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啥也不想說。

——《盟主日記》

回頭, 看見緊貼墻壁側躺的林翡，柳葉兒不由生出幾分恍如隔世感。

老房子泛黃的墻皮、各式家具經歲月沈澱的木香、隔著白棉紗吹來的電扇風……種種像凝固在琥珀裏的昆蟲。

在白水鎮老別墅的房間裏，時間似乎都停止了轉動。

柳葉兒始終不肯接受林翡已經長大的事實, 小小嫩苗抽條拔高, 植莖挺拔，翠葉舒展，春風細雨中搖曳, 與她齊高，甚至超越她。

欣慰也心酸。

那個雪團可愛的臭屁小豬不再任由她擺布，讓笑便笑, 讓哭便哭。

她會反抗會頂嘴, 小豬進化成狐貍, 還會反過來給人使絆子下套。

時間太過殘忍，將所愛至親一個個帶離身邊, 尚不能帶走的, 便將她捏塑得面目全非。

林翡曾對她說“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柳葉兒知道，林翡是一直盼著長大的。

她不想被人隨意擺布拿捏，打扮得像個花籃當個逗趣的玩意, 誰都能提著她的小辮子東搖西晃，被人輕易地丟棄又拾起。

她有極強的自尊, 她們都同樣執拗、偏激, 難以向對方妥協。

“今天是你的生日, 秧秧。”柳葉兒手掌落在她肩膀, 順著摸到手臂, 滑至腰間，從她身後抱住, 牽起她的手，“生日快樂，秧秧。”

“你沒有送我禮物。”林翡身體微蜷，回握她的手，“為什麽。”

“已經送出去了。”柳葉兒說：“今年，給你的生日禮物就是沒有禮物，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用意。”

林翡當然不明白，柳葉兒進一步解釋：“我們都要慢慢習慣對方不在身邊的日子，你要上學，我要工作，我們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黏在一起了。”

“其實仔細想想，哪能真的全天24小時都在一起，即使是小時候，每天也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我們……”

“那你想和誰在一起？你未來丈夫？”林翡沒讓她把話說完，“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總是把我往外推，寧願把毫不相幹的人牽扯進來，說喜歡陳渺，又讓我跟悅悅保持距離，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林翡松開她的手，脫離她懷抱翻身坐起，“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你分明也是喜歡我的，我們接吻的時候，你敢說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小聲一點！”柳葉兒低聲呵止，“別讓外公外婆聽見！”

“這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林翡真是想不明白了，“我說喜歡你，你拒絕，那我走遠一些，給你留出時間空間，你又追來，生我的氣。悅悅是我的朋友，我們的相處再正常不過，你生人家的氣，瞪人家，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

“我讓你小聲一點！”柳葉兒按開臺燈下床，開門出去看，走廊裏靜悄悄，只有鐘表的滴答聲。

“你看你，怕成什麽樣子。”林翡倒在床上，翻身面朝墻，不想說話了。

柳葉兒站到床邊，壓低聲音，“我來不是為了給你過生日？還有帶給你媽媽們的禮物，就算什麽也不為，我不能回來？這也是我的家。”

林翡扯了被子蒙住頭，不想聽。

但不想聽不代表聽不見，柳葉兒繼續說：“我也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對你只是姐姐對妹妹的疼愛，我對你的感情超越一切，你不辭而別，我當然要來找你，我擔心你。”

“姐姐會跟自己妹妹接吻嗎？”林翡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那你可真是個好姐姐，對我放縱到那種地步，如果我今天發病，要求你跟我做，不做就不能好，你也願意？”

林翡轉頭怒視，“做完穿上衣服，再跟我說只是因為我生病，只是為了穩定我的情緒，只是姐妹情，對吧？”

她跳下床，赤腳大步走到柳葉兒面前，解開一顆睡衣扣子，右手揪住衣領往上扯，迅速脫下揚手扔到床上，少女單薄瘦削的身體微微瑟縮著，“我發病了，我精神病，我要跟你做，你來救我啊。”

臺燈很舊了，光線雖黯，也足以照亮她。柳葉兒看見她肩頭兩個微微凸起的小尖骨頭，連接著線條清晰的鎖骨，最近在外婆家吃得好睡得也好，稍長了點肉，皮膚光滑，曲線流暢優美，如早春初綻的花蕾，嫩綠的花萼依托，不可否認，是極美的。

林翡一動不動，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她慌忙移開視線，後退移開半步，林翡逼近，“你躲什麽，你怕什麽。”

柳葉兒轉身，想離開房間，林翡跟出去，就這樣打算光著上身隨她一道，柳葉兒驚恐，又慌忙撤回，反鎖了門。

她在房間裏走，林翡亦步亦趨，不準她躲，“你慌什麽。”

柳葉兒一言不發，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兩人的影子落在墻上，有時重疊，有時因角度的變化相距甚遠。

在房間來回踱步，一個避，一個追，彼此無言，柳葉兒狼狽不堪，如被洪水猛獸追趕，最後大步走到床邊，撿起她睡衣舉手胡亂往她腦袋上套。

幾次觸碰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感覺如被火燙，卻也顧不得，給她穿好衣服，柳葉兒扯著她往床上推，直推到床裏側去，用被子裹起來，邊角都塞得嚴嚴實實。

