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155 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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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勇這次回來, 除了胡茬兒冒須下巴破皮, 幾乎可以說毫發無損, 還領了掃除西北勢力的大功。

他走路多飄, 小魯走路就多重, 憋氣的勁兒都擺臉上, 撐得臉皮紫紅,要不是蔣爺屏退, 眼刀子就要剜人而來。

蔣爺對手下從不吝賞, 以都勻毛尖作接風茶,可惜陶勇不懂行, 除了香和澀,嘗不出特別, 牛飲幾口便開始手舞足蹈地比劃經歷。

他說得還算有分寸,重點落孫寶蘇身上,感慨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他以為龜孫就是純粹的油膩暴發戶,哪知人家轉眼成了精,還是古董精。

話至此處,必然會扯徐家人,陶勇是真不清楚, 說話也含糊其辭, 最後總結一句:“我沒見過,衛舜見了,他也沒跟我講。”

蔣爺倒茶:“衛舜人呢?”

陶勇撈回茶杯又一口飲盡, 看得蔣爺眉毛直跳:“他啊…他馬上又要走了,聽說該抓的沒抓著,睡一覺得去寧夏。”

“寧夏?那麽遠?”

“啊,寧夏啊。”陶勇撓頭,“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我也很奇怪。”

他伸手抓茶壺,蔣爺拎走,給自己續杯,含唇齒醞釀一番,擱茶盞:“嗯,這次西北之行,孫家大傷元氣,對咱們日後百利無害,衛舜也算幫了大忙。你看看他有沒有需要的,我能幫襯就盡力幫幫。”

陶勇略思索:“有,還真有,衛舜想進騰格裏沙漠,正愁向導,您看有沒有人脈…?”

他又撈茶壺,蔣爺提壺到半空,“有,我可以問問,但這茶…”他擡掌,“你就別喝了,暴殄天物。”

陶勇手背抹鼻子:“蔣爺,您這是茶壺裏下元宵,進了壺不讓出啊。”

蔣爺撂下茶壺,作請狀:“液體黃金不講價,一口兩千,扣得起獎賞你就端。”

陶勇自覺收手:“其實我覺得…白開水也挺好的。”

***

閣樓無燈光,屋頂斜窗映入月色,照亮大片清輝。

衛舜開燈,光明驅散昏暗,許久未回的臥室原樣擺放,棉被都疊得一絲不茍。他拉床頭櫃,抽屜躺一把金屬匕首,拔開手柄,骨刃微有泛黃。

鐘冉進屋,手抱大摞衣服:“…骨殺?”衛舜回頭,鐘冉追問,“你怎麽會還有一把?”

衛舜手指抹過邊刃:“忘了嗎?損毀的那把是從徐家人身上撈來的,而這把,是我五年前在汆文拿到的,因為刀口鈍,一直也沒派上用場。”

鐘冉抱緊衣服:“正好,如果幽精也是存命人,也許骨殺,能對他有用。”

衛舜收刀:“我也這麽想。”他打量鐘冉,“你要洗澡嗎?”

鐘冉捧衣服示意:“嗯。”

叮鈴聲驀然響徹前廳,衛舜大步跨去,摁接線按鈕:“誰啊?”

“我,陶勇。”

鐘冉轉身:“那你下去開門吧,我洗澡了。”

陶勇背靠玻璃門,捂香煙點火,衛舜腳邁得輕,拉門毫無征兆,陶勇後背一空,踉蹌幾步站穩:“靠!您走路能出點兒聲嗎?”

