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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雨打梨花深閉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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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周嘉南路過內閣值房外時,忽然聽見有人喊他,一回頭, 卻看見錢敏達一臉笑意的看著他,他心裏腹誹, 錢敏達此人眼高於頂, 尋常人入不得眼,自己與他又素來沒什麽交情, 只怕是別有圖謀。

周嘉南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意快步迎上去, 行禮時刻意把腰彎的更低一些, “奴才拜見錢大人。”

錢敏達虛扶了他一下道:“周公公請起。”

“奴才記得今日是錢閣老當值, 錢大人這是陪閣老當值嗎?”

“可不是嘛,我爹年紀大了,他一個人在宮裏當值,我不放心。”錢敏達說罷打量著周嘉南,語氣中居然是難得的和氣, “我還記得上次見周公公, 還是科場舞弊案的時候, 那時候我就覺周公公是難得的少年老成, 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沒想到短短幾個月, 周公公已經坐上了東廠提督的位置,真是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不敢當, 奴才不過是個笨人, 都是仰賴陛下的賞識才得以做了東廠提督, 萬萬擔不起錢大人的誇讚。”

“欸,周公公太過自謙了, 我生平就喜歡結交少年英雄,只是不知周公公肯不肯賞臉?”

“奴才是個蠢笨的,還望錢大人明示。”

錢敏達清了清嗓子,說道:“那我就直說了,我聽說錦衣衛審了張廷彜和李子成快一個月了,可什麽都沒審出來,陛下如今已經將他們成交由東廠審理了。錦衣衛這群人,最擅長的就是隔岸觀火,這山望著那山高,一向是不肯實心用事的,就這麽一點小事,怎麽可能一個月都審不出來?可見是不盡心。周公公就不一樣了,我看得出來,周公公跟我一樣,都是一心想為陛下分憂的人,陛下已經為此事煩憂良久了,想必公公一定會盡快為陛下分憂的。”

圖窮匕見,周嘉南此時心裏了然,張李兩人的案子若是再拖下去,成明帝萬一哪天消了氣,回過味來,發現此二人可能另有隱情,想好好查一查,那栽贓陷害的李文華自然難逃一劫。李文華如今是工部尚書,正是能給他們撈銀子的好機會,自然不能讓他出事。故而錢敏達今日找他無非就是讓他盡快讓張李兩人認罪畫押,只要定了案,以成明帝剛愎自用的性子,他就算以後真的發現是冤殺了他們,也只會當不知道,不會說什麽。

周嘉南看著錢敏達,一臉為難道:“奴才當然也想替陛下分憂,只是您不知道,這倆人的嘴有多硬,打死不認罪,一口咬定是李文華李大人刻意栽贓陷害他,您說這......”

錢敏達上前低聲道:“周公公,你在東廠這麽多年,如何讓人認罪,你比我更清楚。周公公,李泉李公公是你幹爹吧?”

“正是。”

“可據我所知,李公公對你並不好,這些年沒少打壓你。他如今雖說丟了東廠提督的位置,可依舊還是首席秉筆。周公公,你就不想有朝一日能進司禮監,把從前打壓欺侮過自己的人都踩在腳底下嗎?我與周公公一見如故,英雄惜英雄,公公如果願意給我們行方便,我自然會玉成此事。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周嘉南早就沒什麽選擇了,成明帝讓他接管東廠,就是想讓他做手裏的刀,替他做些不光彩的事,自己如果想往上爬,就必須心狠手辣,拋棄所有的道德原則和禮義廉恥,以成明帝的意思為宗旨,哪怕知道那些人是忠臣良將,也不能容情,要牢牢的把殘害忠良的罪臣牢牢地背在身上,既然這樣,何不賣錢家父子一個順水人情呢!

