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寺的齋飯是十五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那時她還未進慕閣, 除了乞討，還會時常跑去寺廟偷吃貢品，那次她從佛像中爬出來, 就瞧見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他們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楞在了那裏，直到寺院鐘聲響起，她才猛然回神。

回過神的第一秒她就想要縮回佛像底下, 她是個偷吃佛前貢品的小賊，這樣的大不敬，是要拉出去打的, 她想到什麽痛苦的回憶，腳往裏頭蹬得更快了。

但沒有想到等待她的並不是辱罵和毆打, 而是一雙幹凈的手。

“這些貢品都涼了, 我帶你去吃齋飯。”

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可能，她當下只能傻傻地呆在那裏，不敢相信, 她楞神的時間太久, 他還以為她是害怕。

便再次柔聲開口。

“貧僧法號清和。”那時他也只是個小和尚，說完自己的法號後, 還朝她笑了笑, “出家人不打誑語，寺廟裏的齋飯很好吃的，你相信我。”

他的確沒有騙她。

承安寺的素齋是十五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清和也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最溫柔的人了。

對於喜歡的東西, 十五一向沒有節制, 以至於吃撐了肚子, 大半夜在屋檐上散步。

她散著步還腹誹著，沈少爺實在不懂得欣賞，這麽好吃的素齋，卻沒有動過幾次筷子，大半都進她的肚子。

不知是不是她心裏念叨得太厲害，以至於書房裏的某人會完客後並沒有休息，而是自己推著輪椅來到院中。

他似乎心情不佳，臉上雖掛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語氣也生硬：“你能不能換個地方散步？”

剛剛談事的那一會，便聽著頭上窸窸窣窣的動靜，惹得屋子裏的老頭總是忍不住擡頭望。

十五已經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臉上有些委屈：“屋頂上空氣好。”

她的話這般樸實誠懇，饒是沈知遠也不知該挑些什麽刺，只是揚了揚眉。

也不知是十五心大，還是因為今日實在心情好，腦子一抽主動開口。

“你想上來嗎？”

這話一出，院裏的侍衛面上不顯山水，心裏卻是一驚，就連沈知遠聽了也默了半響，然後輕笑了一聲。

“我可不如十五姑娘身手敏捷。”他自嘲著，像在強調什麽，“這雙腿不過擺設罷了。”

十五向來受不慣他這話中有話含藏玄機，所以她只是蹙著眉，但到底念在這些時日的交情，耐著性子。

又問了一遍:“你想嗎？”

她語氣雖然有些不客氣，但神色卻是再認真不過了。

瞧她那模樣，似乎只要他想，她便是抱也要將他抱上來。

夜間晚風微涼，沈知遠擡頭望著屋檐上的十五，她早就換回了平日裏的打扮，束發的紅絲帶隨著風揚起，繁星點點映在她的身後。

他與那雙璨如星辰的雙眸對視著，那顆自午後便有些躁動的心突然就靜了下來。

最後他還是拒絕了她的提議，但他也沒有離開，而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十五聽到他的拒絕後，便不置可否地擡頭繼續望天。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待在庭院裏，共享著微風明月，只是一人在望天，一人卻是在看人。

過了許久，庭院裏響起男子的聲音。

“你似乎很喜歡待在高處。”

十五沒有低頭，而是輕聲道:“嗯，高處看東西總是亮堂又敞快。”

沈知遠慢慢勾起嘴角，順著她視線的方向望去，雖然只瞧見一座高墻，心下卻已然明了。

“從這裏看，也看得到承安寺吧。”

他語氣輕飄飄的，十五聽到後也沒有否認，她望的方向的確是承安寺。

即使在夜裏，即使她在高處，沈知遠似乎也能看見她臉上的笑意。

他輕聲問:“十五姑娘是怎麽喜歡上清和師父的呢？”

在聽到清和名字的第一瞬間，沈知遠的腦子便浮現起他的面容，因為祭母的原因，他常來承安寺，自然也是和清和打過交道的。

只是雖然面容清晰，印象確實模糊，主要他委實沒有什麽特別，寺裏的僧人不都是這樣，平和寧靜，眉目慈悲，開口閉口都是佛音。

非要說些不同尋常的，大概就是他比其他僧人更清雋俊郎一些，氣質也更出眾，否則也不會引得京城裏不少女子借著燒香拜佛談經論道的名義去多瞧一眼。

但就只是因為那副出眾的皮囊嗎？

如果是這樣，怎麽不喜歡慕七呢，慕七的皮相也並不遜色，而她理應同他更親近才對。

他心下幾番思量，上頭的女子卻沒有那麽繁雜的心思，她想了想，便坦然地開了口。

“大概是因為，他是第一個朝我笑，對我好的人吧？”

沈知遠聽到答案，擡眸凝視著十五，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舊事，眉眼變得溫柔。

比想象中還要簡單直白的理由。

卻惹得沈知遠眼眸一深。

他問:“就只是因為這個？”

