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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6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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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爺見他神色變化, 翻蓋的動作停頓:“怎麽?有問題?”

衛舜躬身探近:“那麟游縣,和岐山什麽距離?”

蔣爺眼皮子微下垂, 眼珠從左游到右, 覆又上翻眼:“岐山穿它而過,岐山縣跟它比鄰。怎麽,你對這事兒有別的看法?”

“你以前提到孫寶蘇背後有個姓徐的, 能說說嗎?”

衛舜無意識搓.揉手指,鐘冉研判蔣爺的神情, 蔣爺倒難得露了絲迷茫:“這姓徐的…我也只是猜測。姓孫的從前做交易, 幾次接電話沖裏頭太爺太爺的叫, 我以為真是他祖爺爺輩,直到某天他情緒激動說了句徐老頭, 我才感覺不對,孫和徐八竿子打不著,點頭哈腰的態度也更像上司。”

他搖頭,“後來我想派人查查姓徐的什麽派頭, 就發生了決裂的事,於是我也沒再招惹那幫子人。”

衛舜與鐘冉對視, 兩人都相信蔣爺是真心不知情, 也沒再試探。

屋外有人敲門, 蔣爺揚聲讓進,陶勇捂電話進來:“底下那筆水路的生意,遇了點麻煩,姓馮的那夥人想敲錢, 您看…”

蔣爺招手接過手機,踱去窗前交涉,陶勇彈彈貂襖煙屑,眼珠往鐘冉處轉。鐘冉不給他探究的機會,別過眼神,他便轉向衛舜,衛舜悠閑地做出請茶姿勢,陶勇伸掌回絕。

蔣爺講完電話,手機遞去的同時問道:“所以你這次來的目的是什麽?”

衛舜直截了當:“我想借您的名頭,跟孫寶蘇見面,談筆交易。”

蔣爺剛坐下,身子未動,心念已百轉千折:“我與他們早沒了牽扯,現在讓我再去,只怕他不大能同意…”

“蔣爺。”衛舜說,“他不會跟古董過不去,只要您手裏有真貨,再加點贗品,我能接近他就行。”

蔣爺自顧續茶:“你有你的計劃,我不多問,但這件事我答應起來,很難。”

他放下茶壺推遠,手未離,衛舜按上壺身:“蔣爺,您還記得,您欠鐘冉的人情嗎?”他手指輕轉壺蓋,“上次我們冒那麽大的險,才將超超的仇人徹底揪出,您的許諾還沒兌現,我知道生意人不會隨意食言。”

兩人以手指博弈,壺身輕晃,最終推往蔣爺一側。

蔣爺手指松懈:“貨物,我可以考慮考慮,但絕不能借我本人的名頭。”

他向後靠,“你說我是生意人,不假,生意人的承諾建立在利益權衡上,這種出力不討好的,我只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我知道。”

蔣爺揉揉鼻根:“這件事必須做嗎?”

“蔣爺。”衛舜語氣嚴肅,“這個關乎人命。”

“誰的?”

“我的。”

蔣爺挪開手,目光在衛舜身上停留一陣,落於鐘冉面部,鐘冉表情如出一轍的凝重,他終於相信:

“那好,看在你救過我還幫超超報仇的份上,貨物我提供。至於名頭…你要是能說服我哪個道上有名的手下幫你,我就讓他去,出了事由他承擔。”

衛舜心道,他這不還是為難人嗎,果然撇開以往交情,蔣爺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者。

衛舜扯動嘴角,話未說,陶勇先脫口而出:“蔣爺,我去。”

衛舜頗感意外,蔣爺也意外得眉毛皺起:“你?你去?”

陶勇被三人盯得毛刺刺,裝模作樣地正正領子:“不是,別的不說,這義氣我是絕對的講!”

他說來了勁兒,“衛舜,你丫上次為了給我治腿傷涉險,我這裏都記著呢。”他拍拍胸脯,“兄弟面臨生死劫難,我陶勇幫忙,義無反顧!”

衛舜稀奇:“雖然我知道你看重兄弟,但也知道你怕死第一,真的義無反顧?”

陶勇指他:“你丫看不起我!到底要不要我去?!”

衛舜起身,雙手握上他的:“行行行,勇哥你現在形象在我心裏飛升,我十萬分看得起。”

蔣爺摸扶手:“陶勇,你想清楚了,孫寶蘇的品行你也是知道的,雖說小欒的死還沒定論,但我猜,跟他們八成脫不了幹系。”

陶勇哽住,眼睛掩飾性眨巴幾下:“蔣爺,我這要是真回不來,您可想好誰替我守西南嗎?”

