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071 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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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舜在盤旋的山路上開著夜車, 心裏不知怎麽一陣陣不安。

他摸索出手機, 盯著顯示號碼的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空滑動,猶豫許久還是沒能撥出。

廣播裏的音樂節目正放著流行歌曲, 衛舜卻無心去聽。他翻出大朱的電話,撥通後問道:“餵, 你那裏怎麽樣了?”

大朱語氣倒是平靜:“還, 還好, 應該不會打起來,但是他們好像要離開, 不知道留不留得住。”

衛舜趕緊交代:“盡力留下他們,我有重要的事詢問…哦對了,姍姐沒嚇到吧?”

大朱回到:“沒有,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衛舜連連應聲,分神之際, 他聽到廣播好像插了條緊急新聞。

他留心去聽廣播內容,突然猛轉方向盤, 剎車也被狠狠踩下, 一聲刺耳的摩擦音劃破夜空!

大朱被剎車聲嚇到,連忙詢問:“怎麽了?阿舜?!”

衛舜伸手將廣播聲調大, 再次確認了一遍內容:

[緊急通報!21時19分在九寨溝市發生7.0級地震!]

衛舜腦海瞬間空白, 對這簡短的語句確認了許久,才回覆電話那端的大朱:“抱歉了大朱,我大概……暫時回不去了。”

他掛斷電話, 重新撥打鐘冉的手機,卻怎麽也打不通。

手攥緊方向盤一個大轉,他用力踩下油門,加速向回行駛。

從枯樹灘回去的那晚,他曾詢問過鐘冉是否有命門,鐘冉那時猶豫了,也就是說她有命門。

如果,如果……

衛舜強迫自己不要瞎想,可想法一旦生了根,便控制不住地生長蔓延,他忿忿咬緊牙關。

如果剛才再多陪陪她……

後悔和恐懼讓心臟一陣陣瑟縮,他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我會很快回的,明天或者後天。”

冉冉…等我…

我現在就回。

一路駛來,離開時完整的公路已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平緩的土坡被削成尖利的懸崖,聳立的房屋陷入開裂的地面,更別提在屋外哭喊餘驚未定的村民。

遍地碎石讓衛舜不得不放慢車速,可越是開得慢,心中越是急切。

前方停著許多被壓壞的車輛,臉色蒼白的行人朝他比著手勢,示意不要靠近。

衛舜管不了這些,他直接忽視了警告,越過一片又一片受災區域。

在搜救隊到來之前,幸存的人結成團隊清理支離破碎的房屋,時不時會有滿身是血的傷者被挖出,或者……死者。

衛舜不敢再看,他一門心思地趕往漳紮旅店。明知道信號可能已被地震破壞,他還是不斷按下撥號鍵,冰冷機械的女聲讓他的心逐漸下沈。

車終於進了漳紮,但前方道路破壞嚴重,車輛無法深入。

他將越野隨意停在路邊,就朝旅店跑去。

一路走來,群眾慌張的叫喊不斷沖擊著他的耳膜,衛舜緊緊抓住手腕的蛟骨鏈,身上不覺出了許多冷汗。

在損毀的路面艱難行走許久,他終於回到了酒店。房屋早已瓦解坍塌,刷白的墻根暴露出紅色坯層,只剩『藏舍人家』的招牌還完整地躺在廢墟上。

衛舜緊緊握拳,掌心的溫度無法溫暖冰冷的手指,更無法溫暖凍結的心臟。

周圍人問道:“你來找人嗎,剛逃出來的人都集中在那裏了。”他指著遠處亮燈臨時避難棚,衛舜順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棚外站了十幾個人,頓時又燃起希望。

他迅速奔跑過去,棚裏人都無比平靜地看著焦急萬分的他。

衛舜仔細找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鐘冉,也沒有瘦子。

有個女人見他模樣緊張,靠近問道:“你是找啥子人嗎?”