他臉上掛著虛偽奉承的笑,將腰彎的更低一點,答道:“奴才提前謝過錢大人玉成之恩。”

東廠暗牢裏,

張廷彜和李子成帶著鐐銬被幾個太監按著跪在地上,他們身上並無傷痕,可見在北鎮撫司這一個月,錦衣衛並未對他們用刑,姜育恒素來跟錢黨不睦,他可沒興趣替錢黨背上屈打成招,殺害忠良的罪名。周嘉南端坐著,睥睨著被按在地上還掙紮著要起身的兩個人,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桌面,問道:“你們在北鎮撫司待了快一個月了,在東廠也待了兩天了,該問你們的話都問了不知多少次了,咱家今日就不跟你們廢話了。”

說著他將桌子上的兩份供狀往前推了推,說道:“咱家已經替你們將罪狀梳理好了,你們二位簽字畫押,這件案子就算結了,咱家保證你們二位可以舒舒服服的在這兒活到斬首那日。來啊,把這兩張供詞遞給二位大人畫押!”

小太監將供詞分別拿到二人面前,張廷彜仰著頭,不看一眼,李子成則是看了一眼,登時惡狠狠的瞪著周嘉南罵道:“呸,你個閹狗,想讓我們承認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你休想,有什麽刑罰你盡管使出來,想屈打成招是吧,我們的骨頭硬著呢,絕不可能!”

周嘉南聽著他的謾罵,用手指支著腦袋,半瞇著眼睛道:“誰說咱家要用刑?不必那麽麻煩,今天這個罪你們怎麽都得認!”說罷忽然睜開了眼睛,對左右道:“你們打斷二位大人一只手,直接沾上印泥畫押就是!”

眾人皆是一驚,左右太監遲疑道:“督公,這樣行嗎?若是陛下......”

“怕什麽?陛下都說了,他們養寇自肥,罪無可恕,難不成他們一天不認罪,就一天養著他們,他們要是這輩子都不認罪,還讓他們在這頤養天年不成!到那個時候,咱們可比他先死,人證物證都在,他們不認有什麽用?不想死的,管好嘴,好好辦事!”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還是覺得自己的命更值錢,於是吩咐吩咐下面掌刑的道:“督公說的話,沒聽到嗎?打!”

隨著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和狠毒的咒罵聲響徹下,左右將他們畫好押的罪狀遞給周嘉南,他看了一下,確認沒有問題後收了起來,預備去跟成明帝覆命,走到兩人面前時,對按著他們的人說道:“你們一會就把他們好好關回去,好吃好喝的讓他們活到上路那天。”

被按著的李子成忽然掙紮著站了起來,狠狠的啐了他一口,罵道:“你這個死閹狗,你陷害忠良,將來一定不得好死!死後也要被人挖墳掘墓,受萬世唾棄!”

眾人連忙將他按回地上,把他嘴塞住。周嘉南面無表情的擦去臉上粘的口水,緩緩在他面前蹲下,依舊笑著,只是笑容裏帶了幾分陰森,“陷害忠良的不是咱家,想讓你死的也不是咱家,到這個時候你還看不明白,可見你真是個糊塗人,這麽看來,你死的也不是特別冤!”

李子成被塞著嘴還是死命瞪著周嘉南,目眥欲裂,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周嘉南懶得理會他,起身欲走,身後一直沈默不語的張廷彜忽然開了口,“子成,算了,他說的對,陷害我們的固然是李文華,可認定我們有罪,想要我們死的卻是陛下,從咱們被押解進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是死人了!恨只恨蒼天無眼,君父寵幸奸佞,識人不明,使利劍折斷,忠臣寒心,平生憾事唯有一件,未能徹底平亂東南倭亂,愧對江浙百姓!”

周嘉南轉頭望向他,只見他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有此昏君奸臣,我大明亡國有日!”

周嘉南擡了擡手,張廷彜的嘴也被塞住了,他最後看了張廷彜一眼,攥緊了手裏的證詞背對他而去。

與此同時,成明帝的任命詔書也到了浙江,他聽取了李文華的舉薦,任命蔣宗林為新任浙江巡撫。

蔣宗林接旨的時候雙手都在顫抖,這一天他終於等到了。

宣旨的人走後,他遣散眾人,朝京城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喃喃道:“張大人,我知你是忠良,只是你這個人過於心軟不夠狠,謹慎太過錯失良機,用兵打仗過於保守,我想實現我的遠大抱負只能犧牲您了。不過你放心,我會替你掃平東南倭患,我會比你做的更好,對不住了!”