林翡不曾掙紮，隨便她擺弄，這時只是笑，“你看看你的樣子。”

“我很好。”柳葉兒熄滅臺燈，“你不要覺得你很懂我。”

林翡哼一聲。

之後是沈默，從早到晚，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早上八點，柳葉兒起床吃過早飯出門去廠裏，協助檢查車間工作，在辦公室開電話會議，處理生意上的各種雜項，她的工作範圍很廣，好像什麽都做，又好像什麽都沒做，只是為打發時間。

林翡一切如常，有時在房間看書，有時陪著外公外婆出門散步，有時又獨自走得很遠，天黑後才拖著滿身疲憊歸家。

外公外婆問她去了哪裏，她說山上，閑聊幾句後拿了睡衣去衛生間洗澡，借淋浴聲赤身蹲在角落小聲哭泣，打開磨砂玻璃門時用毛巾蓋住頭，不讓人看見發紅的眼眶和鼻頭，然後躲進房間不出來。

她狀態又變差了，發洩情緒的方式是獨自在山間暴走，早上吃完飯出門，只在書包裏裝上兩瓶水，沿鄉道、山路不停地走，攀登時心率快到感覺頭腦眩暈，便索性躺倒在地，張嘴大口呼吸，心跳到耳鳴。

如此，身體疲憊到極致，夜間便能安然入睡，不讓老人發覺異樣。

她是懂事體貼的小孩，從來不會大喊大叫，不會提出過分要求，所承受的苦難不與人言說，不管是從前上學的苦、訓練的苦，還是現在極不穩定的精神狀態，都習慣性壓制，獨自承受。只是想要一點愛。

柳葉兒有時會趁她睡著偷偷抱一抱她，親吻她發紅腫脹的眼皮，吸吮她的氣息。林翡睡得很沈，對此一無所覺。

如此過了幾天，關系有所緩和，柳葉兒下午回家看見她躺在床上，於是靠近她，伸手觸碰她額頭，“你今天沒去山上，是不是好多了。”

林翡輕輕“嗯”一聲，無動於衷繼續玩著手機游戲。

“今天你的心理醫生打電話給我了。”柳葉兒在床邊坐下，“說你不接她電話，問你什麽時候去找她，我讓她把藥寄過來，你還是吃藥吧，我覺得你更嚴重了。”

“你看著辦吧。”林翡聲音有點啞。

柳葉兒把她水瓶擰開遞過去，她接過喝了兩口，說了聲謝謝。柳葉兒摸到她腳背冰涼，手心貼上，給她暖暖，林翡退出游戲界面，擡起頭，“你有事嗎？”

柳葉兒輕輕點頭，表情有幾分討好jsg，“陳渺約我吃飯，他回鎮上了，上次沒帶你，所以這次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幹嘛？”林翡問。

“去吃飯。”柳葉兒說。

“你自己去吧。”林翡倒在床上，“我想睡覺。”

柳葉兒問：“那你同意我去嗎？”

“我沒有什麽資格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林翡重新摸出手機，點開游戲，“你去吧，我不生氣，也不會生氣，真的。”

柳葉兒主意大，十五歲就要輟學去城裏打工，誰勸都不聽。林翡更是擅長忍耐，面對枯燥的訓練，多年如一日強忍下來，意志早已堅不可摧。

柳葉兒現在搞不懂林翡心裏怎麽想的，林翡也不明白她，總之關系已經沒辦法回到從前，誰也不願意向誰妥協，就這麽一直耗著。

“那我就去了。”柳葉兒坐到桌邊開始梳妝打扮，瓶瓶罐罐故意在桌面上制造出一點響動，從鏡子裏觀察林翡的反應。

林翡把手機音量升高幾格，借游戲廝殺聲掩蓋，她雙手用力在屏幕上滑動，牙根緊咬，忽然在野外地圖開黑殺人，技能亂放。

恰在此時，屏幕上方彈出消息：

陳三水：［我請你姐吃飯，你來不來。］

林翡切出去回覆：［不。］

陳三水說：［上次在九江沒請你，聽說你生氣了，那次確實是忘了，這次我可是專程請你。］

林翡還是說不去，陳三水說好吧，轉頭又向她打聽：［你姐喜歡吃什麽啊。］

林翡盯著手機屏幕，看對話框上方顯示的正在輸入，等待幾秒，看見新一條消息：［上次吃的她好像不太喜歡，你有沒有推薦？］

心頭兩聲冷笑，林翡面無表情回：［吃生腌吧，我知道新街那邊有一家，我姐最愛吃生腌了。］

陳三水也不傻，三個問號丟過來：［你認真的嗎？上次就吃的生食，她根本不喜歡。］

林翡大言不慚：［生魚片是鬼子菜，生腌是中國菜，那能一樣？你是中國人，為什麽要吃鬼子菜，你不吃中國菜就滾出中國。］

陳三水發來一串省略號。

林翡說：［就吃生腌，聽我的沒錯，柳翠翠可愛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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