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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131 終有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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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燈光貌似黯了三分, 陰冷地底水漬爬墻, 青苔在角落生根, 濕綠色層層浸透,如伸入別墅腐生的怪物。

而紅色蠕蟲, 是周君喬體內的怪物。

它們皮膚透明,體內灌滿肉糜和鮮血。

它們鉆破皮肉, 尾部倒刺將傷口勾大, 一節節拱起回落, 從另一側皮肉啃光的眼窟窿鉆入,鐘冉能看清游離軌跡, 它們的輪廓在皮下凹凸。

鐘冉胃部一陣抽.搐,喉嚨緊得作嘔,下意識擡手看,才發現剛才抹臉的黏液,竟是血和蟲液的混合。

她幾乎是本能地松手倒退, 周君喬重重落地,松垮穿著的外套散開, 白皙身體竟無一處好肉, 指頭長短的蠕蟲受驚般拱出皮膚,然後蜂蛹擠回。

鐘冉囁嚅嘴唇:“周、周君喬…”

周君喬擡頭, 鐘冉看見她眼珠瞪大, 牙齒咯吱咬響。

鐘冉手指血液凝滯,蜷入掌心涼意瘆人。她直覺此地不宜久留,於是轉頭要走, 卻聽一聲是鬼非人的慘叫,將她震懾當場!

那聲音…是撕裂喉嚨後迸發的尖叫,蒼老而充滿瘋狂。

叫聲愈漸拔高,聲線倏忽分成兩條,像不同的嗓音同時嘶吼。

鐘冉回頭,周君喬嘴中黑氣噴薄,一股分兩股,又纏繞擰回一股,兩張鬼臉同時沖她而來!

鐘冉突然領悟。

普通鬼魂難以與她結合,但契約鬼容易。這是劉小蕊的魂魄攜周君喬的怨靈,想並進她身體。

她還是著了徐寅三的道!

因為距離過短,鐘冉應付不及,黑霧霎時融進了她體內!

發光金石憑空出現又砸落地面,她聽見清脆啪嗒聲,緊接著,就只剩自己喉嚨的驚叫。

這不是她發出的,鐘冉想,是與她合並的周君喬。

她仿佛看見周君喬困暗房,大浴缸滿是幹癟發白的蠕蟲,徐寅三拍拍她的臉:

“你以為,裴元易愛你?”

“知道你耳朵怎麽聾的嗎?”

“他為了庇護別人,故意誤導他人,讓你被視作目標,然後…替人受苦。”

“他不愛你,他只是愧疚。”

“這是夾他書裏的照片,這個女人,叫鐘冉。”

“你恨他們…對嗎?”

……

“…啊─!啊──!!”

周君喬在浴缸中,發出與此時相同的慘叫,那是痛苦的閘口和無助的宣洩,在黑暗中撕裂心肺。

鐘冉趴地上吼得喉嚨又癢又痛,一雙腳停在她身側。

鐘冉斜睨過去,宋今明下蹲,手捏夾她的臉:“小丫頭,就是你壞我路線,搞得我這樣落魄?要不是老大準我戴罪立功,興不興老子這條命就折你手裏了。”

鐘冉瞪他不得,身體似有無數蠕蟲啃噬,她恨不能撓得渾身破潰,尖利指甲抓出皮屑血肉,雙腿蹬地掙紮!

宋今明從她叫聲之外分辨出有人接近,遂藏進暗室。

裴元易滿身是血地來到走廊,不曾想看見這副情景。

他幾乎認不出周君喬,她像個蛆蟲蛀破的布娃娃,了無生氣卻表情猙獰。

裴元易猶豫半秒,立刻轉向鐘冉:“小冉!小冉!小冉你怎麽回事?!”

鐘冉說不出話,右手無比艱難地擡起,匕首握在掌中。

低燒的腦子亂哄哄,裴元易手忙腳亂將她攬起:“小冉!堅持會兒!我帶你出去!”

鐘冉騰空的左手推他一個踉蹌,手背暴起青筋,一把攥住刀柄,然後拔.出。

裴元易癱地上,自言自語:“…骨殺?”

刀柄掩藏的骨白刃暴露,鐘冉來不及合攏刀鞘,徒手握緊金屬刀刃端,試圖將骨白刃紮進心臟!

裴元易搖頭:“不不…這不能插.入心臟,你會出事,你會出事的!”

他爬著上前,鐘冉依舊往胸口刺,但許久難近半寸。裴元易仔細觀察,才發現她右手下拉,左手卻上提,似乎是兩只意識割裂的手,正彼此博弈。

怎麽會這樣?

裴元易心亂如麻,一時竟不知該幫誰,手停半空猶豫不決。

刀柄被兩方力氣扯得顫抖,鮮血順刀刃滑落衣襟,藍色衣料被染成大片深紫。

裴元易又往前爬幾寸,卻聽身後腳步聲起,來人奔跑著接近。

他轉頭,一道人影撲身而來,雙手包裹鐘冉的手,用力紮向她心臟!