衛舜只穿毛衣,風吹得寒毛直豎:“外頭冷,進來說話。”

鐘冉脫衣服站花灑下,擰開關放水,熱騰騰的水花迎面撲撒,她感覺背後一陣刺痛,像是傷口浸了水。

鐘冉關水閘,拿手擦拭鏡面,背對鏡子扭頭,直扭到脖子發疼,才看清後背。

針細的血口,一指長,結了痂。

誰身上有小血口都正常,但她身上有就不正常。這麽細的傷,換作平時,出血都來不及就自動愈合了,更別提結痂。

鐘冉探過去,指腹摸到凸起,很鈍,卻似刀刃紮在心上。

她趕緊朝漱口杯伸手,黑氣湧出,五指驟然合攏,將杯身抓變形。

鐘冉如釋重負,卻失去了洗澡興致,在花灑下靜立須臾,按捺突突跳動的心臟,粗略沖洗過便開始穿衣。

她拎起掛繩,指南針隨之搖擺,左右左右,如催眠的懷表晃人眼花。

指南針撈入掌中,她的手腕無意識偏轉,餘光瞥見指針,竟同步轉了起來!

鐘冉咽唾沫:“誰…在這裏嗎?出來吧,我知道你在。”

沒有動靜。

她舔嘴唇:“我知道你在,別跟我玩捉迷藏,不然你交代的事,我絕不會好好去辦。”

還是無人回答。

鐘冉從足尖開始生涼,蔓延至五指,寒冷一陣陣席卷,攥得金屬殼抖如篩糠──

指南針……開始指南了?

陶勇終於燃亮煙頭,往樓梯口瞅瞅:“鐘冉不在吧?”

衛舜指頭頂:“樓上。”

陶勇吐納,鼻孔唇縫煙霧繚繞,“嗐,她不在我才敢抽煙,不然我一摸煙盒,她那臉就拉老長。”

衛舜抱胳膊:“我琢磨,你深夜造訪,應該不是專程為了吐槽我媳婦兒吧?”

陶勇擺手:“那當然不是,你別跟她說我說她壞話了啊……我是來問你,向導請到了沒?”

衛舜搖頭:“沒有,大朱說他也沒問到,那群人沙坡頭玩得倒熟,若要深入,一沒那個閑心,二沒那個技術。”

“那正好。”陶勇揚紙條,“我托蔣爺打聽過了,他那邊有人可以當向導,不過……”“說話別留半邊,我沒那個耐心。”

陶勇抓嘴角,“也不是啥大事兒,那人因為盜獵鷹隼,剛從監獄放出來,脾氣也不太好,咱們同他說話得註意點。”

“咱們?”

陶勇點頭:“我跟你們一塊兒去。”

衛舜緊盯他數秒,垂眼:“陶勇,先前你願意與我們同行,我很感激,但那時我並不知徐太爺是個非人的狠角色,你跟我們去,很冒險。”

陶勇深深吸煙,垂手,抖煙尾:“衛舜,我知道你朋友多,但我跟你那些兄弟不一樣。”

煙停嘴邊,任憑火光舔舐煙絲,“咱們出生入死,沒個十回也有九回了。跟你有關的事兒,我能做就好好做,活著我給你擺宴,死了我替你收屍。”

衛舜扯出抹笑:“你丫別咒我。”

“真的,我是說真的。”陶勇說,“你剛到蔣爺身邊,還是我帶的你,記得不?”

他比劃個頭:“那時你好像比我矮一點,比誰都叛逆,遇事兒就摔瓶子打架,被別人揍得皮青臉腫,還是我督著你上藥。你說男人留疤沒事兒,你看,要真留疤,能找到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小媳婦兒嗎?”

回憶起往事,他眼皮微闔:“你金盆洗手,砸了蔣爺一票生意。我當時也氣,恨不得拿刀砍你,但轉念想想,老子親手帶入門的就這麽一個,砍了你,還跟誰吹「赤拳龍」是老子徒弟。”

衛舜笑著搖頭:“你可就往臉上貼金吧,我啥時候認你做過師父?”

陶勇擡腿頂膝蓋:“難道不是老子教的你,只要有用,陰損的招也是好招?”

他嘆氣:“我知道想取代我當左膀右臂的不少,但我不在乎,沒人和我一樣,對兄弟義氣對蔣爺忠心,沒人和我一樣…年輕人都浮躁了。”

衛舜醞釀良久,到底是沒能說出憶當年,沖陶勇勾勾手指:“我抽一口。”

陶勇遞煙來:“給你根新的。”

衛舜猶豫半晌,推拒:“算了,抽煙口氣重,鐘冉不喜歡這味道。”他抻胳膊擴擴肩膀,“我上去了,你抽完記得鎖門。”

衛舜進屋時,鐘冉正窩沙發裏,毛巾搭肩膀,呆呆地擦拭發梢。

屋內溫度不高,鐘冉穿得很薄,衛舜開空調:“怎麽穿就這麽點,也不知道開個空調?”

