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 京城下了場大雪，入目皆白。

空曠的路上，有輛樸素無華的馬車在風雪中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聽到身後的咳嗽聲, 十五連忙收回了自己望向街道的視線, 將車簾放下的時候還不忘掖緊些, 防止寒風漏進來。

她轉過身，看見車上的沈知遠正凝眸看著手中的書卷，天大寒, 他的身子似乎也差了許多，即使坐在裝備齊全的馬車披著錦衣抱著湯婆子，面色也是蒼白, 那雙薄唇沒有血色更顯得羸弱。

看得十五總擔心他下一秒就會昏過去。

她的目光太專註，被註視著的人自然有所察覺, 只見他微不可聞地勾起嘴角, 又翻了一頁書卷，語氣散漫。

“怎麽，是不是瞧久了, 便發現我比清和師父俊俏多了？”

“呸。”

沈知遠說完這句話, 擡起眸，便看見十五白眼朝天的模樣, 更是忍俊不禁。

他正要再開口, 馬車卻吱吱呀呀地停了下來，十五已然敏捷地跳下了車。

沈知遠瞧著她迫不及待的模樣，失笑著搖了搖頭，這幾日因為大雪, 他不常出門, 難得今日出來, 說好了要帶她去個好地方。

待他下了車，便瞧見十五負手站在酒樓的門口，回頭與他對視的眼睛亮晶晶，仿佛盛著星光。

“同福樓！”十五歡呼道:“聽說在這裏用食還有戲本可以聽！”

沈知遠含笑著頷首，瞧她這般歡喜的模樣，便知道自己這個地方沒有選錯。

作為京城最熱鬧最炙手可熱的飯館，不止餐食是一等一的好，更重要的是還有京城最有名的說書先生每日在一樓說著風靡的戲本。

十五早已經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落後半步的沈知遠本來臉上還帶著笑，但在餘光掃過旁邊的閣樓時，眼眸一深，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約好的地點在二樓的包廂，最中央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一樓說書人繪聲繪色的模樣。

沈知遠瞧著趴在欄上聚精會神的十五，輕輕扣了扣桌板，喚回了十五的註意，指了指滿桌的佳肴。

“別光顧著聽，菜該涼了。”

十五本來還有些不情願，看到桌上的美食便什麽埋怨都沒有了，動手之前還不忘感謝了下自己的雇主。

“沈知遠你真的是個大善人。”

這話這些日子不知聽過多少回了，每次帶她出門討她歡心，她總是會說這一句，聽得他耳朵都要起繭了，此時只是冷靜地舉起茶，眉頭都不動一下。

“我這麽好，也不見得你喜歡我。”

“因為我喜歡的那個人對我更好。”十五嘴裏含著東西，嘟囔道:“大人，你也應該去喜歡對你好的人才對。”

那日的話似乎沒有對她造成什麽影響，第二日回來之後十五便恢覆了常態，就算聽到沈知遠直言不諱的表白，她也是全然的油鹽不進刀槍不入。

“並沒有人對我好。”沈知遠眼神冷淡，又加了一句，“我要的是真心實意的好。”

十五咬著筷子，不認同道:“明明很多人都對你好的。大人，你可真奇怪。那麽多人對你好，你總覺得人家對你有所圖謀，反倒我對你不好，你卻覺得我是真心實意。這樣是不公平的。”

這個姑娘難得說了句聰明話，卻是為了推開他。

沈知遠沒有再說什麽，而是將面前菜肴往她那推了推，“吃吧。”

見狀，十五沒有再糾結，又埋頭吃了起來。

沈知遠並沒有動筷，而是安靜地看著面前的姑娘大快朵頤，看著臉上便不自覺地露出笑來。

哪裏奇怪呢？大概只有她心思簡單，才會覺得所有人都一樣的真誠以待。而像他們這樣的人，每做一件事每靠近一個人，背後總有深意。

而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這種人的心思。就連他最開始對她好，也只是看到她的武功高強，為人單純，有利可圖，想著拉攏她，以更好的確保自己的周全。

只是她這樣的人，一旦走近，便很難不生出喜愛之心。

而就算是他們這樣冷心冷血的人，動了心，也會有了軟肋。

就像這一次，時局動蕩，已然到了收網的地步，他清楚地知道此次出門，舊仇新事都會有一個結果。所以在出門前，多少有些猶豫，猶豫是否要讓十五跟隨。

他身邊的人自然察覺到他的猶豫，誠懇勸告，雖有所準備，但以防對方狗急跳墻，有十五姑娘在，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其實不用勸，他最後也是會做出一樣的決定的。他處事總是這樣，深謀遠慮，以利為本，哪怕以身犯險也會做好萬全之策。

他以為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混亂突起，雖然對方派出所有人馬，卻還是不敵，勝負已然有了定數，就連他也忍不住也松了防備，看到安然無恙的十五時剛要朝她微笑，卻發現她神情一變。

只見，地上那個本來已經死去的人突然躍起，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只看得見眼前刀光一閃。

但下一秒，十五已然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當看到那把穿過身體的刀時，他平生第一次知道惶恐的滋味。

“十五！”

