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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雨打梨花深閉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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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 便是怡王離京就藩的日子,成明帝親自找欽天監選的良辰吉日,連時辰都算好了, 申時三刻,還選派了三十個錦衣衛一路護送朱翊珩確保其安全。

當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 一夜未眠的沈雲舒忽然聽見門外的蟬叫的十分聒噪,吵的她心煩意亂, 真不知道這個季節哪還有叫的這麽有力道的蟬。她用被子蒙住頭, 依然能聽到聒噪的蟬鳴, 便翻身下床, 抄起棍子就準備出去把蟬從樹上打下來。

誰知剛怒氣沖沖的打開門,就看見青雲站在院子裏,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確認不是眼花, 連忙回頭輕輕的把門帶上, 快步走到他面前, 壓著嗓子問道:“這是內院, 你怎麽進來的?還有你怎麽知道我住這?”

“沈姑娘,這些都無關緊要。我今日來是想問你, 我家殿下今天就要離京了,你想不想去當面送送他嗎?”

“這是你的意思, 還是你家殿下的意思?”

青雲急道:“誰的意思要緊嗎?沈姑娘, 畢竟相識一場, 你總不會連送一送殿下都不願意吧?”

沈雲舒遲疑了一會兒,垂眸搖了搖頭, “算了吧,我畢竟身處教坊司,私下見面,若被人瞧見了,有礙殿下的名聲。”

青雲沒想到沈雲舒這樣絕情,不由得有些氣惱,從懷裏拿出一本書和一個木盒塞到沈雲舒手裏,沒好氣的說道:“殿下說沈姑娘喜歡讀書,這套四書是殿下從前讀書時用的,裏面還有聽翰林院先生們講學時寫得註釋,就送給沈姑娘當作贈別禮物了。至於那個簪子,殿下說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沈姑娘若是不想要,丟了便是。”

沈雲舒不動聲色的摸了摸書卷上朱翊珩寫字的墨跡,低聲道答:“勞煩轉告殿下,雲舒多謝殿下贈書之情。”

青雲見她收了東西,以為有了轉機便繼續問道:“就只是感謝贈書?沈姑娘就沒有別的什麽話要帶給殿下嗎?”

沈雲舒淡淡說道:“祝殿下一路順風,早覓良緣,平安康健,所得皆所願。”

青雲聽完徹底死心了,偷偷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要走。沈雲舒忽然想起什麽,喊住了他,“青雲,等一下。”

他眼看著沈雲舒躡手躡腳進了房間,沒多一會兒從裏面出來,將一個香囊遞給他道:“我不能白收殿下的東西,一時也沒什麽可送殿下的。這個香囊是我做的,裏面有不少香料藥材,放在床頭可以有安神的功效。”

青雲拿著香囊看了一眼,看著不過是尋常樣式,連上面繡的花紋都是爛大街的花開富貴,若不是她說是自己做的,他還以為是大街上十文錢買的呢。

青雲輕輕松松翻墻出了教坊司,往前走過了一條街,拐角處停了一輛馬車,青雲走過去,幾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掀開了車簾一角,裏面的人悠悠道:“她還是不肯來見我對嗎?”

青雲無奈的點了點頭,並將沈雲舒送的香囊遞給裏面的人說道:“殿下,沈姑娘說不能白收您的東西,這個就當是回禮。還有,她說祝您一路順風,早覓良緣,平安康健,所得皆所願。”

車內人沈默了片刻,轎簾驀地落下,裏面傳出了一句低沈的聲音,“走吧!”

申時三刻,浩浩蕩蕩的隊伍從怡王府出發,排場之大,引得京城路人紛紛出來湊熱鬧。

“你說,這怡王爺排場怎麽這麽大?太子爺出巡也不過如此吧!”一個中年老頭問旁邊的商販。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陛下現在就這麽一個弟弟了,養在身邊這麽多年,說是弟弟,其實跟兒子差不多。而且自古藩王去了封地就沒有再回來的了,這也算是最後的風光了!”

沈雲舒戴著帷帽站在人群裏,聽著眾人對這些王公貴族的議論,目送著朱翊珩的馬車從自己面前經過,不知是否風沙迷了眼睛,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她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哽咽道:“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前面的商販似乎聽見了,回頭問道:“小姑娘,你剛剛念的是什麽呀?”

沈雲舒笑了笑,“是白居易的一首送別詩。”

“哦?這裏面有你家裏人?你送誰啊?”

“送......我喜歡的人。”

壽康宮裏,

嘉善趴在窗前一動不動,仿佛入定了一般。翠羽拿著晚膳走到嘉善面前哀求道:“公主,您多少吃點吧,您再不吃不喝又要暈過去了。”

“十六叔是今天離京嗎?”

“是啊,怡王殿下已經走了。您不是答應過怡王殿下會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向前看嗎?”

嘉善回頭看了一眼晚膳,忽然對翠羽笑了笑:“當然,我既答應了十六叔就不會食言。飯放這吧,你們先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公主......”

