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所處的霽安軒有自己的小廚房, 因他腿腳不便的緣故，並不常出府，寧王也不怎麽召見這個大兒子去主院, 但到底是王爺嫡出的長子, 吃穿用度無不精細用心。

具體表現, 在於從主院隔三差五送來的東西。

前頭小廝剛笑著接過那補湯，待那丫鬟跨出霽安軒，無需少爺吩咐, 一轉頭便將它處理掉。他正面無表情地倒著補湯，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他手抖了下, 手裏的碗跟著滑落。

就在白碗即將落地的時候，被一只手穩穩的接住。

小廝拍了拍胸脯, 長舒了口氣, 擡眼就看見女子略帶歉意的笑。

十五將碗遞給他：“不好意思，我嚇到你了吧。”

小廝連忙搖搖頭，“是奴才不小心。”然後想起自己剛剛聽到的問題, 又開口回答道：“是王爺那頭吩咐人送來的。”

這不是什麽需要避諱的問題, 霽安軒對吃食謹慎到嚴苛的程度，外頭送來的一律東西都不會進到沈知遠的嘴中。

哪怕是他所謂的父親。

這些時日裏霽安軒內院的人都對十五有了一定了解, 話說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大多有些脾氣, 可十五姑娘實在是個好性子的人。

那日的僵局，他也是在場的，就算他是少爺身邊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少爺心情不佳時說的話委實刻薄了些。所以當晚他奉命送藥過去時還膽戰心驚, 本以為定會遭到拒絕, 卻不想十五姑娘並沒有為難他, 收的爽快坦蕩。哪怕聽到他委婉解釋，她臉上明擺著不認同嘴上卻沒有多說什麽，從後來她盡心保護少爺的樣子顯然是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小廝又想起先後來幾次遭遇刺客襲擊，院裏的侍衛都還未出手，便被十五姑娘幾下解決了，連少爺的半根頭發絲都近不了身，眼神便閃著仰慕的光芒，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多嘴問了句。

“十五姑娘認識香雲？”

那個姑娘叫做香雲啊……十五聞言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只是見過。”她記性好，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是那次在承安寺聽墻角時見到的穿著黃衣裳的姑娘。

“在哪裏見過？”

十五還沈浸在回憶裏，下意識就回道：“寺裏。”答完後才發覺這道聲音並不是身旁的小廝發出的，回頭一看，就瞧見坐在窗邊的沈知安正望著他們，眼神平靜。

沈知遠坐在輪椅上，將窗外兩個蹲著聊天的家夥收入眼底。

不同於一旁的小廝已然戰戰兢兢地站直了身子，十五還是蹲在那裏，安靜地擡頭看著他，他也便沒有收回視線，兩個人沈默地對視著。

那日之後，他們的相處與尋常無異，左右是兩個互看不順眼的人，大多數時間他謀他的事，她殺她殺的人，互不幹擾。

而除了那次之後，她再也不曾擅自離開他的身邊。有時候，他看書看累了，往外遠眺，總會發覺她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明明是跳脫的性子，但立在暗處的身影偶爾會給人寂寥的錯覺。

眼前的姑娘不知道是因為想到什麽，眼神變得越發怪異。

“承安寺。”他重覆著，問道：“有什麽不對勁嗎？”

“沒有。”十五搖了搖頭，見他還在沈思，便幹脆解了惑。

“在寺廟的時候，我曾聽到她說過，府上的大少爺很俊俏。”

沈知遠心思深重，凡事皆往深處思量，此時，心下已然轉了好幾個彎，卻不料聽到這樣的答案，眼神一怔。

說話時，十五便站起了身，但她的視線並沒有從面前的男子身上移開。

她突然發覺，沈知遠和清和從相貌上其實有些相近，看上去都是溫溫和和，俊秀文雅的模樣。

但其實走近看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清和永遠都是淡然的，不悲不喜，無論什麽都不會激起他內心的情緒，是無論何時都很溫柔的人，而沈知遠雖然總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實際上脾氣古怪得很，是個心防過重無法靠近的人。

不是誰都像清和一樣表裏如一的。

十五想著想著便翹起嘴角，她的眼光可真好，一看就看上了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沈知遠緩過神來後，便瞧見眼前的姑娘盯著自己發呆，也不知道想到什麽，眼睛笑得都瞇了起來，天真的毫無芥蒂的模樣。

他明明心裏嫌棄得很，但不知怎的，瞧著她這個樣子，嘴角也忍不住上揚，有些別扭地輕咳了兩聲。

“今日天氣正好，可要出門？”

這話一出，不僅十五楞住，沈知遠也楞了一下，但隨即他又找補道：“我約了人談事。”

談事也要挑個好天氣嗎？十五心裏腹誹著，卻毫不猶豫地點頭：“自然要跟著的，萬一我不在又出事了該怎麽辦？”

這真的只是她隨口一說，但沒過多久，十五就開始懊惱自己的烏鴉嘴。

變故是在他們回來的路上發生的。

約好的地點是在遠郊的一個小院，夕陽斜暮，馬車晃晃悠悠地在路上行駛著，上一秒十五還和駕車的侍衛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下一秒她眼神一變，已然抽出劍擋住了橫空飛向馬車的暗箭。

“有埋伏。”

