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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 鬼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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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名字, 衛舜十分意外, 聞瑤大小姐脾氣, 沒拉她爸給衛巍松施壓已經算很不正常,現在登門, 要不是想親自給他點顏色,就是想找人給他點顏色。

總之別說用腳趾想, 用十根腳趾加大半個腦袋, 衛舜都想不到, 聞瑤竟是上門來道歉的。

她還穿著離開時的衣服,頭發幹枯卷翹, 嘴唇朱紅厚重,玄關暗光下更顯臉色蒼白,見到衛舜突然大喊:“舜哥!”

衛舜有些尷尬:“聞…瑤瑤,你怎麽來了?”

聞瑤大幅鞠躬:“對不起舜哥,先前在餐廳,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該那樣說話的。”

劉媽比衛舜還意外:“你們倆吵架了?怪不得小舜看著魂不守舍, 原來是這樣。”

衛舜不好否認, 聞瑤繼續說:“舜哥,真的對不起啊, 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你能原諒我嗎?”

衛舜揮手:“也不是什麽大事,談不上原諒,我自己也不該那樣吼你, 抱歉。”

聞瑤前進半步,衛舜本能後退,反應過來又覺得不妥,遂扯出笑臉:“你就是來道歉的?其實沒那個必要,電話裏說一聲就好。”

聞瑤搖頭:“不僅道歉,我爸明晚辦臘八宴,想請你家去。”她聲音減小,“而且…我爸還說了,這次宴席,全是一些熟人間…交流認識。”

衛舜心領神會,名利場上的聚會,通常是各界人物牽線的橋梁,既要聽須溜拍馬,還得說阿諛奉承。

他問:“臘八不是三天後嗎?為什麽提前了?”

“哦,我跟我爸說,那天要參加我媽那邊的活動,你知道我爸媽早就…所以他們不太互通,我只能兩頭兼顧。”

說著,聞瑤掀開皮包暗扣,衛舜註意到她戴了棕紅皮手套,先前在餐廳沒見著,興許是塞進了背包。

聞瑤摸索一陣,衛舜忽覺動作微妙。

她的中指抵上暗扣時,手套指根處折痕異常深,仿佛其下空無一物。

但只是瞬間,未及衛舜細看,聞瑤便抽出鍍金卡片:“這是那家會所的地址和邀請券,那邊只有會員能進,所以給你們送來這個。”

衛舜慢慢接過,聞瑤迅速松手:“那我走了…明天見。”

她轉身回樓道,胳膊被人拉住:“瑤瑤。”

聞瑤停下腳步,衛舜跨步出門,無視門兩側視線灼灼的保鏢,手搭上聞瑤的臉頰。

聞瑤擡頭,樓道燈光白亮,眼底光點躍動。衛舜微瞇眼,指尖感受她發涼的體溫,隨後下挪至頜骨。

聞瑤一言不發,楞楞回望他,衛舜收手:“回家吧,要註意安全。”

聞瑤原地停留幾秒,很快點頭附和,衛舜目送她離開,“哐”地扣緊房門。

他展開五指,註視半晌後陡然握緊。

剛才他特意靠近聞瑤,白熾光下,她的瞳孔絲毫未變,始終維持散大,而他掌緣觸碰頸動脈時,也感受不到任何搏動。

聞瑤…難道成了靈靈那樣的死人?

聞瑤徑直走進車庫,轎車門一開,她坐進去的同時倒入後座。

副駕的黃姍緩緩睜眼,憑空擡起的手倏忽垂落。喘.息幾聲後,袁友堅說:“怎麽樣,是不是順利引出了門?”

黃姍眼皮下垂,腦海閃現衛舜的臉,盡管他看上去未起波瀾,但總讓她覺得有點坐立難安。

袁友堅再問:“怎麽樣?說話。”

黃姍目光偏轉:“應該是送到了,但我不能保證他們肯定出來…”

袁友堅手指輕揩過鼻尖:“沒關系了,這種場合,他們家必然會派代表出門,哪怕那姓楊的當縮頭烏龜,他兒子也肯定要出門,到時候…”

袁友堅朝黃姍微揚下顎,“就該你親自上場了。”

手指在卡片邊緣磨來蹭去,聞瑤的異常讓衛舜忐忑無比,總聯想起已過去五年的往事。

如果聞瑤出了事,必然…必然跟他們有關!