裴元易看清那人眉頭緊鎖的側臉,隱約有些熟悉:“你是…”

刀刃沒入心臟,大股鬼影從體內逸出,鐘冉停止了嘶吼,雙腿靜止不動,手指松懈,被衛舜握在手心:“冉冉…”

鐘冉閉眼,裴元易雙目圓睜:“…你在殺她?你殺她?!”

衛舜厲聲怒喝:“滾你媽的!”

他話說得狠戾,手卻在發抖,抽刀時,刀刃劃在掌中,卻疼得心口抽痛。他將鐘冉抱入懷內,嘴唇貼上她鬢角:“我帶你走。”

裴元易聽見多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大朱扛槍跑來:“阿舜!快點走!又來人了!”

衛舜瞥過裴元易扔地的槍:“會用嗎?”

裴元易沒能迅速作答,衛舜背起鐘冉:“不會用就死這裏,有感情沒能力,最該死。”

他一手穩固鐘冉,一手端起搶來的長.槍,裴元易終於有所反應,將角落裏的周君喬也背走。

衛舜子彈上膛:“如果我們出不去,那就……一起死。”

杜柯進書房,身後跟著袁友堅。袁友堅抱來薄毯包裹的玻璃瓶,腳步踏得極慢,徐寅三有點不耐煩:“過來!”

袁友堅加快步伐,杜柯關閉房門。

徐寅三擡下頜:“東西拿來了?”

“拿來了。”

“我看看。”

袁友堅手套未脫,雙手捧上瓶身,徐寅三揭開薄毯,裏頭飄浮的人形肉團另他無比滿意。玻璃瓶放回桌面,徐寅三說:“坐。”

袁友堅正打算去旁處落座,徐寅三指定方位:“就那裏。”

袁友堅看看空無一物的地面,顰眉:“坐地上?”

徐寅三挑眉,眼尾揚得更高:“怎麽?有毛毯,席地而坐還委屈你了?”

袁友堅不反駁,乖乖盤腿坐下,徐寅三將那張清代黃梨花木交椅拖他面前,翹腿坐穩,俯身靠近:“黃姍呢?”

袁友堅答:“姍姐在樓下,說想散散心。”

徐寅三眼睛微瞇,手擱他頰邊:“這次,幹得挺不錯,想要什麽獎勵?”

手一搭接一搭拍他的臉,語氣不像獎賞,倒像問責。

袁友堅沒想好說辭,徐寅三加大力氣,兩字一次拍臉:“我知道,想要我的命,對嗎?”

袁友堅頭往後縮,徐寅三單手錮緊他臉頰,將他懟到眼前,另一只手順勢下摸,扯掉袁友堅的手套。

袁友堅本能掙紮,徐寅三扔開手套,狠狠拉起他手腕,眼珠盯他殘缺的中指,覆又轉回:“你的東西,都是我教的,還沒出於藍,就想勝於藍,當我蠢嗎?”

袁友堅不說話,徐寅三幾乎將下巴捏碎:“我知道你看得到,黃姍,你是想殺我嗎?”

袁友堅右嘴角抿直,那是黃姍隱忍時常有的小動作,徐寅三手指略松懈,袁友堅趁機掙脫。

徐寅三又問:“明知道近我跟前不能帶武器,你打算怎麽殺我?”

袁友堅瞥向墻壁,那裏架著柄夫差長矛,徐寅三恍然大悟:“哦~你想用那把矛殺我?不愧是我教出來的,活學活用,就地取材。”

徐寅三從懷中掏出柳木盒,大拇指一推,能聽見其中蠢蠢欲動的蟲蠕聲。

他擡眼:“黃姍,你就這樣喜歡他?”對著這張完全不同的臉,他仍能說辭暧.昧,“我知道,你怕我殺他,所以想先下手。其實,不用那麽麻煩,畢竟殺來殺去太血腥,我不喜歡血腥,我喜歡和平點。”

他凝視袁友堅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望見黃姍本人,“回來伺.候我,伺.候爽了,他的事,就此揭過。”

男女間的伺.候無外乎床笫,他眼底情緒流露,若黃姍真在此處,他能輕巧地剝除那層遮羞布。

一口唾沫吐來,徐寅三抹了把臉:“他媽的!”他一腳踹翻袁友堅,“有本事別拿死人身體擋槍,裝什麽貞潔烈婦,多少人玩過都不知道!”

袁友堅被踩腳下,肚子蜷縮,伸手去扒他的腿,徐寅三又踹:“動!還他媽動!”

袁友堅不動了,徐寅三揭開柳木盒:“還記得子午蠱蠱王嗎?”

