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並不多雨, 唯有歲末頻繁了些。這場入夜的雨雖小，但來得驟急，寒意也跟著席卷而來。

既落了雨, 寺院自然清冷了許多。

雨水漸重, 清和的腳步卻依舊不疾不徐, 他踏進庭院，一眼便瞧見蹲在房前的兩個小家夥。

慧空這幾日性子憊懶，總是找個地方一待便是一整日, 今兒下雨，更是不願動彈。此時正窩在少女的懷中，信任地舒展著身子, 任由少女給它順著毛。

清和的腳步一頓，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 平時劍拔弩張互看不順眼的兩個小家夥, 此時卻是少有的和睦親近。

是十五先發現的他。

她有所察覺地擡起頭，便瞧見那人站在雨中，被雨絲打濕的清雋身影, 朦朧出塵, 像是隔了很遠很遠。

十五抿了抿嘴，一時間沒有出聲。

他們隔著雨霧對視, 草木沙沙, 彼此靜默著，看不清對方的神色。

最後是慧空的叫聲打斷了這片靜謐，十五低下了頭，懷裏的小貓伸了個懶腰, 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

它難得這樣溫順乖巧地躺在自己懷裏, 十五忍不住彎了眼, 輕柔地撓了撓它的小肚子。

而清和也走進了屋子裏，放下竹傘，脫下鬥笠，擦拭著半濕的袖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身上的狼藉。

身後的動靜並不大，十五沒有回頭，仍獨自坐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半仰著頭，任由風將雨水飄到她的臉上。

又過了許久，她聞到一股悠遠的茶香，她緩緩睜開眼，便瞧見自己的面前舉著一杯茶。

端著茶盞的那支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一如多年前伸到她面前的手。

十五順著他的手一點點向上，看進了他的眼裏，他的眼神溫和寧靜，似乎可以包容這世間的所有。

十五望著望著，鼻尖便是不受控制的一酸，她有些無措地輕聲叫了聲他的名字。

早在進院之時，清和便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少女性子明朗活潑，每每出現，總是帶著用不盡的活力。

他是第一次瞧見她這般安靜脆弱的模樣。

而此時她仰著頭望著自己，雨霧氤氳，他一時分不清籠罩著那雙清眸的是淚還是雨水。

這樣想著，他心猛然一跳，卻抓不住緣由，但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聲音也溫和如初。

“天漸寒，施主不如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清和。”她的聲音很小很輕，混在雨聲中有些聽不分明。

“你可以不叫我施主嗎？”

他楞在那裏，一時沒有說話。

沒有得到回答，她依舊固執地望著他，有風拂過，她的睫毛顫了顫，凝結在上頭的雨滴墜了下來。

那滴雨，似乎驟然落在了他的心裏。

清和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茶盞，那股熱意從掌間穿至心房，反倒助長了不該有的情緒。

又漲又酸，不得其解。

他不說話，十五有些委屈，“我只是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清和的聲音很好聽，低沈婉轉，念起佛經來也是悅耳的，可是這樣好聽的聲音，她卻許久不曾聽他念起自己的名字。

她的黯淡清晰地映在了清和的眼裏。

下一秒，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微啞。

“十五。”

清和眼看著面前的姑娘原本落寞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迂腐死板，念了這麽多年的經，卻還困頓在倫理俗常，看不破悟不清佛中大道。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清和心裏響起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他再次溫聲喚了句她的名字，嗓音溫潤如潺潺清泉。

他笑著輕聲道:“十五姑娘，想要喝茶嗎？”

而得償所願的十五眉眼彎彎地點了點頭，接過了他手中的茶，但沒有喝，只是一只手握著，一只手仍搭在慧空的身上。

清和也沒有進屋，而是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和她一同望著雨幕。

他們之前少有這樣的時刻，平日裏嘰嘰喳喳的少女今日不知為何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他們靜坐著，沒有言語，耳邊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清和。”

少女的聲音有些躊躇，當清和側身望過來的時候，又止住了聲，眼神遲疑，欲言又止。

而清和只是溫和地看著她。

十五咬著唇，手中的動作無意識的便重了些，惹得懷裏的小貓不舒服地動了動，十五低頭，對著那雙不滿的眼睛，連忙心虛地挪開手，見她識趣，慧空便又懶懶地閉上了眼。

清和看著他們的互動，眼裏閃過笑意，依舊耐心地等著她。

而擡起頭的十五，看到面前男子眼裏溫和的笑，心念一轉，悄悄捂住慧空的小耳朵，然後問道:“清和，如果我和慧空一起掉進水裏，你會先救誰？”

這樣意想不到的問題，惹得清和一怔，而問問題的少女目光如炬，神情認真，似乎很在意他的答案。

因為她這樣在意，哪怕覺得荒唐，他還是認真地想了想。

“貧僧不知。”

十五有些失望，卻也沒有再追問，就連她都覺得自己的問題沒有道理。

她只是想起了沈知遠說過的話，想起他說她在清和的眼裏和尋常草木沒有什麽區別，因為想到這，才會忍不住問出這樣的問題，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樣的答案。

