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對著綰綰從來不會說假話。

慕七於她, 的確算是有著救命之恩。

倘若沒有慕七，她大概會在某個寒冬凍死在那破廟之中，或者就是偷竊不成被人毆打至死, 反正, 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生在那個地方的人, 乞討和偷盜幾乎是一種本能。

求生的本能。

和慕七的初見，她已然記不清當時具體是什麽樣的情景了。

彼時她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分辨不出哪個是有可乘之機的善茬, 單純就是隨便瞅見個人就忙著實踐自己新摸索來的本事。

當她的手伸到那個男子懷中，撈了半天只撈到五個銅板，還有些不甘心, 根本來不及縮回手，手腕便被一只大掌扣住, 耳邊是男子散漫的聲音。

“倒是頭一次看到敢偷到我頭上的小家夥。”

他早就察覺到她的靠近, 本來只想逗逗這個家夥取樂，誰知道這家夥一摸就摸個沒完，耗盡了他的耐性。

到底是她經驗不足, 忘記了被逮住就磕頭求饒的叮囑, 當她發現自己完全掙脫不開時，第一反應就是低下頭咬住他的手, 她用了最大的狠勁, 那人卻仿佛毫無知覺，只是輕聲嘖了一句。

隨即他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右肩上，瞬間，她完全動彈不得。

天可憐見, 她本以為大限將至, 她大概就要死在這個雪夜裏, 手上還緊攥著那五個銅板，淚眼汪汪。眼前的男子眸中卻閃過一絲異色，大抵是被她心如死灰的模樣逗到，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倒是個好苗子。小家夥，你要不要跟我走？”

雖然聽不懂，但當下她除了點頭還能說什麽。

是他將她帶去的慕閣。雖然，後來方知，那裏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地獄，但於當下的她而言，卻是新生。

最重要的是，她活了下來。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命是最廉價卻也是最值錢的東西。

那日，他們是快淩晨才被侍衛找到回到寧王府的，剛一進府，沈知安便被一群人簇擁著，十五站在高處，瞧著他們各種噓寒問暖關心不已，而沈知遠也是一副弱不禁風心有餘悸的模樣，忍不住心下暗暗驚嘆。

秀才話本裏寫的情節較這到底還是遜色了些。

人心也比表面來得覆雜多了。

她思量著要去找秀才多談談這些時日的見聞，為他的話本提供素材，便時常趁著閑暇找小廝聊天。

十五姑娘是個隨和有趣的性子，又是少爺信得過的人，他們在她面前說話自然也放松了許多。

見她多有好奇，便多談及了幾分，說起王府舊事自然避不開少爺。

據說最開始少爺的處境並不是如此的，王府嫡長子，本該是世子的不二之選，誰料後來，王妃逝世，母族衰落，就連少爺也在建安七年那次為難民施粥回來的路上遇到賊人，從馬車上摔下折斷了腿，從那之後，日子過得一日不如一日。

建安七年……大抵是那十年間最冷的一個冬天了……

這邊十五正聽得認真，剛聽到關鍵部分，便有小廝過來尋她，說少爺找她去書房說話，主子的吩咐，十五只好依依不舍地離開。

她剛剛走進書房，便瞧見書房裏的沈知遠正提筆寫字，身旁的小廝在一旁研磨。

聽見她進來的動靜，他頭也未擡，認真落筆，十五也不拘謹，直接走了上前。

但未走近，只是從前頭瞧了過去。

沈知遠並未做聲，反而是旁邊的小廝見狀忍不住問了一聲:“十五姑娘認字？”

十五撇了撇嘴，瞧不起誰呢，倘若不認字又怎麽看得了話本。

瞧她的神色，小廝自然清楚自己說錯話了，是他想差了，以為十五姑娘是江湖人士，習武之人大多不愛讀書。

小廝正要謝罪，桌前的沈知遠已然放下筆，十五本來就不會把這話放在心上，這時註意力又被轉移，探頭一望。

“為何要抄寫佛經？”

這下，就連沈知遠也擡眉望向她，她識字他並不意外，只是沒想到她一眼便瞧了出來。

十五並沒察覺到他的眼神，就算知道他的疑惑，她也不知該怎麽解釋。

主要佛經大概是除了話本以外她最熟悉的書了。

在京城沒有任務閑暇無事的時候，十五便喜歡跑去承安寺，她是閑人，清和卻不是，寺裏有寺裏的規矩，她自然不會去打擾僧人念經禮佛。

所以就連綰綰也是不解，既然如此，為何還是要往那跑。

但對於十五而言，她去寺裏並不是想要做什麽，很多時候，她只是靜靜地瞧著清和，哪怕他閉著眼並不看它，哪怕聽著那枯燥無趣的佛音，哪怕他們之間毫無交談。她也是歡喜的。

她說不清自己的心理，但是只要看著清和，只是看著他，她的心也會跟著平靜下來。

時日久了，哪怕她聽不懂，對佛經的內容也是爛熟於心，這實在不是她本心。

沈知遠雖有疑慮卻並沒打算糾結此事，在他擦手之時，身旁的小廝已然懂事地和十五說起讓她過來的本意。

“少爺同王爺說了，前些日子遭那橫禍，心下難安，又思及母親，所以想著過幾日去承安寺拜佛燒香，以保平安。”