愧疚和懊惱並發,衛舜心裏頭翻江倒海,卡片揉碎前,劉媽突然開腔:“現在吃晚飯嗎?快七點了。”

卡片塞入兜內,衛舜以稀疏平常的口吻交待:“劉媽,晚飯我和我爸都不吃了,你回房休息吧,我給你放個長假,你可以回老家看孫子,年後再回。”

劉媽眨眼飛快:“這…什麽意思?是要…辭退我?”

衛舜搖頭:“不是,家裏有點急事,不方便外人在場。”他邊說邊把劉媽往房間推,“你現在就收拾,趁入夜坐晚上的火車回家。”

劉媽被他推到房門口,扒著門框問他:“真的不是辭退?”

“真的不是,我保證。”

劉媽奇怪地嘟囔幾句,雇主家事她也不好過問,便進房間開始清行李。

衛舜頗有耐心地等她收拾,客客氣氣將劉媽送出家門,然後插栓落鎖,三步並兩步跨上了二樓。

不等他敲門,聽見走廊響動的衛巍松開了門:“要吃晚飯了?”

他年紀大,盡管原本身高不賴,但此時背部微弓,銀須貼緊頭頂,在衛舜視角下,儼然已是個老頭子。

衛舜放輕語氣:“爸,我有事要問你。”

衛巍松試圖挺起背部,但人不得不服老,此時想與衛舜對視,他必須擡高雙眉,皮膚壓出厚厚褶皺。

衛舜感覺視線就夾在褶子裏,半分動彈不得,直到衛巍松肩部松懈,認命似的開大房門:“你進來吧。”

空間煙味彌散,衛舜看見煙灰缸還躺著零星煙頭,看來他今天沒少抽。

衛巍松背對他,手撐著桌面,將架在煙灰缸邊未燃盡的煙夾起,深吸兩口吐出,衛舜只能瞧見冒煙的後腦勺。

衛巍松說:“想問什麽就問。”

“需要我問嗎?你應該知道我的疑惑。”

衛巍松沒說話,煙頭在煙灰缸邊沿輕敲,白屑飄入缸底積水。

衛舜上前一步:“你還不打算說嗎?”

衛巍松轉頭:“我能有什麽好說的?只是我以前在邊防部隊,見識過那群人的手段,想警告你離遠點而已。”

說完他又拿後腦勺對人,香煙裊裊中,活像尊沒煙孔的香爐,鱗次櫛比的發絲就是雕花失敗的刻紋。

衛舜快步逼近,衛巍松轉身正對上他伸出的手,一邊一只將領口揪起:“爸!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他指向窗戶,“聞瑤剛才來找我,但我告訴你,她可能死了!她可能是死人你知道嗎!!”

“死人”這字眼明顯刺激不輕,衛巍松面露驚懼,香煙幾近被夾斷。

衛舜語氣越發激烈:“他們已經開始不擇手段地行動了,你還要龜縮到什麽時候?!你不說,這事根本無從解決!你我都得等死!”

衛巍松脖子勒紅,唾沫吞咽極慢,血絲網住發黃的眼白,就剩眼珠在其中飄搖不定。

衛舜恨恨松手,情緒陡然爆發讓他胸悶氣促,深吸幾口氣才緩和下來。

衛巍松折斷香煙,滾燙的煙頭灼燒指腹,他在疼痛中找回冷靜,啞嗓子開口:“你真想知道嗎?我覺得,你不適合知道。”

聽他語氣似乎是潑天狗血的開端,而且跟自己十分有關,衛舜徒手抹了把臉:“別用這種眼神,總不會是我不是你親兒子之類的吧?”

衛巍松短暫一笑:“你猜得對,你只算我半個親生兒子。”

“…半個親生?你什麽意思?”

衛巍松對衛舜難以言表的神情早有預料,語氣端得四平八穩:“你的身體或許是,但你的靈魂…我不敢確定。”

他探出食指,指尖隔空從衛舜頭頂挪向腳底,“不知你,該算人算鬼。”

裴元易窩回自己別墅,這裏是他對外宣稱的家,無兄弟姊妹,父母常年外出,他自主打理生活,是個有錢的留守兒童。

此時,向來冷清的別墅,在電視鬧哄哄的臺詞聲中,伏匿了許多雙眼睛。

裴元易十指反覆糾結分離,耳邊回響徐寅三離開前的話語。

──“她會回來找你的,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讓你往她嬸嬸面前溜圈?”