衛舜點頭,那女人好心提議:“那邊還有很多傷者,你去找找。”

因為下過暴雨,路面早已泥濘不堪,現在天空還飄著冰涼的雨絲,衛舜走得越發搖晃,好幾次差點滑倒。

他終於到達另一間臨時避難所,那裏躺著許多呻.吟的傷者,無人分神看他。

燈光很暗,他一個個辨別面孔,突然感到褲管被人抓住。

是瘦子?

衛舜蹲下查看他的傷勢,瘦子的腿被繃帶紮緊,疼痛讓他難以成句:“鐘,鐘冉被埋住了…”

只一句,衛舜幾乎停止了呼吸。

瘦子握住他的手腕:“地震,地震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大堂。她,她把我推出屋子,我只被門前柱子壓住了腿,而她就…“

瘦子見衛舜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整個人好似丟魂一般,實在不忍細說,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對不起,那個時候我也傻了,沒能,照顧好她。你現在趕緊…趕緊過去幫他們一起,興許能挖出來……”

話未說完,衛舜立刻扔下他折返。

瘦子望著棚外黑洞洞的夜色,悄悄抹了把眼淚。

都怪他這呆腦子,竟讓個姑娘來救…若鐘冉真出事了,這衛舜肯定得瘋掉!

衛舜徒手翻著粗礪的磚瓦。

瘦子說話時,他腦子一片空白,好壞想法不斷交錯,折磨得他幾近崩潰。

如果真的傷到要害……不,不會的,怎麽會這麽巧?

不會的…

他一邊後怕一邊安慰,不知不覺渾身已經透濕,手指也磨出了血泡。

旁邊老伯遞給他鐵鍬:“拿著工具挖吧,你這樣,人沒挖出來,手怕是要廢了。”

衛舜接過鐵鍬,手指捏緊了長棍,半晌沒有動作。

老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放棄希望,還沒有過黃金時間,搜救隊很快就來了。”

砰!衛舜一拳砸上滿地磚渣,手指頓時滲出鮮血。

如果,如果我晚一步離開……

衛舜拿鐵鍬不知疲倦地挖著,雨水淋滿了他蒼白的臉。

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張帶她去玩……

手掌的血泡破裂,殷紅的血色在木棍留下印記,很快又被雨水沖刷。

如果……我因為她的不舍而留了下來……

“鐘冉!”

他哽咽的喉頭終於喊出了聲。

鐘冉蹲在還算安全的墻角,拉開被廢墟壓得變形的拉鏈,將包裏擠碎的瓶罐扔掉,重新整理一遍衣物。

捧著皺巴的紅裙,她沈默了許久,仔仔細細將它疊好,與其他衣服一同塞進包裏,然後背上受傷的肩膀。

地震發生時,她的穿墻能力及時幫忙躲過了一劫,但肩膀還是不可避免受了傷。因為以前的陰影讓她再次受到驚嚇,在墻角暈了好一會兒才清醒。

肩膀的傷口比較深,恢覆起來不是那麽容易,鐘冉只能壓住脈搏,盡量不讓血流得太多。

瘦子那邊…她醒來後不知人去了哪裏,但現在不是找瘦子的時候。她本想聯系衛舜,可手機依舊是沒有信號的狀態,這種想法看來很難實現。

得趕緊去個有信號的地方聯系上他才行。

路邊時不時有擔架擦過,她順手幫忙將傷者移至安全區,活動讓發冷的身體恢覆體溫。

她繼續朝災區外圍奔走,突然望見熟悉的車輛。

衛舜……?

她跑近車前,車裏卻空無一人。

衛舜肯定是去找她了…鐘冉急匆匆往回趕,她真沒想到他會來得這樣快。

心臟一陣突如其來地抽動,她的雙腿像灌入千斤鐵水動彈不得,喉頭也仿佛被什麽攫住,接連閉塞的毛孔引得她牙關打顫。

為什麽,有種靈魂要脫出的恐懼?

肩膀傷口又開始嘩嘩地向外滲血,身體的恢覆能力明顯降低。

這是……怎麽回事?

鐘冉深吸口氣,耳邊聽到隱約鈴鐺聲。

她眼珠下意識朝四周轉了轉,並沒有看到拿鈴鐺的人。

難道是幻聽?剛才地震時身體受到了未知的傷害?