聽著前頭十五的嘴角還抽搐著，這人哪有半分心不安的模樣，聽到後半句，整個人簡直喜出望外。

雖然她自個也能偷跑過去，但是能多去幾趟她自然也是樂意得不得了的。

“沈知遠，你真的是個大大的好人！”

她眉眼的喜悅實在太過明顯，雖然知道她會高興，但也沒想到會這麽歡喜，這大概是她頭一次喚自己的名字，聽得沈知遠眉頭微挑。

“你怎麽會這麽喜歡去寺院？”不同於上次的陰陽怪氣，這次的他是誠心的發問，“難不成你還信佛？”

他雖然這麽問，語氣卻是不信的。

“我怎麽可能信佛！”而十五比他的反應還要大，當即反駁道:“就算我信，佛也是不會渡我的。”

她素來有自知之明，她手上罪孽這麽深重，再慈悲的佛也不會寬恕她的。

而她也不需要佛的寬恕。

幼時被棄，乞討為生，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後入慕閣，百般折磨，在刀劍上討生活，從始至終，也不見那個大慈大悲的佛給予她半分仁慈，她不信它，自然也不要它的寬恕。

雖然沈知遠心裏也是這般認為的，但如今聽她這麽說，心下卻不知為何有些怪異，他不喜歡她這樣說自己。

“何需它渡，我也是不信的。”

今上崇佛信佛，世人效仿遵循，民間佛寺自然興盛，香火不斷，就連寧王府也少不了遇事就往寺裏燒香拜佛。

但沈知遠卻是不信的，他不曾受過神佛庇佑，又何來信奉之心。

他信的從來都只有自己。

而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子和他也是一樣的。

他語氣很輕，輕到沈浸在思緒中的十五並沒有聽清，而等她想要再問時，他卻不願再說了。

沈知遠舉起茶杯掩蓋自己眼底少有的柔色，繼續問道:“那是為何還這麽喜歡往寺院跑？

這個問題，十五的回答幹脆又利索，原本冷淡的眉眼也染上了幾分笑意。

“因為我的心上人在那裏。”

沈知遠正喝著茶，聽到這話一口水嗆到，咳了個撕心裂肺，就連一旁服侍的小廝也是渾身一抖，楞了幾秒才連忙上前拍背順氣。

一番折騰後才消停。

十五瞅著沈知遠梗到泛紅的臉，忍不住擡頭望天，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嫌棄，至於嗎？反應這麽大。

這頭沈知遠剛緩過來氣，就又聽到十五不依不饒的聲音。

“難道大人沒有喜歡的人嗎？”

她實在想不通說句喜歡為何這麽大反應。

沈知遠的身子又是一僵，旁邊小廝已然面露哀求，我的姑奶奶呦，您這是問些什麽事啊！

但沈知遠到底是王府的少爺，不過片刻，面色已然恢覆如初，只是望向十五的眼神有些尋味。

世間女子多半內斂害羞，他倒是頭一次見到將心上人掛在嘴邊的女子，而說這話的人卻始終眼神坦蕩神情大方，似乎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而已。

最後，反而是他開始覺得自己反應太過大驚小怪。

沈知遠揮了揮手讓身旁的小廝下去。

就算小廝退到後面，十五也能看見他們眼裏的驚恐，無奈地轉回頭，對上沈知遠覆雜難辨的眼神，終於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難道是自己問得太直接了？畢竟是人家的私事。

她這邊正自我反思，那邊的沈知遠又開口。

他問:“你心悅之人是個僧人？”雖然他覺得不可思議，但承安寺除了僧人還能有誰？

十五坦然地點點頭。

沈知遠得到答案，嘴上的茶水瞬間不對味了起來。

“你不信佛，卻喜歡上了個和尚？”

他怎麽想都覺得不能理解。

因為心裏的納悶，語氣也跟著怪異，聽的人也覺得不順耳。

但十五難得沒有著惱，只是再次認真的點頭。

“他和其他僧人不一樣。”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作者有話說：

我怎麽老是打錯名字（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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