袁友堅瞪眼,徐寅三兩指夾出黃色蠱蟲,它頭有長須,二十四足張牙舞爪,腹部黃綠色黏液墜落。

徐寅三說,“你知道這蠱蟲多厲害,能蠶食別的蠱,反向追蹤施蠱者。黃姍,你好好躲起來,讓我刺激刺激,別那麽快抓住你。”

說罷,袁友堅的脖頸被倒入蠱蟲,蠱蟲嘴一沾皮膚,註射毒液的大顎張開,狠狠咬合。

徐寅三挪腳,嫌惡地看他渾身抽搐,黃姍的蠱很快被剔幹凈,他變回死屍。

徐寅三說:“好好吃吧,這段日子都沒吃飽飯。”

他懶得看惡心畫面,背手打算離開,忽聽身後玻璃炸裂,有人快步跑來。

來不及回頭,徐寅三感受脖子一陣銳痛,腥味熱流噴湧射出,四肢霎時冰冷!

他捂脖子轉身,難以置信地指著袁友堅:“你…你…”

徐寅三跪倒,意識還在盤旋,能體驗腳底碾壓腹部的痛楚,但他連蜷縮的力氣都沒,只能睜大雙眼,聽袁友堅說:“你太自以為是了。”

他腳跟使勁碾,“我根本,就沒給袁友堅下蠱,而是換了魂魄。”

他連皮帶肉地扯出蠱王,狠狠摔地,“這並非被.操控的屍體,而是活人。”

徐寅三嘴唇張閉,聲音細小:“…你是普通人,與死人換魂,根本活不了多久,自己的身體…也會廢掉。”

笑容曇花一現,黃姍說:“我沒打算回去。”

她掏出打火機,點燃地面屍油:“我與你,同歸於盡。”

徐寅三笑了:“鐘義…說我是賭徒心態…遲早會輸…”意識在熱浪中逐漸模糊,“我…輸了,但他們…也贏不了…”

徐寅三手抓上她褲管,“我死了…太爺…會立刻知道,因為…我們徐家幾個,都是…傀儡。我們的命…在他手…”

命在徐太爺手裏,想要他死,他立刻會死,而徐太爺若死,他也會死。

這才是徐家幾人唯太爺是從的原因。

徐寅三話說不完,咽下最後一口氣,黃姍拽走褲腿:“我只解決我的恩怨,別的,我管不了了。”

蠱蟲被火燒灼,軟趴趴的身體翻滾彎曲,最終成了焦炭。

黃姍去窗旁,隔著玻璃映照的火海,遙望蒼茫月色。

她摸入衣兜,戒指靜躺掌心,與月亮一樣慘白,但多了絲火光跳躍。

她握緊戒指,驀然長嘆一聲。

她可以是奸細,可以是情.婦…她演過很多角色,最後陷在妻子的角色裏走不出。

這是生命的謝幕,她只是可惜,用不了真實模樣,在火焚的舞臺中,對不再回頭的觀眾,道一次,永別。

大朱沒由來恍惚半秒,流彈順衣袖劃破,衛舜將他抵開:“大朱!”

大朱回神,衛舜指點他:“左邊!”

指尖掰動保險,又幾發子彈上膛,衛舜單手掃射,血氣頓時撲滿空間。

裴元易在他們後方開槍,一發發打得極慢,但好歹命中率高了許多。

衛舜彈匣耗盡,從屍體撈來新槍,聽聲辨位,下手又快又狠,前方一排圍攻者紛紛伏倒。

他壓抑著喘.息,脖子忽然收緊,鐘冉的胳膊似乎動了動,這讓他分外驚喜:“冉冉?”

子彈破空而至,衛舜忙轉身,以手護她胳膊,手背被擦傷,火辣辣的刺疼直鉆心。

衛舜靠近大朱:“他們人太多,我們去隔間,用墻壁掩護,看準了再動,不能在走廊久留!”

大朱應聲,衛舜怕傷及鐘冉,只能倒著走路開槍。彈殼如雨,密集蓋向地面,鐘冉就在嘩啦啦墜地聲裏又動胳膊。

衛舜槍端得手臂酸脹痛,幾發差點失準,驚得他滿背冷汗。

他退入房間,裴元易退得太急,差點後仰摔倒,大朱堪堪托住下墜的周君喬,手被什麽濡濕,就著走廊燈光一看,驚得氣都喘不均。

他手指周君喬:“她…她…”

衛舜又崩一槍:“別慌神!先活著再說!”

大朱渾身都開始不得勁,感覺世界變得奇奇怪怪,下意識往裏頭又退半步,耳邊突然聽到響聲。

怎麽會有別人?

大朱回頭,隱約見一抹人影站在角落。人影手部擡動,黑暗中陡冒出兩張鬼臉,雙身擰成股麻花,朝衛舜方向撲去!

大朱扯嗓子:“衛舜!”

衛舜循聲轉向,正對上飛來的慘白鬼臉,速度之快,眨眼便已襲上面門!

衛舜手指扣槍,鬼影在與他一掌距離處,停了下來。

衛舜眼珠偏轉,鐘冉不知何時擡頭,脖頸的指南針憑空豎起,五指也沖鬼魂張開。

指南針飛速旋轉,她指尖陰氣迸發,黑瞳擠滿眼球:“從來…只有我.操控鬼魂的份,而不是…由你們…控制…我!”

她五指收緊,鬼魂怪叫著回撲,將藏於暗處的宋今明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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