教坊司內,

夢娘在看賬目,沈雲舒在一旁躊躇半天說道:“姑娘,我有個想法,我想做點正經生意,開個酒樓。”

夢娘擡頭笑了笑,“可以啊,我說過你想離開教坊司隨時都可以啊!”

“不不不,我不是打算離開,我只是跟姑娘借點錢做點正經生意,只要有女子有一技之長,或者有力氣能吃苦,只要她們願意來我們酒樓做工,我們就用。這樣能讓更多想靠自己雙手養活自己女子可以有機會自力更生,不會像我剛來京城那個時候,一分錢沒賺到還被人騙著白幹活。而且如果酒樓經營的好,也可以給姑娘創收,姑娘你覺得可以嗎?”

夢娘沒片刻猶豫,擡起頭沖沈雲舒笑的溫柔,“好啊,你給我賺錢,有什麽不好的,而且若能幫一些窮途末路的苦命女子一把,何樂而不為呢?你素來是個謹慎的,你既然開了口,想必有了具體詳實的打算,你呢就放手去做,我全力支持。”

沈雲舒感激的握著夢娘的手說道:“多謝姑娘,我真不知道將來要怎麽報答姑娘。”

“你我姐妹,說什麽報答不報答!”

“那不行,要不然我就以身相許吧,一輩子陪著姑娘!”

浙江山陰,

朱翊珩又坐馬車又換官船,足足走了二十日才到浙江山陰,成明帝吩咐建在山陰的怡王府比京城的足足要大上三倍,待他順利抵達王府,朝中派的錦衣衛才啟程回了京城。錦衣衛雖然走了,監視他的人卻依舊在,每位就藩的藩王身邊都有眾多朝廷的耳目,將藩王的一舉一動匯報到京城。

夜裏,朱翊珩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問青雲道:“柳宜年要去杭州公幹,現在應該正好在山陰境內吧!”

“正是,他如今就在不遠處的官驛休息,殿下要見他嗎?”

“那些探子位置都摸準了嗎?”

“摸準了。”

“拿套你的衣服給本王,本王自己去見他就行了,別讓那些探子察覺,你知道該怎麽做。”

“是。”

城東驛站內,

“柳大人,有位易公子找您。”

柳宜年開門,就看見喬裝的朱翊珩,眉頭一皺。朱翊珩倒是一副熟絡的樣子自顧自走進了屋裏。

柳宜年關上了房門,聽著屋外人腳步聲漸遠,才走到朱翊珩面前問道:“殿下私下來見我,不知有何吩咐?”

朱翊珩拿起桌上的空茶杯,戲謔道:“月溪,咱們說起來也算是相識多年,你怎麽連杯茶都吝嗇?”

“還請殿下有話直說。”

“月溪你是宰輔之才,本王很欣賞。本王素來愛才,不忍你才華埋沒,明珠暗投,故而前來結交。”

“這些話,殿下在京城已經說過一次了,我的答案還是一樣的,我想做的是大明子民的宰輔,不是陛下的,也不是任何人的。當然,如果有一天您做到了那個位置的話,我依然願意為大明效力。”

朱翊珩忽然笑了笑,說道:“你還不知道吧,綺夢已經跟我合作了,就算為了綺夢,為了陳家,你的選擇也只應該是我!”

柳宜年一怔,隨即答道:“綺夢既然沒告訴我,就說明她不希望我因為她的緣故而做出選擇。承蒙殿下看得起,柳某愧不敢當,想必願意與殿下共成大業者比比皆是,殿下還是另選他人吧!”

朱翊珩早就猜到了他會這麽說,搖了搖頭無奈道:“本王早知如此,只是劉備為了諸葛亮尚且三顧茅廬,若是為了月溪你,本王願意來三十次。”

柳宜年聞言臉上依舊是面不改色,不置可否,朱翊珩走到門前忽然回頭道:“柳月溪,你到最後一定會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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