蔣爺指向門外靜候的小魯,頓數秒,又偏回陶勇:“你等會兒帶衛舜去拿那批貨,自己同姓孫的聯系,若做什麽損人的事被抓了把柄,記得把我撇出去,就說是你自己的主意。”

陶勇點頭:“您放心,我不辜負兄弟,更不會害您。”

蔣爺五指相搓,末了朝門外揮手:“你們去辦事,我到時間該歇了,讓小魯進來收拾茶具。”

陶勇示意衛舜,衛舜攜鐘冉一並出門,小魯步子輕飄飄地進來。

蔣爺看他一副歡天喜地的欠揍樣,扣杯蓋:“怎麽,你還真打算接陶勇的班?”

小魯客套到:“沒有的蔣爺,我跟勇哥還隔著呢。”

蔣爺翹腿:“混這行,像我這樣權衡利弊,將情分置後的,不少,但那種全不講情分的,混得再高,也不過當個跑堂奔腿。”

蔣爺起身按小魯肩膀,“要往上走,不可像陶勇那樣徒講感情不講利弊,但,也不能全程當看客。”

他背手往床邊去,“你,沒那個能耐。”

陶勇領兩人入倉庫,大概是吃過孫寶蘇的虧,倉庫不大圍人不少,密碼輸完還得卸下道沈重掛鎖,推門後,一股古董死味卷土腥撲來。

陶勇扇扇潮氣:“倉庫有點亂,剛到的這批還沒來得及整理,你們看著挑,挑個三四件中等值錢的,再拿幾樣贗品,混個樣子足夠了。”

衛舜問:“這裏頭哪些是中等值錢的?”

陶勇撓頭:“我也不知道,我不識貨啊!”

衛舜上過幾節考古系選修,對先秦物件略知一二,但秦後寶器知之甚少,蔣爺既然隨他挑,那最值錢的必然早已收走,他挑起來也沒多少顧慮。

鐘冉端起一件瓷盤,陶勇喊到:“誒誒誒!輕拿輕放輕拿輕放啊!”

鐘冉調頭提醒:“陶……”

陶勇感覺袖口剮蹭什麽東西,心陡然落空,手不自主跟著下抓,正巧抓上瓶脖子,心回歸原位。

他舉著看瓶底:“娘誒!乾德的罐子…”末了他頓頓,“乾德是哪個皇帝老兒?大清那個?”

衛舜奪過青花瓶:“那是乾隆,乾德是北宋年號,再說了…”他掂掂瓶身,“這半胳膊長的花瓶,要真是宋朝古董,少說值個千萬,蔣爺不會大刺刺放這兒給人挑。我看這不是乾德,前天還差不多。”

他放入小紙箱,“不過充個數還是可以的。”

鐘冉翻開木架的四方漆紅盒,黃綢布上躺枚古玉。掌心大的玉佩,透雕螭虎紋,質青黃,雜赭紅沁,掂手中很有份量。

陶勇眼尖:“這挺值錢,我才收的,底下懂行的誇過,說這能賣幾十近百萬,只是蔣爺說瓷器更好賣,這東西就先擱置了。”

鐘冉拿紅繩串入窟窿:“就它吧。”

她將玉佩系脖間,陶勇奇到:“你們不是來收東西嗎?這值錢玩意應當好好存放才對…”

衛舜摁他肩膀:“你就別管了,我們有安排。”

陶勇小皮卡停旅店門口,貨廂瓷器金器相互磕絆,叮呤咣啷響不停,聽得他縮脖子聳肩,一下車就直奔車尾檢查。

衛舜的車輪沒裝鐵鏈,剎車拉老長,溜過了停車位才堪堪停住。大朱像一直在門口蹲守,兩人甫一下車,雪夜陡然亮起院燈,碗口粗的燈柱探來。

衛舜感覺不太對,大朱由遠及近,推開院門:“阿舜。”

陶勇被他似哭似笑的表情吸引,眼神詢問鐘冉,鐘冉也不懂,靜等大朱開口。

大朱踉蹌上前,手機差點脫手落地:“阿舜…”

衛舜一把扶住他:“怎麽了?怎麽回事啊?”

大朱只穿件毛衣,不知是凍的還是如何,嘴唇顫抖,手攥衛舜衣袖也抖:“剛才…我接到電話,有人…有人在湖裏撈到屍體,警察讓我去認領…”

他的五官逐漸聚攏,淚水冷卻眼廓:“是姍姍…是姍姍啊!”