身後有燈光靠近,鐘冉明知道是車燈,卻直楞楞站在雨中,如鬼壓床一般,清醒卻動彈不得。

胸口一陣輕微震動,她本能地低頭…

突然,有路人抓住她的衣角並大力將她拉回道旁:“小心!”

鐘冉被這麽一拉,身體倒能自如活動了。

她感激地望向老婆婆,老婆婆指著駛離的黑色轎車:“你怎麽站在道上發呆啊!剛剛太危險了!”

鐘冉呆呆轉頭,剛才過去的轎車尾燈亮起,她能辨出藍色車牌,是川A的牌號。

鐘冉心神恍惚,一時竟忘了同老婆婆道謝。

那輛車接近時,她分明看到指南針晃動起來…而且,不是那種有指向性的擺動,是瘋狂而快速地旋轉!

鐘冉盯著忽然熄火的轎車,耳邊再次響起搖鈴。突兀的噪音掩蓋了嘀嗒雨聲,讓她頭痛欲裂,喉管一波接一波的惡心。

轎車車門緩緩開啟,鐘冉佝僂著腰強忍痛苦,跌跌撞撞地往回逃離。

衛舜的越野近在眼前,鐘冉趴在門邊喘氣,忽想起衛舜離開時躲閃的眼神,心中湧出隱隱不祥。

他的離開,是不是和自己有關,是不是她闖了什麽禍?

雨勢已經減小,後視鏡面斑駁的水漬變得稀疏;鏡框下沿排列齊整的雨滴,間或落砸在鐘冉鞋面,慢慢潤濕她的腳尖。

她側過臉,無意瞥見後視鏡中的自己,指端忽然顫抖──

是蠱…

她睜大眼睛,黑色的眼球盤旋著烏紫色膨隆血管,像從樹根探出攫取性命的枝條。

是蠱…是蠱毒!

衛舜帶著滿身泥水往停車處走去,一陣陣恐懼和悲哀敲打著他的神經。

鐘冉……

餘光突然晃到後視鏡似乎多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加快了腳步接近。

是圈在風雨中飄蕩的頭繩。

衛舜似哭似笑地看著頭繩,雨水被修長的睫毛攔住,然後越積越多,最終模糊了視線。

你沒事…太好了。

衛舜與晃蕩的頭繩沈默相對,獨立良久後,雨終於停了。

衛舜擡頭望著黑暗的天空,竟不知該作何想法。

欣慰,不解,甚至惱恨…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他跨入越野,將頭繩扔上副駕,然後猛地關緊車門。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你果然還是不需要我嗎?

衛舜把座椅調低,頹廢地躺倒。手機還停留在撥號界面,金屬外殼的溫度與車外空氣一樣冰冷,他卻越握越緊。

為什麽每次都是不告而別?

是覺得他很好耍,還是覺得自己太聰明?

衛舜只手蓋住雙眼,沈聲嘆了口氣。

鐘冉踉蹌著走出人群密集區域,神智異常恍惚,接連撞上好些路人。有人試圖攔住她,“妹崽?沒事吧?要不要去救援處休息一下…”

聲音聽著縹緲遙遠,鐘冉掀起眼皮瞟了那人一眼,那人頓時噤聲楞神。

鐘冉拂開他的手繼續前行,見到一輛剛卸完物資的貨車,旁若無人地爬進車廂。

她癱倒在車板,帶著潮意的冰冷侵襲全身,卻讓她陷入了昏昏沈睡。

如是過了半晌,有人踏入車廂叫喚:“小姑娘,小姑娘…”

鐘冉勉強睜眼,司機問到:“怎麽了小姑娘?需要醫生嗎?”

鐘冉搖頭,虛弱地扯起雙唇:“帶我離開這裏。”

司機挑眉顯得很是驚訝,鐘冉耷拉著眼角重覆到:“求你,帶我離開這裏。”

司機猶豫許久,終於勉強同意:“到了平武我得幫忙裝運救援物資,你那時再下車行嗎?”

鐘冉緩緩點頭,平靜地闔上眼皮。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這個發生日期,我是算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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