不能用我自己的人生觀念去強求別人吧。有的女子能從相夫教子中得到樂趣,這也很好啊,並沒有錯。我不願意相夫教子,我也沒有錯。就像你們男人有士農工商,並不是只有一種活法,我們女人也應該是這樣,不一定非要活在一個模子裏,可以讀書,也可以不讀書,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不一定非要怎樣,但至少應該給我們選擇的權利吧!”

朱翊珩趁機晃到她面前說道:“雲舒,你有沒有想過,你再有錢,雲夢樓做的再好,你能幫多少個女子爭取到選擇命運的機會?幾十人,幾百人,至多不過幾千人,可我有個法子能救千萬人!”

“什麽法子?”

朱翊珩望著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嫁給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跟我一起改變這個世道。”

對沈雲舒來說,這句話無疑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有吸引力,更何況說出這句話的是她一直喜歡的人。朱翊珩確實很了解她,真實的她。

沈雲舒抿唇笑了笑:“殿下倒是會畫餅充饑,承諾一些虛無縹緲的事來搪塞我。”

“那我們就說點現實的。你之前說徐清晝能給你平等的尊重,和不被束縛的自由,我也可以。嫁給我你依舊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或者說你可以做更多你想做的事,因為你的生意從酒樓變成了天下。他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他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沈雲舒仰著頭繼續問道:“可他還答應過這輩子不會納妾,你做的到嗎?”

“我當然可以做到!雲舒,我若是貪圖美色之人,我怎麽會到現在王府裏連個通房都沒有,你看哪個王爺是到我這個年紀府裏一個女人都沒有的?”

“那以後呢,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你怎麽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有何不可?隋文帝、我朝孝宗皇帝他們可以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沈雲舒轉過身去,搖了搖頭苦澀道:“殿下現在自是說什麽都可以,山盟海誓,海枯石爛,等那一天情消愛遲了,就都不作數了。就像王星瀾也說過喜歡我會娶我,徐清晝也說過在他眼裏我是最好的姑娘,會一輩子喜歡我,可你也看到了,我其實也不怨恨他們,我自知沒有什麽值得人喜歡一輩子的東西,誰知將來殿下會不會跟他們一樣?”

朱翊珩扳過她的身子,望著她認真道:“本王跟他們如何一樣?他們一個懦弱無能,護不住自己喜歡的人,一個迂腐呆板,接受不了自己喜歡的人跟自己想象中不一樣。可我不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我也有能力保護你。雲舒,你當然值得別人喜歡一輩子,只是你的好那些凡夫俗子看不到,可我看的到。”

朱翊珩的眼神很真誠,給的承諾也很動聽,沈雲舒再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或者說,她越來越貪心了,她不願意放棄自己的人生,可她也不想放棄朱翊珩,這些日子她常常想若是能兩全就好了。這些承諾若能兌現,倒是真的能兩全。

朱翊珩看沈雲舒似乎在猶豫,便用佩劍劃破自己手掌,指天盟誓:“我朱翊珩今日對著諸天神佛起誓,若有違今日所承諾的只言片語,就讓我功敗垂成,不得好死。”

沈雲舒看著鮮血從他掌間劃過,他願意用自己最在意的皇位賭咒發誓,至少此時此刻他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這已經很難得了。

沈雲舒握住他受傷的那只手說道:“好了好了,我暫且相信你了!”說罷趕緊拿出手帕給他包紮傷口,看著不停流血的傷口有些的心疼的責怪道:“發誓就發誓,怎麽劃的這麽深。”

朱翊珩聽完覺得哪裏不太對,眉毛一挑問道:“那你怎麽不攔著我?而且你不是應該捂著我的嘴讓我別亂說嗎?”

沈雲舒揚起頭,有些得意的笑了笑,“那可不行,本來就是口說無憑的事,你要是連誓都不敢發,可見是不真心的。流點血神明可都看見了,這樣將來你要是敢違背誓言,心裏多少也得擔心自己被上天責罰!”

朱翊珩湊到她面前,歡喜道:“所以你答應了?”

“你想得美,我哪有那麽好騙,我自然是還要再觀察觀察的。”

朱翊珩看她神色就知八九不離十了,俯身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沈雲舒羞得撒開手嗔怪道:“你這人,怎麽占我便宜!你這樣,我可要反悔了!”

朱翊珩伸出手臂把她攬在懷裏,得意道:“你休想,本王娶定你了。”

“無賴!”

“那無賴明天早晨去客棧找你,咱們去同游西湖。”

沈雲舒掙脫開他往前跑了幾步,回頭有些調皮的對笑著說道:“那得看本姑娘心情!還有,你不許跟著我!”

朱翊珩站在原地,看著夕陽把她的身影拉的越來越長,也越來越遠,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中秋之夜,她也是這樣離他越來越遠,不過這次不需要等三年,明日他就又能見到她了。

第二日,朱翊珩早早就去了客棧找沈雲舒,可敲門半天無人應聲,他心裏覺得不安,便踹開了房門沖了進去,只見裏面空無一人。

桌子上留著一張字條:想要救這個賤人,去杭州府衙找狗官用王星瀾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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