但不想又聽到他的回答。

“佛說眾生平等。”清和對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只是我想，雖然我水性一般，但你們兩個我應該都救得起來的。”

十五楞楞地看著他臉上溫柔的笑意，雨勢轉小，天也漸漸轉晴，有微光穿過雲層，落在他的身上，襯得那眉目明朗清潤。

而十五的心似乎也跟著變得清明，那團纏繞在心上的迷霧隨著光散去。

然後，清和便看著聽到自己回答後的姑娘，先是一楞，接著慢慢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他還有些不明所以，卻聽到了她輕快的聲音。

“清和。”

她同往常一樣喚他的名字，卻又和往常有些不同。

“我喜歡你，雖然你大約是不會喜歡我的，但我還是很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她重重地重覆著，眼神明亮而又坦蕩，昭示著少女熾熱堅定的愛意。

這下，換成清和楞在了那裏。

原先那股莫名的情緒再次湧起，徹底淹沒了那顆素來無波無瀾的心。

與此同時，醉仙樓的包廂裏，蘇綰也楞楞地望著面前的男子。

只因為他不久前說的話。

“倘若我可以讓你假死，離開這醉仙樓，去和喜歡的人過想要的生活。”

“這樣的話，十五姑娘應該會很高興吧，或許會發現我對她的好，說不定，就願意試著換個人喜歡試試。”

男子聲音輕佻散漫，但是眼神裏卻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蘇綰楞了不過半瞬，隨即輕笑了一聲，感嘆道。

“的確是很有誘惑力的條件呢。”

蘇綰是醉仙樓的頭牌，也是京城裏聞名的妓＊女，不僅姿色絕佳，琴棋書畫更是無一不通。按理來說，她的入幕之賓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達官貴人，隨便選一個，都是少不了的潑天富貴。

可她明明有那麽多更好的選擇，卻偏偏愛上了一個除了那點墨水外一無可取的窮書生。

就算如此，哪怕她眼光這樣不好，但憑借著這些年的積蓄，想自贖從良離開醉仙樓也不是做不到。而她之所以走不了，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她不是尋常妓＊女，而是收到家族牽連被貶的官妓。

這樣的身份，大多只能一生困在這醉仙樓裏，以色侍人，所以當沈知遠拋出這樣的條件時，蘇綰不是不心動的。

她的反應在沈知遠的預料之中，但也知道她必然心生猶豫，便體貼地留給她思慮的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接連不斷的雨簾看得他眉頭緊鎖，他不喜歡雨天，每至陰雨天，他的雙腿總是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曾經遭遇過什麽。

所以當蘇綰再次出聲時，便瞧見男子眼神陰沈地掃過自己，那逼人的氣勢使蘇綰呼吸一緊，但怎麽也是風月場磨煉過的人，她下一秒便恢覆了常態。

她輕笑著:“沈公子說的話，奴家的確很心動。”

沈知遠並不覺得意外，眼睛毫無波動。

蘇綰接著又道:“只是，想到某個人知道後的模樣，我又舍不得了。

聽到後半句，沈知遠這才擡眸看向她，臉色波瀾不驚，眼裏卻劃過興味。

蘇綰微微福身:“所以，請恕奴家不能答應。”

被拒絕，沈知遠語氣淡淡:“想清楚了？”

“是。”蘇綰想到了什麽，眼眸一柔，“我總希望，她真心以待的人對她也能是同樣的真心。我希望，她遇見的總是和她一樣好的人。”

所以，她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

聰明人溝通向來容易，沈知遠看到她眼底的柔色，便識趣的不再說了。

而是轉頭問道:“你同她這般要好，可知道要如何討她歡心？”

這下，蘇綰忍不住又笑了，面前的男子從剛剛開始都是一副運籌帷幄心有城府的模樣，反而在問出這句話後，除了認真的問詢外還有些別扭的不好意思。

這樣的神態，在沈公子臉上，可不常見。

但她到底還記得面前人的身份，輕笑過後，認真地想了想。

“十五昨晚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她問，喜歡難道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嗎？或許對於旁人不是，但對她來說的確是這樣。”

沈知遠眉頭微挑，與女子對視的眼眸，是彼此都明了的深意。

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疑慮，又何嘗不是他的功勞。

“十五是個很簡單的人，她的愛也同樣簡單。誰對她好她也便對誰好，你給她一分她便還你一分，或許還會更多。倘若沈公子是真心喜歡她的話，只需要對她好便夠了。只要你對她足夠的好，她不會感受不到的。”

蘇綰瞧著沈知遠若有所思的模樣，低下了眉，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口。

只可惜世人大多吝嗇，尤其像他們這樣審時度勢百般算計的人，更是斤斤計較。

十五的心思，純粹又固執。

旁人喜歡偏愛喜歡獨一無二的在意，可她卻從不去計較這些，她不會計較她的心上人將溫柔給過多少人，不會計較他看向別人的眼睛，也不會去計較自己的愛意也許永遠都不會有回應。

她呀，是被月光照拂過，便會永遠向著月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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