“你要是不聽話,我就不吃了。”

翠羽連忙擺手道:“好好好,我不說了,我們這就出去,公主您脾胃弱,慢慢吃。”

嘉善笑著點了點頭。

待眾人都離開之後,嘉善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她將窗戶關上,走至桌前,從妝臺裏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慢慢將刀鞘取下,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白光,她將刀舉至面前,看著刀尖,緩緩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翠羽正在幫嘉善熬藥,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幾個小宮女的慘叫聲,她連忙跑了出去,只見眾人都圍在嘉善寢宮門口,亂成一團。她連忙跑過去,撥開眾人,只見嘉善站在門口,滴答滴答的鮮血滴落在地上。翠羽猛地擡頭,只見嘉善面無表情的看著遠方,而她的左臉多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傷口,鮮血正順著她原本美麗無暇的臉蛋滑落,落至她雪白的脖頸上,單薄的寢衣上。

翠羽捂著嘴讓自己鎮靜下來,然後轉身吩咐身後已經嚇傻的宮女們道:“都楞著幹什麽?快去請太醫啊,青兒請太後,梅兒去請陛下,玉兒快去拿幹凈的帕子幫公主止血。快去啊!”

成明帝過來的時候,太後正抱著嘉善抹眼淚,嘴裏不斷地說這:“嘉善啊!你怎麽這麽傻啊!有什麽不能跟皇祖母說啊!”

太醫見成明帝來了,連忙跪到他身邊稟告:“陛下,臣等已經盡力了,只是公主臉上的傷實在太深太長了,一定會留疤的,臣無能,沒法子。”

成明帝沒理會他,走到嘉善面前冷冷的盯著她臉上那條可怖的傷疤,一臉厭惡道:“朕從前真是太縱容你了,竟把你養成了這副脾氣。你看看你現在,哪有一點大明公主的樣子!”

嘉善迎著成明帝的目光,倔強道:“父皇何曾真正認真的看過兒臣一次?您真的關心過兒臣嗎?兒臣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不配做父皇的女兒,大明的公主。只是不知道兒臣現在這個樣子,駙馬還願不願意娶我?下個月大婚之時百姓會不會覺得天家公主,居然是個貌若無鹽的怪物,丟父皇的臉!”

“你這個不孝女!”成明帝重重的打了嘉善一巴掌,怒不可遏道:“你不願意做公主是吧!好,朕就把你貶為庶人,趕出宮去,朕倒要看看你沒了公主的身份和尊榮還能活幾日!”

“你敢!”太後死死的護著嘉善,沖成明帝喊道:“你要是敢把嘉善趕出宮去,哀家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母後!你能不能不要再嬌縱她了!”

太後眼裏噙著眼淚,盯著成明帝道:“嘉善是我帶大的,若不是我嬌縱她一點,她早就跟我其他孫女一樣都死了!你現在就這麽一個女兒了,你難道還要逼死她嗎?”

成明帝被氣的發抖,指著嘉善怒道:“好,你不是想修道嗎?你不是不想嫁人嗎?從今日起,你就留在宮裏的佛堂修道,你這輩子都別想出宮了!”

“兒臣謝父皇恩典。”

成明帝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嘉善看著他的離去,忽然笑了起來,她答應過十六叔會好好活下去,而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活下去了。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勸她身為公主,既然接受了萬民的奉養,就要盡一個公主的職責,扮演好一個賢媛淑女的形象,聽成明帝的安排,下嫁給一個她見都沒見過,除了老實本分一無是處的男人。

她不明白,為什麽父皇和皇兄們也接受了萬民的奉養,他們卻不需要承擔責任,嬌妻美妾,好不快活,卻要用這些道理捆著她去做一個任由他們擺布的泥偶。難道百姓真的會在乎公主到底嫁給誰嗎?她無論是嫁給父皇安排的男人還是留在宮裏修道一輩子,百姓的日子都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既然這樣,她為何不能選自己想要的人生?

嘉善摸了摸臉上長長的傷口,女為悅己者容,柳師傅已經離開了,那這張臉美麗與否都不再重要了,能用它來換得一點可貴的自由,再好不過了。

夜裏,朱翊珩在成明帝安排好的驛站休息,歪在桌子旁看書,筆墨旁擺著沈雲舒送的香囊。青雲看著燭火有些暗了,便拿了跟新的蠟燭來換,結果一滴蠟油不小心滴在了沈雲舒送的香囊上,朱翊珩瞥見了,趕緊將香囊拿過來,小心翼翼的檢查一圈,發現竟然被蠟油燙了一個洞,香料順著小洞鉆了出來。他近乎惱怒的瞪著青雲斥責道:“你怎麽做事的?怎麽這麽不小心!”

青雲委委屈屈的嘟囔道:“殿下何必這麽寶貝它,誰知道這是她自己做的,還是隨便在路邊買的!”

朱翊珩心疼的摩挲著香囊,正想著去哪找個繡娘縫補上,他把鉆出頭的香料拿了出來,預備裝起來,明天找個人重新塞回去好好縫補一下,可把香料拽出來一部分後,他忽然從小洞隱隱約約看到香囊裏面似乎有什麽黃色的紙。

朱翊珩眼睛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麽,從腰間拿出匕首,順著小洞劃開了一個口子,將裏面的香料全部倒了出來,跟著香料一起倒出來的還有一張小小的護身符。

朱翊珩將護身符拿到燈下細細觀詳,青雲也湊了過來,皺眉道:“殿下,這是法華寺的護身符啊!我聽說法華寺護身符可難求了,得排還幾個時辰還得求的人心誠才求得到呢!沈姑娘該不會是拿錯了吧!”

青雲自己說完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驚道:“殿下,這該不會是沈姑娘給你求的吧!那她為什麽不直接給你啊,還塞到這麽個破香囊裏?”

朱翊珩看著這個小小的護身符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揚,原來,她心裏還是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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