十五聽到了沈知遠的聲音，尖銳而又刺耳，她先是忍不住皺了下眉，然後才後知後覺地低下頭，看到了插進自己胸口的那把大刀。

還真是馬失前蹄啊。

十五想到這個詞，就仿佛看到了慕七吊兒郎當的笑容，他總是說，殺人償命，業障難消，像他們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想到慕七，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對著沈知遠還能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容，慶幸道:“還好還好，差一點……”

差一點就要失約了。

她答應他要護好他的性命的，她也說好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還好還好，她做到了。

只不過，真痛啊。

十五咳嗽著，胸前的刀跟著顫動，血順著嘴角流了下去，她倒不覺得害怕。

她這一生沒有多少好時光，所以從來不畏死。

只是覺得，果然，死還是很痛的，雖然她現在長成了大姑娘，好像還是很怕痛，不過還好，這應該是最後一回了。

生命最後的時間似乎變得很慢很慢，但其實不過是在一瞬之間。

沈知遠眼睜睜看著那個姑娘對自己笑了笑後，便張開手朝後倒了下去，他目眥盡裂，嘶吼著拼命伸出手想要去接，卻還是沒有接住她。

周遭一片混亂，尖叫聲怒吼聲哭泣聲，她似乎都聽不見，都與她無關。

她安靜地落在了地上。

有雪花晃晃悠悠地掉在了十五的臉上，冰冰涼涼的，一如十年前那場大雪。

她突然想到，她問了清和許多問題，但是忘記問他，下輩子可以不當和尚了嗎？

如果下輩子，他不是和尚，她應該也不是殺手，大概他們可以當個尋常的夫妻，就像橋頭那對賣餛飩的老夫妻，吵吵鬧鬧恩恩愛愛過一生。

她這樣想著，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緩緩閉上了眼睛。

還是下輩子再問吧，這輩子她已經很累了。

“十五……”

一向清風霽月，就算身有殘疾也從不失世子之風的沈少爺，此時卻堂皇地從輪椅上摔了下去，用著雙手匍匐著向那人爬去。

他這輩子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狼狽的時候。

永遠算無遺漏的沈公子，只偏偏漏算了自己那顆鐵石心腸的心。

他這一生大概只賭輸過這一回，卻再也沒有挽救的機會。

漫天皚皚白雪蓋住了滿地的血，也蓋住了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姑娘。

……

阿年沒有看地上那個絕望的人，而是望向了遠處那座寂靜的寺院。

大雪落滿了整座寺院，清和正盤坐在殿前念經，佛音深遠空靈，殿前的那尊佛一如既然的慈悲肅穆。

她安靜地看著那個清雋淡雅的身影。

過了許久，誦經聲突兀地停了下來，轉而代之的是一道沈重綿長的鐘聲，她看見他驀然睜開了眼，眉頭微蹙，握著佛珠的手緩緩抵在了心口，那雙寧靜平和的眼眸閃過迷茫。

下一秒，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望了過來，而阿年一動不動，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望向自己的方向，看著他的目光穿過了她的身體。

看著他望向了窗外，窗外天空明凈，白雪茫茫，一覽無際的滿目清白。

阿年輕輕的笑了，然後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

所以她看不見，在她轉身的那瞬間，僧人手中那串用了多年的佛珠突然斷裂開，零零散散灑了一地。

那人楞楞地望著滿地狼藉，手徒勞地收攏，只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一同隨著消失於虛空之中。

最後，他閉上了眼，喃喃道:“阿彌陀佛。”

……

這個世界已經結束，但系統卻遲遲沒有傳來任務成功失敗的提示音，阿年也不在意。

她只是慢慢閉上了眼睛，任由靈魂漂浮著，她的心從來沒有這樣輕盈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

她的手按在了胸口，感受著那平穩的心跳聲。

然後，系統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想回去了。”

【十五的瓶子裏什麽都沒有。

就像她這一生，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走。沒有什麽是屬於她的，也沒有什麽是她帶得走的。

一直以來她都不曾真正擁有什麽。

所以，喜歡清和對她來說其實是很安心的事情。雖然他不喜歡她，但他也不會喜歡上別人，他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或許，十五琢磨著，清和應該是屬於佛祖的吧。那她自然是爭不過佛祖的。

她從來沒有想過擁有他，她一點也不貪心，只想著可以陪著他就好了。

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就安安靜靜地趴在房檐上，看著他靜坐在那裏誦經的身影，她就已經很滿足了。偶爾的時候聽他喚她的名字，吃一頓寺院裏的齋飯，再逗逗那只壞脾氣的小貓，她大概就是這個世間最幸福的人了。

十五看過許多話本，她想，在屬於清和的故事裏，她大概連個配角都算不上吧。她的戲份那麽少，少到等不及看到主角登場，她已經退了場。

不過沒有關系，她特意央了秀才幫他們寫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小殺手和小和尚的故事，雖然秀才總是推脫說這樣有辱斯文，但是有綰綰在，他一定會寫的。在那個屬於她的故事裏，所有人都會有一個團團圓圓美美滿滿的好結局。

就是可惜，她等不到那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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