──“那丫頭聰明,沒落進她叔叔的陷阱,但我棋留後手,她每勝一步,就離陷阱更近一步。”

──“年輕人,別想著跟老滑頭鬥。”

裴元易手心又濕又冷,亂毛線似的腦子找不到線頭,連胡七亂八的雜念都沒,視線緊跟演員手裏那杯冷飲,隨氣泡上升下沈。

她會來找你的…

找你算賬,從此互為仇敵。

這念頭從心底萌芽,逐漸攀上喉嚨,裴元易感覺自己失去了呼吸能力,慢慢將手指插.入發間。

對於衛巍松的回答,衛舜始料未及。

親不親生的狗血戲碼他不是很困擾,就算現實見得少,電視也早早灌輸了相關畫面,親戚又從小愛開“你是撿來的”玩笑,真出現了,他不太可能像電視那樣歇斯底裏。

但把狗血硬生生掰成靈異,他就很難接受了。

是人是鬼?

他衛舜活了二十六年,說他是鬼,別說他自己,天天見鬼的鐘冉也很難信,哪有鬼這麽違背自然法則,該有的技能沒有,該怕的東西不怕,比正常人更像正常人。

所以衛舜以為他爸在開玩笑,但衛巍松神情肅穆,看不出半點玩笑的影子。

衛舜繃直面龐:“爸,你得說清楚了,到底什麽意思?”

衛巍松手指攪弄煙灰:“1991年,你出生的前一年,我還叫楊堯,在日喀則做倒賣鷹隼羊皮的生意。”

1991年,楊堯還是那些人在西南路線的一員,盜獵正值猖獗,是條發財險路。

南邊老大還叫徐二醜,名字醜,人不醜,咧嘴鑲金牙,裹貂裝地主。膝下有個養子叫徐寅三,年紀輕輕模樣瀟灑,比模樣更瀟灑的是個性,常年幹勁足,愛往邊境紮。

楊堯幹出點名頭,在日喀則勉強混口小頭領的飯,順道結識了老大養子徐寅三。

徐寅三是帶任務來的,一群人酒足飯飽吹起牛皮,他說:“十五年前那場地震記得嗎?”

“記得,河北嘛!”

徐寅三擦嘴邊酒漬:“這全國上下悲痛的事,到我們這兒就成了件不可多得的好事。”

眾人自然覺得他胡說八道,嚷嚷他拿這事開涮也不怕夜路見鬼遭報應,徐寅三不服:“那是因為你們都不知道,這死人能覆活,還能跟鬼溝通。”

徐寅三故作神秘,“把他們啊,牽吸命的蠱,能結什麽你知道嗎?”

“還結出啥…你當種樹呢?還能結出活人不成?”

旁邊都搖頭不信,楊堯也搖頭,徐寅三壓低聲音,“鬼…胎。”

詞語陌生且充滿未知的恐懼,眾人懷疑又興奮,忙叫他繼續往下講,鬼胎是什麽有什麽用處。徐寅三撩開大衣,露出腰間挎的厚玻璃瓶:“喏,就在這裏頭。”

楊堯只瞥見拳頭大的肉.色玩意兒,徐寅三便蓋攏回去:“徐家最上頭那位,全指它發財呢。”

“發財?這玩意兒能發財?”

徐寅三想顯擺又不想透露實情,真假參半地說:“當然,徐家那麽豐厚的家底,全賴這玩意兒,有靈性,通靈,跟泰國養小鬼似的…”

那年代消息閉塞,國外就是個存在書本和口談中的概念,沒人知道養小鬼是什麽,但徐家有錢絕對保真。

徐寅三又補充,這東西靠吸人命活,得養好久,存命人能加快其生長,養大了就能…他喝口烈酒,“就能發財了。”

具體是不是用來發財不知道,但這絕對是好東西。

至少楊堯是這麽認為的。

於是第二日,他與徐寅三小心保管的玻璃瓶不翼而飛。

第四日,他竊取了某死者身份,學屍體磕掉門牙,在身份信息錄入不全的年代,他搖身變成了衛巍松,娶個西南女人當老婆,拖家帶口去北方改頭換面。

衛巍松繼承了死者的身份,再加上混邊界多年的老辣,他很快在京城混出名堂。

他將這些歸功於尚未成型的“鬼胎”,日日供夜夜供,想著成型那日,他該得多大紅利,誰知鬼胎尚未成,老婆陳采香率先懷了孕。

衛巍松喜不自禁,官運亨通家庭美滿,於是又想去鬼胎處拜拜,這一拜,便拜出了大問題。

玻璃瓶裏那個有人形輪廓的肉團,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擡頭看更新日期,淩晨四點多…

為了不食言,我還是熬夜碼字了,可惜晚了點,對不住。

武漢現在封城閉戶,疫區人民希望各地都別淪為第二疫區。

祝你們新年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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