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十五雖說過這段時日不會離開京城, 但蘇綰也是不常見她的，好在她習慣了她的神出鬼沒，再加上, 佳節將至, 醉仙樓的生意也熱鬧得很, 自然沒有閑心去記掛別的。

蘇綰是醉仙樓的頭牌，雖性子傲了些，但平日裏也是懂事明理的, 偏偏這一日，那雙柳葉眉卻是緊鎖，面上滿是不虞。

這幾日身子不爽利, 她同媽媽告過假的，卻不知今日為何又強硬著要她見客。

醉仙樓的老鴇年輕時是上好的姿色, 就是如今上了年紀也是風韻猶存, 婉言說了好幾句好話，眼前的姑娘仍咬著唇不吭聲，她的臉也黑了下來。

只見她冷笑一聲, 不假辭色。

“蘇綰, 你打的是什麽主意，我一清二楚, 若是平日裏也便由著你了, 可今日這主子可不是咱們得罪得起的。你是個聰明人，我話也就說到這了。”

心思被一語道破，蘇綰眼睫微顫，那雙黯淡的清眸瞧著都令人心碎, 片刻的寂靜後, 她坐直了身子, 對著鏡子畫起了眉。

見她識趣，老鴇也沒有再說什麽，嘆了口氣搖著扇子走了。

這個樓裏誰不是苦命人，誰又來心疼誰。

待蘇綰走進那包廂，面色上已然看不出半絲異樣，她抱著琴微微低頭福身，耳邊的青絲跟著垂下，露出優美白皙的脖頸，只是未等她開口，便聽到一個全然意外的聲音。

“綰綰，是我。”

她愕然擡眸，便瞧見十五跳到自己面前，言笑晏晏的模樣。

見她楞神，十五便扭頭朝右側方怨道：“你這主意不好，早知我就同往常一樣偷摸著來了。”

“既然是驚喜，自然要給人反應的時間。”

聽到她的埋怨，坐著的男子也不惱，只是淡聲回道，隨即視線落在蘇綰身上，眼神溫和平靜，帶著笑意。

“我瞧著蘇綰姑娘不像不歡喜的模樣。”

早在十五出聲，蘇綰便回過了神，待看清窗邊坐著的男子的容貌後，心思一轉，一眼就認清了來人的身份，面上卻不動聲色，當他朝自己開口後，她方才微微一笑。

“沈少爺說得沒錯。”蘇綰轉向十五，溫聲道：“你來，我自然是高興的。”

十五聞言朝她眨了眨眼，“當真？”

她們面對面，眼神裏的玄機只有彼此看得見，蘇綰雖還有些不明了，但瞧著十五俏皮的模樣，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點了點頭。

十五從未在明面上來到醉仙樓裏找她，更不曾帶上旁人，但她雖然天真單純卻不愚蠢魯莽，如今能和旁人青天白日的過來，自然是信得過的人。

就是不知她是怎麽和寧王府的大少爺熟識的。

“那就好。”十五笑容更大，轉而神情緊張了些，“綰綰，你瞧著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十五轉了話題，蘇綰自然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詢問，聽到她的話，她忍俊不禁。

“倒是頭一次瞧見你這般打扮。”

蘇綰心思敏銳，早在第一眼便瞧出了十五今日的不同。

她平日裏總是黑衣武裝，利索的束發，身上沒有絲毫女子的飾品，颯爽卻失了幾分柔美。今日卻是難得著一身鵝黃新衫，墨發被細致地梳成秀雅的雙螺鬢，發鬢上嵌著碧色珠花，前額的碎發與兩鬢垂下的藕粉絲帶隨著十五的動作晃動，襯得她容貌清麗，嬌憨靈動。

此時她眼眸狡黠的轉動著，滿臉期待，蘇綰只是瞧著，便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由衷地讚道：“很漂亮。”

被美人稱讚的心情是什麽樣的，端看十五就清楚了，只見她害羞地捂著臉，臉上的笑容卻是怎麽也收不住。

“有蘇綰姑娘的話，你總該信我了吧。”

男子溫潤的聲音響起，二人都跟著望了過去，沈知遠不知何時近了她們身旁，端的是一派淡雅俊逸，聽到蘇綰的評價，更是滿意地揚起嘴角。

他的眼光自然不會差的。

早在十五換了裝扮，走出來的第一眼，他便難掩眼中的驚艷，那個姑娘俏生生地站在庭院裏，歪著腦袋詢問自己的意見，素來蕭條寂靜的院落因為她的存在似乎一下子變得明亮了起來。

“燦如春華，姣如秋月，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十五聽不懂，卻也聽得出美人兩個字，但她聽到的瞬間，臉上不是歡喜而是狐疑。

其實京城美人無數，十五的容貌頂多就算清秀，更何況在蘇綰和沈知遠這樣一等的皮相面前，更是略顯寡淡。

可這間屋子裏的人，卻都看著十五。

只不過是因為面前的姑娘有雙清澈明亮的眼眸，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明媚笑顏，其他人也不禁露出笑容。