鐘冉擡頭,額際濕答答墜著發綹:“哦,我忘了。”她用力搓發尾,“你們談什麽談了這麽久?”

衛舜歪腦袋:“…就…給我介紹了向導,談了點過去的事,陶勇想隨我們一道兒,我就答應他了,反正幹活不嫌人手多。”

鐘冉喝完滿杯水,赤腳鉆進被窩,頭發散落肩頭,瞧上去毛茸茸略帶傻氣。

衛舜看時間:“還早呢,現在睡你睡得著嗎?”

鐘冉下巴伏膝蓋:“昨晚陶勇太吵了,我都沒怎麽睡,本來是打算早睡的。”她靠床頭,“但你一來,我又不想睡了。”

衛舜坐她身旁,若有所思地湊來:“怎麽…你想…”

鐘冉推他:“我是想看電視,看電視!”

兩人如一對老夫老妻,下班後洗去滿身疲憊,就這麽窩床頭,與愛人一起,享受難得的寧靜。

節目單被鐘冉摁來摁去,衛舜單手摟她,繞過肩頭撈遙控器:“你要是不知道看啥,我推薦你看幾部電影唄。”

鐘冉死死護著:“不行,我有想看的!”她邊嘟囔邊點進電視界面,“小時候家裏不買碟片,我只能去鄰居家看,仙劍一還沒看完,人家就搬走了,我要把它看完。”

衛舜捏她肩膀:“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鐘冉果真調出了電視,眼睛瞪得老大,半點瞌睡也無。

衛舜偏頭看她,屋內熄燈,只剩熒屏晦暗晃人。她側臉鍍光,冷冷幽幽的,像超脫於塵世外,衛舜竟覺得失真。

他無意識湊近,鐘冉的鬢角感受到溫熱鼻息,側頭正與他鼻尖相抵。

她小聲問:“幹嘛?”

衛舜沈聲說:“…沒什麽,過來看看你…”

鐘冉笑了:“你就在我旁邊,還用得著這樣看?”

衛舜鼻尖刮她鼻梁:“真奇怪,怎麽看都看不厭,你是不是給我下了咒,我感覺自己被綁得死死的,卻又心甘情願。”

鐘冉臉發紅,縮縮下巴:“…你…能先讓我把電視看完嗎?”

衛舜大笑著雙手摟來:“你怎麽這麽不經逗啊?”

鐘冉靠他懷中,靜靜看電視。衛舜有些打盹,心思不在劇情上,聽鐘冉突然開口:“明明靈兒就要死了,為什麽還要騙人呢?”

衛舜恍惚睜眼,看清電視畫面尋思半晌:“也許是不想讓李逍遙擔心吧。”

鐘冉說:“可是他馬上就會知道啊,這樣突然轉折,豈不是更難過?”

衛舜沈吟:“嗯…大概是導演故意這麽設計,想增加點戲劇效果,沒必要糾結。”

鐘冉低低回應,頭歪他肩上:“你找電影吧,我看完了。”

遙控器遞他,他還真不知道看什麽,糾結來去,選了部公路喜劇片。他看徐崢站天橋陰影下,甩手跺腳指黃渤:“你現在在人生陰影裏,但陰影也是人生一部分,你怎麽就出不來呢?!”

一個是擺明面的陰影,一個是埋心裏的陰影,到底誰在陰影下?

衛舜聳肩哄笑,壓在肩頭的人沒反應。他靠近,鐘冉早已合攏眼皮,呼吸輕淺,鼻翼微微翕動。

衛舜關電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摸黑抵她額頭,親了親。

他不能死,他還有個姑娘沒娶回家,老天這次……肯定會站他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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