她答:“嗯，就是因為這個。”

他撫上輪椅，往前推了幾步，安靜的庭院裏只有軲轆滾動的聲音。

又是一會，原本清潤的嗓音不知為何有些暗啞，他語氣很輕，像是玩笑又像是認真的詢問。

“那倘若我先認識你，先對你好，你是否也會喜歡我？”

聽到這話，十五驚愕地低下了頭，庭院中央的那人正擡眸看她，與她對視的眼睛不躲不避，面色平靜。

但十五卻嚇壞了，嚇得甚至跳了下來，“大人，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沈知遠微微一笑，“知道。”

又或者說，在他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

今晚，那個頻頻擡頭的老者走前說了一句話，“大人，你的心亂了。”

彼時他還不知何意，但在剛剛那一瞬，他才明晰。

原來他的心亂了啊。

可他卻不覺得意外，那些怪異的陌生的情緒一下子有了原由，讓他的心反而輕盈了許多。

他心思清明，說的話也越發清晰。

“十五姑娘，我對你可還算好？”

十五還沒琢磨過了他之前的話，又聽到這個問題，下意識遲疑道:“之前不好……現在還算……好吧？”

她這般坦誠，使得沈知遠面色一僵，但他也知道自己先前的確不太地道，所以面色有些別扭，語氣卻更加鄭重。

“或許我對你還不算好，但我之後會學著對你好的。十五姑娘，清和師父對你是好，可他對其他人也是一視同仁的好。出家人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你於他而言，與一花一草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我不一樣，我可以擔保，我對你的好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好。我不會這樣去對別人。這樣的話，十五姑娘，可否換個人喜歡，比如喜歡我試試？”

“等等……”

這一連串的話聽得十五頭腦發懵，她連忙打斷他的話，試圖理清思緒。

十五不解:“你為何想要我的喜歡，難不成你喜歡我？”

做出這樣的猜測，她神色已然變得驚恐，面前的男子卻笑了。

“是。”

他的回答，驚得十五後退了一步。

“大人你在開玩笑吧？”她聲音都變得顫抖，支支吾吾，“你，你怎麽會喜歡我呢？我對你可一點也不好啊。”

“與旁人比起來算是好的了。”沈知遠勾起嘴角，“更何況，喜歡一個人，又哪裏是看她對自己好不好那麽簡單的呢？”

他語氣更柔，像是在蠱惑什麽。

“十五姑娘，你和清和師父並不是一路的人。他是天上皎皎的明月，你再怎麽撈，也只是水中撈月，不過徒勞，最後總會掉進我這個泥潭裏的。”

什麽啊，十五臉都皺成一團。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但我覺得你現在腦子有些糊塗，我不同你說了，你自己靜靜，我先走了。”

最後十五簡直是落荒而逃，但在她即將跳過墻的那瞬間，沈知遠又叫住了她，十五條件反射頓住了身子。

“十五姑娘，喜歡是很覆雜的事情，有沒有可能，你並沒有分辨好自己的心呢？”

他的話，聽得十五身形一僵，但最後她也沒有回頭，無聲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留下沈知遠待著庭院裏，他沒有繼續望，而是低下了頭，看到自己的雙腿。

其實他們才是一樣的人，只不過，他不喜歡擡頭仰望遙遠的明月，他只偏愛開在泥潭裏堅韌的花。

……

直到躺在美人香軟的懷中，十五還心有餘悸，嘴上還不停喃喃自語。

“他還問我，難道不想要這天底下獨一份的好，非要去搶那和旁人一樣的好。是不是聰明的人腦子都有些不正常，而且什麽月亮什麽泥潭，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蘇綰輕柔地摸著十五的頭發，帶著安撫，心下卻是一曬，沈少爺顯然還不夠了解十五，她哪裏聽得懂那樣隱晦的借喻，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被比做了水中撈月的傻猴子。

但她也沒有解釋，只是等十五憤憤不平地表達完自己的震驚和憤怒後，才輕聲問她。

“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就連她聽完這番話，雖知道沈知遠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但也不是毫無道理。清和師父是很好，卻不是一個值得喜歡的人，喜歡這樣的人，又何嘗不是水中撈月，終究是沒有結果的。

十五輕輕抿了抿嘴。

“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不管是幾百份還是獨一份，不都是好嗎？為何非要分個高下。無論如何，清和都是那麽的好。

他是第一個對我笑的人，哪怕他也對別人這麽笑，可那依舊是我見過最幹凈最好看的笑容了。”

蘇綰笑了，十五哪裏是傻姑娘，分明再清楚不過了。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還在糾結什麽呢？”

懷裏的姑娘情緒還是肉眼可見的低落。

過了很久，才響起她的聲音。

“綰綰，喜歡難道不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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