這話一出，蘇綰便知十五這身裝扮是誰的功勞，再瞧，除開自己進屋時的那一眼後，其餘時間男子的目光都只落在十五的身上，蘇綰的笑便多了幾分深意。

十五自然沒有發現這屋子裏另外兩人的異樣，她還沈浸在被誇獎的喜色中，倘若只有沈知遠一人這麽說，她自然是不信的，沈少爺總是話中有話，說出來的話不知藏著幾個意思，更何況，從未有人誇過她好看，哪怕綰綰時常說她模樣討人喜歡，她也是覺得她在哄她。

可如今這兩個好看的人同時誇讚自己，就算十五本來並不在意自己的相貌，如今的尾巴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尾巴翹著，心也有些等不及了。

“那我們快走吧，去承安寺。”

她語氣急切，說著就要動身，惹得蘇綰一楞，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沈知遠，卻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便柔聲問道：“這就走了？”

十五用力點了點頭，想到了什麽，還不忘朝蘇綰壞笑。

“本來就是過來讓你瞧上一眼，你也說這樣好看，我才放心。綰綰你也去吧，秀才肯定等著你呢。”

“放心，這一日，媽媽都不會再來找你的。”

蘇綰又是一楞，待他們走後，她才低頭失笑。

身子不爽利只是借口，她之所以今日不願接客，只是因為與莊子恒有約，本以為大概是要落空了，卻不曾想還有人替她記掛著。

這個家夥總有讓人心軟的本事。

十五是在佛堂裏找到清和的，承安寺裏來往少不了達官貴人，大多為了燒香拜佛，也有不少人特意前來詢問佛法，十五等了許久，才等到清和送客出門。

他正目送著來客離去，耳中卻聽到身後屋子裏窸窣的動靜。

對於十五蹤跡向來神出鬼沒這件事，深有體會的不僅是蘇綰，還有清和，聽到動靜的那瞬間，福至心靈，他不用猜也能知道來人是誰。

果不其然，他一轉身，就瞧見那個姑娘盤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表情凝重。

“久聞清和師父佛法高深，我有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想求師父解惑。”

清和眉目平和，微微一笑：“施主請講。”

“和尚可以娶妻嗎？”

這樣荒唐離譜的問題，清和聽到卻依舊平靜，溫聲道：“如若還俗，便可娶妻生子。”

她又問：“那你會還俗嗎？”

清和低眉：“貧僧一心向佛，並無此念。”

他聲音溫吞但語氣卻是再篤定不過，本以為聽到這樣的答案，面前的人大概會失望，卻不料她反而笑了。

她的笑意輕松不似作偽，反而是清和望著她的笑，卻緩緩低下眉，手上的佛珠也悄然轉動。

她正經不過幾秒，此時已然端坐不住，突然坐起了身，湊到了清和的跟前。

清和心下一驚，正欲起身避退，卻又聽到她有些忐忑的聲音。

“清和，今日的我漂亮嗎？”

他微微一怔，面前的姑娘距他不過咫尺，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瞳孔中影影綽綽只映著一個他，她的人同她的心一樣，澄澈透明，一眼便能看到底。

……

雖然是隨著沈知遠一同去往承安寺，但到了寺裏十五並未和他們一處，沈知遠知道她來寺院的意圖，自然也沒有阻攔她。

去承安寺，讓她換身裝扮是他的安排，就連去醉仙樓也是他的主意。

雖然當他主動提到醉仙樓時，十五眼神一冷，下意識流露出防備，但最後還是願意相信他的。

或者說，他們都更信任慕七。

只是她多少還有些納悶，“既然你這麽厲害，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那為什麽還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這樣的話，沈知遠聽到也只是笑笑，他也不是一開始便走到現在的，好在，他素來是有耐心的人，他等得起。

怎麽說呢，十五其實是個很容易滿足，也很好親近的姑娘，只要你對她釋放出善意，她對著你也是和善得很。

可就算是這樣，沈知遠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十五。

十五回來的時候，已是申時，沈知遠正在桃林之中看書，他於風聲中擡頭，滿園桃夭，卻也抵不住她眉眼中的歡喜。

他握著書卷的手便是一緊，聲音卻雲淡風輕，“看來你的心上人也對你今日的打扮多加讚美了。”

否則她怎麽會高興成這樣？

明明是他哄她說，既然來見心上人自然要好好打扮一番才好，可如今如他所說，他卻莫名覺得不舒服了起來。

不成想，面前的姑娘卻老實地搖著頭，沈知遠心想，那沒品味的家夥，嘴上卻問道:“那你樂什麽？”

她的臉上沒有丁點的失望，眼裏的歡喜就差溢出來了。

十五托著腮，“因為……”

她話到一半卻又不說了，擺了擺手。

“算了，你沒有心上人，你不懂的。”

沈知遠嘴角一抽，眼神變得陰霾，但沒等他說什麽，剛好僧人上前，擺放起安排好的素齋。

“是齋飯啊。”十五掃了眼桌上的素齋，眼睛一亮，“承安寺的齋飯可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沈知遠心裏的情緒沒有得到釋放，聽到十五這句話，也只是不冷不淡地道:“是嗎？”

十五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涼意，而是再認真不過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清和也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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