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修煉,不知時逝。

寒洲閉關修煉已經幾個月了，相對於其他修真者結嬰所需的時間來說，幾個月時間不過眨眼而過，但對於寒洲來說,幾個月的閉關修煉已經很久。

寒洲的天賦,實在太過好了。

今天,留青峰的上空開始匯聚烏雲,風起雲湧，閃電在雲層中潛伏，醞釀著似乎想要將這座山峰劈得粉碎的恐怖雷劫。

結嬰的雷劫來了。

在陣法前守陣的宋齊遠擡起頭,看著天空還在不斷匯聚的烏雲。

寒洲這次的雷劫，比普通的雷劫要大一些。

靈天宗。

很多弟子都註意到了這場雷劫,仰起頭,看著留青峰上空不斷匯聚的烏雲。

結嬰的雷劫無法掩飾，是天地之威,龐龐然恐怖無比,足以嚇退一些心智不堅的修真者。

“那是……結嬰雷劫嗎？”有人看著留青峰上空醞釀雷劫的烏雲說道。

“留青峰，不是仙尊所在的山峰嗎？”

“怎麽會有結嬰雷劫？”

“難道……”

不只是靈天宗的弟子，靈天宗的高層也在密切地關註著這場結嬰雷劫。

袁掌門負手而立，看著留青峰上空的雷劫。

留青峰上除了仙尊，就只有仙尊的弟子寒洲了。

仙尊一向來清心苦修，除了收下這個弟子,幾乎不出留青峰。

所以袁掌門才會說仙尊極為寵愛這個弟子。

仙尊已經接近飛升，現在這場聲勢浩大的雷劫，看似恐怖,卻遠遠不能達到飛升之劫的規模。

雖然不太可能。

但這場結嬰的雷劫，只能是寒洲成為元嬰期的雷劫。

不過剛剛及冠之年,就已經到達了元嬰期。

及冠的元嬰期修真者啊。

袁掌門在心裏感嘆寒洲的天賦極其之恐怖。

這樣的天賦，恐怕前後萬年，整個修真界都找不出第二個。

靈天宗不少高層都靜靜觀望，他們也推測出了，留青峰上結嬰的人是寒洲。

這等天賦……

這樣的天賦，實在是太過好了。

宋齊遠看著留青峰上空越來越濃重漆黑的烏雲，黑壓壓的仿佛要墜下來一樣。

無數的閃電像銀龍一樣在烏雲中游動，烏雲的最中間，雷光越來越亮。

雖然恐怖，但還能勉強維持在結嬰雷劫的範圍之內。

宋齊遠心裏松了一口氣。

看來這個修真世界的天道，對待寒洲，也不是一定要容他不得。

雖然這極其可怕的雷劫，對於其他結嬰的修真者來說，可謂是九死一生。

但起碼留了一線生機。

而不是一個誇張的什麽滅世神雷砸下來。

宋齊遠把各種療傷靈丹都拿了出來，順便召喚出了斬仙劍，以防萬一他可以頂上去打斷雷劫。

“轟隆!”

醞釀許久的雷劫劈了下來。

在陣法中央的寒洲擡起頭，入目是吞噬一切的光芒，巨大的毀滅力量從空中劈下來。

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毀滅的蒼白。

“轟隆隆——轟隆隆——”

寒洲迎接著一道又一道雷劫的洗禮，體內的元嬰越發顯得完美無缺，泛著淺金色的光芒。

雷劫不斷的劈下，仿佛沒有盡頭。

袁掌門和其他靈天宗的高層，都已經來到了留青峰附近，近距離觀看這場雷劫。

為了等雷劫順利度過後，第一時間道賀，也為了近距離觀看雷劫時，感悟其中逸散出來的天道道韻。

宋齊遠站在已經開始毀壞的大陣之外，看著上空源源不斷的雷劫。

慘白的光芒照亮烏雲。

宋齊遠站在原地，雪白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飛起，墨色的長發也隨風飄搖。

他那指骨分明的手握著斬仙劍，很穩，擡頭看著雷劫的眼眸平靜無波。

終於在一陣又一陣的慘白雷電落下之後，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雷劫也終於迎來了結束。

宋齊遠第一時間收回目光，去看自己的弟子。

“師父。”

在還沒有散去的塵埃中，寒洲走了出來，身形高大，腰背筆直，只是有些許狼狽，長發也披散下來。

他走出來，來到宋齊遠面前。

黑色長發披散下來，讓原本就出色的五官增添了濃郁黑暗的色彩。

“恭喜寒洲。”

宋齊遠忍不住笑了，他翻手拿出一頂墨玉發冠，送給寒洲。

如果是以往，宋齊遠大概會給寒洲親手帶上吧，畢竟是及冠呢。

寒洲閉關修煉出來，成為了元嬰期修真者，也已經及冠了。

寒洲漆黑的眼眸垂下，低頭看去，黑色披散的長發從臉頰旁滑落。

他看到師父骨節分明的手上的墨玉發冠。

瑩白如玉的手襯得墨玉發冠更加深黑。

“謝謝師父。”

寒洲接過墨玉發冠，擡起手，幫自己束發。

此時留青峰的大陣外，也傳來了想要前來道賀的傳音。

宋齊遠等寒洲帶好了發冠，整理好了衣物，才打開大陣讓想要道賀的人進留青峰。

“恭喜啊，小師弟你可是我們靈天宗目前最年輕的元嬰期修真者。”

“小師弟道途可望啊！恭喜恭喜!”