手指松懈,他驀然蹲地嚎啕。

衛舜雖然早有猜測,但乍一聽聞,他還是心神震蕩。

陶勇不明所以,直覺這不是他的場合,默默往旁退,鐘冉拉他搖頭,示意他跟自己進屋,院子只留兩人。

哭聲蓋過風雪,每一聲都刺嗓的疼,大朱很快哭沒了聲音,蹲地啜泣。

衛舜默立他身旁,任雪花敲打臉頰,等大朱哭腔漸漸平息,他才伸手,拂去大朱滿頭的積雪:“我陪你領她回家。”

黃姍後事辦得極其簡單,火化成灰,裝小盒子裏。巴掌大的地方,沒金沒銀,甚至沒人形,但能蜷大朱懷裏。

大朱胡子許久未剪,原本臭美修出的弧度,如今長短不一,像瘋狂生長的野草,在下巴編織滄桑。

衛舜看他,好像看到自己,若鐘冉成了捧灰,他是會這樣抱她立野地裏沈默,還是一同躺入盒子。

大朱眨眨眼袋垂墜的眼睛,手撫木盒:“好像也沒過幾年,對吧?”

衛舜小心開口:“四年吧。”

“是啊,四年,一千多天,兩千不到,好像掐指數數,這時光就從指縫飛走了。”

大朱書讀得不多,從前自詡文藝,言行舉止卻露著粗獷,如今瘦成把骨頭,眉梢眼底憂郁流露,倒是自成一派的文藝。

這三天以來,該安慰的,衛舜也反覆給他嚼過,大朱聽不進,他也說得索然無味,現下早已詞窮,彼此剩點沈默的空氣。

大朱拿鐵鍬挖出深坑:“這裏風景好,黃姍喜歡,我也喜歡。以往我倆老大早來這地方轉,好像就這角度,能看見日升月落,黑壓壓一片出巢的鳥兒。”

木盒壓進坑裏,大朱拂了層土,“阿舜,我打算走了。”

“去哪兒?”

“不知道。”大朱說,“也許回湖北,也許去南疆,又或者…大江南北都走一遍,沒有目的。”

他的手插.入土裏,捧一把又撒出,無言半晌:“旅店也交給你了,這裏我不會再回來。”

衛舜知道,這是已經最積極的面對方式,他除了點頭,也沒什麽話能勸。

大朱從衣兜掏來一枚戒指,放唇間吻了吻:“rest in peace.”

這是黃姍對多傑遺體的禱告。

戒指放置於木盒上層,指深的泥土掩埋。

大朱夯實土堆,俯身對泥土低語:“我原諒你了,再見,姍姍。”

陽光化積雪,院內多肉露出生機勃勃的綠,鐘冉後背曬得暖意融融,小鐵鏟拿手裏,心不在焉地松土。

有人蹲身旁看她,鐘冉側眼望去:“辦完了?”

衛舜回答:“完了。”

鐘冉又一鏟插土裏,衛舜握她的手抽出:“不是這樣松的,要斜著,這個方向…”他緩緩鏟入,“不然根須會被傷到。”

鐘冉目光在他臉上游離,試探性問道:“朱老板走了嗎?”

衛舜低“嗯”應聲,手仍握她的松土,鐘冉任人控制,感受他逐漸回暖的掌心。

眼看這片土快戳成疏松窟窿眼,衛舜停止動作,鐘冉趁機抽走鐵鏟:“我幫你倒杯熱水吧,太陽沒什麽溫度,怪冷的。”

鐘冉起身,衛舜也起身,她感到手臂一緊,被衛舜攬入懷中抱緊。

鐘冉手還沾著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擡掌根蹭蹭他後背:“別難過啦,聚散有時,總會重逢的。”

衛舜短暫哄笑:“我要是想見大朱,打個電話約約地方,就能見到。”

鐘冉略一思索,又蹭:“人死不會覆生,你也不用太難過,總要向前看。”

衛舜附她耳邊低語:“你啊,根本就不知道我現在的想法,也難怪,因為你光想著照顧花花草草,無暇顧及我。”

鐘冉拿手柄輕戳他腰間:“胡說八道。”

衛舜直起上身,手捧她的臉:“我在想,活人和死人都在這個世界,或許就隔一抷土,但彼此再也無法對話,不知道該是什麽心情。”

他認真地凝視鐘冉,“我不敢跟大朱比誰更堅強,所以,你可千萬千萬走我後頭。”

鐘冉垂眼:“誒,現在是你比我危險吧?我都還沒發話,你倒先提了一筐子要求。”她用力擰他,“蠻橫。”

衛舜揚下頜吻她額間,鐘冉睫毛輕.顫,恍惚聽見玻璃門垂掛的鈴鐺響起。

她轉頭,陶勇探出大半個腦袋,倆眼楞與她對視幾秒,縮脖子回屋:“打擾了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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