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 我猛然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差距，縱已奮力追趕，但時間的力量巨大。

她口中的道理, 我現在不能參悟。但我現在所擁有的勇氣, 她已經失去。她早就不是那個十五歲就敢提著行李箱獨自跑去城裏打工的柳葉兒了，那我呢，將來的我, 也許不會再有今日的大膽無畏。

我們相同，也不同，我是過去的她。

——《盟主日記》

十七八歲的小孩最是難對付, 懂道理但不多, 有想法還不成熟, 又犟，柳葉兒不敢惹她, 準備換衣服的時候叫她說：“你陪我去吧。”

床上林翡不動, 柳葉兒去扯她蒙在頭上的被子，“快起來換衣服，吃東西去。”

“誰還缺他一頓飯了。”林翡在被子裏甕聲甕氣說。

“不缺，但必要的人際往來嘛。”柳葉兒順手操了床頭櫃上的大蒲扇, 輕輕給她扇風，“都是朋友, 你三水哥人挺好的, 你腳長凍瘡走不了路的時候, 人家背過你, 你纏著人家幫你玩游戲, 人家也樂樂呵呵照辦了。現在人家請吃飯，你還這麽不給面子呀。”

林翡“哼”一聲, “你一口一個人家，倒是叫得親熱，他討好我還不是為了追你，他想追人，還不想費力？想得美。自然界的雄性追求雌性，還得幫著覓食築巢呢。”

柳葉兒想問問，那你追我，你幹嘛了。這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把陳渺和林翡放在同一水平線進行比較。

不應該。

想法一出，柳葉兒立即收回，拍拍她肩膀，“別廢話了，趕緊走吧，遲到不禮貌。”

林翡先是不動，後來把臉偏過來看她，歪頭似在思考，最後還是乖乖坐起來。柳葉兒去衣櫃裏給她找衣服，她現在知道害羞了，換衣服的時候特意背過身去。

等待期間，柳葉兒轉身收拾桌面化妝品，又不由得神思飄移。

林翡其實為她做過很多，小時候，幫著在鋪子裏賣礦泉水，賣冰棍賣油紙傘，長大學射擊，大大小小的比賽都報名參加，努力訓練，就為拿到獎金買禮物。她力所能及對她好。

當然即使她什麽也不做，柳葉兒也不覺得有什麽，她的存在本就是一場恩賜，

正以為這份情誼太過貴重，才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心疼她，縱著她，又怕將她寵壞，將來難以收場。

陳渺已經在樓下，開了車來接，正在跟外公外婆說話。他帶了禮物，幾只精美的禮品袋放在茶幾，張阿姨直誇他，說他帥，有本事。

林翡聽說他在證券公司上班，賺得很多，現在看果然不錯，襯衫西褲皮鞋，社會精英打扮，應該有健身習慣，體態很好，個高腿長，面相也端正。

感覺有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他轉過頭，跟二樓的林翡對上視線，熱情揮手打招呼，“秧秧，好久不見。”

林翡低頭看自己，人字拖，大褲子，短T，沒錢沒房子沒車，甚至晚上睡覺還要姐姐哄。

“好久不見。”林翡都詫異自己對他的態度，她怎能對情敵如此客氣。

柳葉兒聽見說話聲，趕忙走出房間，怕兩人吵架。林翡看見陳渺眼睛驀地亮起來，卻不會說話了，四肢僵僵地站在那。

“我馬上，我拿包。”柳葉兒返回房間，陳渺肉眼可見松弛下去，轉頭看向外公外婆，抓著後腦勺笑。

外婆視線在林翡和陳渺之間轉了幾轉，唇輕抿著，有幾分捉摸不透的笑。

林翡下樓，陳渺跟她說話，都是些尋常問候，林翡一一對答，倒是出乎意料的乖巧。

柳葉兒拿了包火速下樓，林翡已經走到院子裏去，陳渺默認她隨行，不多問，同外公外婆道別。

陳渺的車就停在馬路邊，林翡看一眼車標，再次低頭看一眼自己腳上的人字拖，撅了撅嘴巴。

陳渺拉開副駕駛車門，柳葉兒沒上去，跟林翡坐在後排，他笑笑，“忘了你倆關系好。”

林翡一直在看他，觀察他。雖然社交軟件上偶爾會刷到他的動態，看見他公司團建時的合照，但照片跟真人差距巨大，林翡頗感到震撼。

差的這幾歲，像差了一個時空，一個次元，陳渺變化很大，已經完完全全是個大人，毫不誇張地說，甚至給她一種父親的錯覺。

林翡相處過的成年男性不多，一個姜毅，一個林華金。陳渺此刻給她的感覺，與叔父無異。

再轉頭看向柳葉兒，也許是天天在眼前晃悠，細小的變化都難以察覺，這時拋開童年濾鏡，仔細端詳，不由驚嘆時間造物之神奇，同時也清楚認識到，陳渺和柳葉兒才是一類人。

跟柳葉兒太熟了，平日裏她某些神態、動作和表情，都讓人不自覺聯想到小時候，她的影子深深鐫刻在腦海，有時林翡也分不清對她到底是愛還是依賴。

她們彼此都受到影響，林翡也開始產生疑問，懷疑這份感情的真實性，害怕一切只是錯覺。也許柳葉兒也誤會了，受她影響，才會陷入矛盾掙紮。

“怎麽了。”柳葉兒側首望來。

“沒。”林翡把頭扭向窗外，看緩慢倒退的街景。

她第 一次意識到她們之間的差距，她憑什麽要求柳葉兒必須接受一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小屁孩呢。