“小師弟天資甚好，可是讓我們大吃一驚啊！”

靈天宗的高層們不斷道賀著，還送上了禮物。

袁掌門也笑呵呵地摸著胡子，恭賀道：“恭喜小師弟了。”

道賀只不過花了一會兒時間，道賀完，宋齊遠就把他們請出去了。

留青峰向來只有他們師徒二人清靜慣了是一回事，宋齊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對寒洲說。

“寒洲。”

留青峰重新恢覆平靜，宋齊遠坐在大殿，風從遠處吹來揚起長紗。

寒洲坐在他的對面，漆黑的眼眸看著他。

在結嬰的過程中，在心魔未說完的話中，他已經知道了。

他心裏的那顆種子是什麽。

是喜歡。

看著師父，感受著大殿之外吹來的風，他心裏有聲音在說。

風揚起了大殿裏的長紗，長紗輕靈地飄舞著，翻卷繾綣。

風也吹過了雪白衣袍的一角，微微吹動。

寒洲看著師父。

是喜歡。

他喜歡師父。

心裏好像藏著無數事物的黑夜，被一滴水驚動了，開始密密麻麻的篡改，刻下的字，是“喜歡”。

寒洲喜歡宋齊遠。

不是以前，寒洲對師父說的喜歡，是另一種喜歡。

是看到紅色的、長長的、熱鬧喜慶的婚嫁隊伍，會停下來的喜歡。

宋齊遠看著寒洲，神情嚴肅。

有一件事情，他現在可以告訴寒洲了。

這是一件，原本應該，早就讓寒洲知道的事情。

可是那時候寒洲太小了，宋齊遠怕他難以分辨清楚，怕他被蒙蔽，也怕他選了一條痛苦的路——還有不敢說的：怕自己是被放棄的那一方。

宋齊遠當時發現的時候，決定自己要多看一看修真界。

怎麽可以，一個人的世界裏只有另一個人？

那對於那個承載了所有目光的人來說，多麽不公平。

後來宋齊遠還帶著寒洲去見了袁掌門。

可惜的是，這麽多年下來，毫無長進。

寒洲現在已經及冠了，宋齊遠可以和他好好說一說韓家的事。

不論寒洲怎麽處理都可以。

宋齊遠相信著寒洲。

“你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宋齊遠說道，他的丹鳳眼低垂，看起來無喜無悲，盡量客觀的敘說著往事。

坐在他對面的寒洲，眼瞳驚訝地睜大了一點。

“你有父母，有家人。”

“家中除了父母，還有一姐一弟。”

“你是韓家人，名叫韓泗。”

“只是因為命格不好，被寄養在了山村裏。”

“韓家每年都會往你所寄養的山村送糧食。”

“你不是依靠別人的憐憫施舍而活。”

宋齊遠擡起眼眸，看向弟子。

寒洲端坐著，驚訝早就已經消去了，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後來，韓家去山村裏找過你。”

“可是你被我帶走了，他們沒有找到你。”

“他們找你……是為了……”

這是最難以講出來的地方。

不論用多麽柔和的聲音、多麽婉轉的說法，都像是在往人的心臟上捅刀子。

“……是為了，抽取你的靈力。”

宋齊遠沒有去看寒洲的神情，垂下眼眸微微低著頭，他不敢。

“寒洲你的體質特殊，能無數次重修，能無數次抽取靈力。”

“韓家想要以此興旺家族。”

宋齊遠不敢，不敢擡頭看一眼。

“後來，他們找到了靈天宗來。”

“勾結了靈天宗一個外門長老。”

“找了許久沒有找到。”

“再後來，他們想要找內門長老幫忙，掌門將這件事告訴了我。”

“我見了他們。”

“韓家老祖說——‘小兒有幸拜入前輩門下’……”

宋齊遠放低了聲音。

“……‘合該他孝敬師長’。”

只是敘說，宋齊遠就感受到了當初的憤怒。

他又怎麽敢擡眸去看寒洲呢。

“我讓掌門將韓家人禁錮在韓家，等你決定如何處罰。”

說完了，宋齊遠心裏吐了一口長氣，終於擡起眼眸，看向寒洲。

寒洲神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在宋齊遠看過來的時候，鄭重的伏地磕頭拜謝。

“謝師父……”

“……護我周全。”

他低著頭，聲音依舊沈穩。

只是聽一聽，就能知道，如果沒有遇到師父，他的人生會是什麽樣的軌跡。

在山村裏長大，一直戰戰兢兢，感謝著村子裏所有的人。

感謝他們給自己一口白飯吃。

被韓家找到接走。

說不定會感激零涕，對著家產生美好的向往，小心翼翼靠近著家人。

然後呢？

然後墜入痛苦。

可能永遠逃離不了，就死在韓家。永永遠遠，到死了，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光明。

不知道，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會伸到他面前。

會有仙人笑著看他。

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弟子？

不知道，當自己把臟兮兮的手放上去，會是什麽樣的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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