這或許也是柳葉兒今天叫她來的用意，林翡忽然間什麽都明白了。

反觀陳渺，事業有成，盤靚條順，心理健康。

他還很老實，真相信她說柳葉兒喜歡吃生腌，點了滿滿一桌生食。

蝦姑、蟶子、花蛤、泥螺、血鉗，浸泡在紅綠相間的油醋水裏。

“都是你愛吃的。”陳渺笑容淳樸，天真無邪。

柳葉兒半張著嘴，人傻了。陳渺體貼給她夾了只蝦，“來，嘗嘗。”

柳葉兒有素質，從不當面讓人難堪，她的好脾氣和壞脾氣都給了林翡，外人面前永遠保持端莊，不悲不喜。她深吸一口氣，艱難拾箸，“你也吃。”

極致的生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柳葉兒就是接受不了生食的那股腥，還有一種心理作用，老覺得生食不健康，對店家的衛生環境極其不信任。

小時候林翡喜歡去地裏逮田雞，帶回來她全給扔了，後來到九江，時興吃牛蛙和小龍蝦，林翡帶她去，她亦接受得很jsg勉強。

林翡答應來就是來幫她吃生腌的，另點了一碗炒飯放在兩人中間，柳葉兒得了救，整餐都在小口吃著碗裏的炒飯，林翡埋頭苦吃，陳渺這時候意識到上當，“原來你是來蹭飯的，其實是你愛吃生腌吧？”

被揭穿也滿不在乎，林翡面無表情大口咀嚼，柳葉兒問怎麽回事，陳渺開玩笑的口氣把聊天內容覆述。

柳葉兒配合笑了幾聲，“秧秧確實喜歡，她很喜歡。”

“心眼多。”陳渺說：“還跟小時候一樣，鬼精鬼精的。”

無奈又寵溺的口吻，是真把她當妹妹。

林翡喝下半杯檸檬水壓下胃裏的不適，“你說話跟我舅舅一樣。”

陳渺給她夾菜，林翡挑眉，“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多吃點。”陳渺面上坦坦蕩蕩，一如少年時的正直。

看吧，人品都差了人家一大截。

一桌菜林翡吃了大半，自作自受，心甘情願，結賬前去了趟衛生間，還是沒忍住吐了，出來的時候看見柳葉兒抱臂靠在水池邊，冷冷看著她。

林翡旋開水龍頭，彎腰漱口，柳葉兒一言不發。

“看我幹嘛。”林翡擠洗手液搓了滿手的泡泡，順便擦擦嘴巴。

“你滿意了？”柳葉兒推了她一把。

林翡往旁邊趔趄下，重新站好，沖幹凈手上泡泡，彎腰洗嘴。

柳葉兒上前一步，把她頭按進水池裏。柳葉兒很生氣，此刻的暴行說明她心情，林翡額頭在池底磕出聲輕響，卻一動不動，任由她按著，水在臉上流，眼睛被沖刷得睜不開。

不過三五秒，林翡感覺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內心一片蒼涼，渾身如墜冰窟。

‘痛快’這個詞一直讓她費解，想不通它演變的由來，此刻醍醐灌頂，她瞬間領悟了中華文字之博大精深。

痛苦的確會讓人產生快意，大腦中名叫“伏隔核”的神經核團，會讓人在感覺煎熬和疼痛時活躍起來。

有人嗜辣成癮，享受辣椒素灼燒神經的痛；有人享受運動，迷戀因身體因脫力而產生的疲憊感；有人喜歡挨鞭子抽，虐行中癲狂……

林翡希望柳葉兒下手再狠些，最好抽她兩個巴掌，再踹兩腳，彼此都死心才好。

柳葉兒扯著林翡後衣領把她提起來，用力推了一把，直推到墻邊。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是不是有病。”

林翡後肩撞在墻，生疼，被打濕的頭發往下滴水，落在腳背上，短T的領口全濕了，貼在胸口有點難受。

她不說話，雙肩耷拉著，像只落水的小狗。

“我問你話。”柳葉兒手又推她肩膀，“你跟人聊天的時候不是挺會說的嗎，現在啞巴了？”

“我說錯了嗎？”林翡擡起頭，“是誰跟我說暗戀陳渺，是誰說的。我不過是幫你轉述，我在幫你啊。”她目光平靜，毫無悔過之意。

柳葉兒眸中盛滿洶湧的怒意，“所以你就把他叫來，他該你的嗎？他小時候還背過你，你怎麽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

“我怎麽沒有感恩之心？”林翡反手摸向自己撞疼的後肩，擡頭直視她眼睛，“他喜歡你，你喜歡他，我在撮合你們啊，他今天多高興你沒看見？我還不夠感恩啊？”

理所當然，無可挑剔。

柳葉兒胸口劇烈起伏，鼻息沈重，雙手攥拳忍了又忍才沒動手扇她。

“你真讓我失望。”

林翡看見她眼睛裏濃濃的厭惡，回想起此前幾次親密，她的防備和驚懼，忽而笑了兩聲，“你也蠻厲害的，一邊討厭我，一邊還能跟我接吻。”

她笑容更大，嘲諷意味濃烈，“你說我腦子有病，你腦子很清楚嗎？你晚上趁我睡著偷親我的時候，你有想過自己當時在做什麽嗎？你很可笑，在我看來你真的很可笑，你根本連面對自己的勇氣也沒有！你就會自欺欺人。”

吼完，身側隔間響起沖水聲，林翡往旁邊讓了下，有人開門出來，飛快瞟她們一眼，隨即大步逃離。

林翡扯了袖子擦臉上的水，柳葉兒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覆雜，語調平靜而陌生，“你還小，你不懂事，我不怪你。”

林翡已經不想同她辯駁，擡手撥一把濕漉漉的劉海，側身從她身邊走過，“你是大人，你懂很多道理，那你大可以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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