她話音未落，一群黑衣人便冒了出來，直沖馬車。

隨從的侍衛立刻抽出刀，“十五姑娘，你和主子先走。”來人目的明確，首要自然是要先護著沈知安。

沒等馬車上的沈知遠開口，十五卻是不同的主意。

“你們帶他走。”

十五手起刀落，心下已然有了算計，趁著收了一個人性命的間隙回頭回了一聲。

“這些人我來對付。”

她說過了，比起護人，她更擅長殺人

話已至此，他們也清楚十五的實力，在沈知遠不動聲色的示意後，其他人先保護著馬車離開。

馬蹄聲踏在夜色裏，沈知遠於風聲中回頭望了一眼。

有人察覺到他的離開，正要追上去，卻被十五攔下。

夜色幽深，月光照拂在他們身上，更顯得眼前這一幕猙獰可怕，沈知遠聞著空氣中的血腥味一眼就從那群黑衣人中找到了十五。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十五殺人。

染上血的她似乎與平常完全換了一副模樣，那樣冷酷漠然的眼神，他只從慕七的眼裏見過，就像是變成了一把沒有情感只知殺戮的利刃。

只是不同於慕七的狠厲，十五的動作更幹脆利落，直擊最薄弱的要害之處。一擊致命後便轉向下個目標，她不戀戰也不貪戀淩駕於死亡的快感，她只是木然而又迅速地完成殺戮這件事情。

按理來說，常人見到這樣的她大抵會覺得害怕。

可是這一刻的沈知遠望著黑暗中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卻莫名覺得心安。

就連往日裏最厭惡的血腥味也變得不那麽難聞。

等十五找到他們時，沈知遠已然下了馬車，正坐在輪椅上，其他人零零散散圍在身旁，目光警惕，在看清來人是十五時，才輕聲松了口氣。

錦衣玉食的沈少爺大概從小到大都沒有狼狽的時候，明明剛剛逃過一場追殺，可他此時靜坐在輪椅上，清風明月，倒像是夜出游玩的模樣。

從暗處走出來的十五原本面無表情，但看清了沐浴著月色神情自若的沈知遠後，忍不住噗嗤一笑。

“沈大人，覺得今晚月色如何？”

沈知遠的目光從十五出現的那瞬間便落到了她的臉上，白凈的臉上突兀的印著幾條血痕，但看得出並不是出自她的身上。

那雙本來麻木漠然的眼神在看到自己後倏忽露出笑來，她眉眼彎彎，在這樣寧靜的月色下俏皮靈動。

她的心情很好，在經歷了那樣一場殺戮之後，她心情卻愉快了許多，之前的芥蒂似乎也不計較了。

她學著旁人叫他大人，語氣卻是揶揄玩笑之意。

但在聽到這個稱呼的那瞬間，沈知遠眼睫一顫，他不動聲色地蜷縮著手指，克制著心裏突然湧起的怪異情緒。

“月色自然是極好的。”沈知遠不自覺便跟著笑了，眼裏劃過趣味，語氣也變得溫聲，“就是辛苦十五姑娘了。”

“倒也不辛苦。”習慣了他陰陽怪氣的話，如今他這般客氣，十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心裏頭納悶這人著實性子古怪，喜怒無常。

“那些人已經解決了，就是不知是否還有後手。”

身旁的侍衛走上前抱拳和十五說道:“十五姑娘無需擔心，已經發了信號，一會就來人了。”

十五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大抵是共難一場，他們之間也不像之前那般劍拔弩張相看兩厭，如今站在一處，彼此都有所收斂，竟有些微妙的平和融洽。

黑夜裏是十五清脆悅耳的聲音。

“其實我挺好奇的，雖然說你的嘴是壞了點，但是想要你性命的人也太多了吧。”

他望了過去，大概是因為熟悉了黑夜的緣故，他可以看清十五的臉，她抱著胸斜靠在樹下，雖然是閑散的姿態，但是身體並不放松。

此時她正望著自己，眼神裏是不加掩飾的好奇，但是除了好奇之外也沒有旁的了。

這些時日，她與自己身旁人處得不錯，她性子隨意親和，和每個人都有話說，但她大多只是閑聊並不多問。

難得她現下直接了當地朝他這個當事人發問。

沈知遠笑了笑，反問了一句:“多嗎？”

十五沒有接話，而是撇了撇嘴，表示還用說嗎？

本來以為他是不願說，但不想又聽到他的聲音。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聲音卻因這寂靜的夜而添了幾分涼意。

“我倒覺得還好，畢竟寧王府可不會要一個殘疾的世子。”

王公貴族人員構造覆雜，內情也錯綜高深，但好歹也跟了這些時日，他的話又這般明了，十五怎麽著也聽明白了。

他的存在礙了不少人的眼。

說著話的人面容沈靜，笑容卻帶著譏誚，在十五對視時，不偏不避，眼神卻並不陰霾。

哪怕在十五的視線落到他的腿上時，他的眼神也依舊溫和。

本該就是他的東西，可由不得他們想不想給。

而十五只是輕輕一瞥，隨即又轉回他的臉，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難怪你脾氣這麽差。”

這就解釋的通了。

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沈知遠楞了楞，但下了定論的人反而毫不在意地扭過了頭。

怎麽說呢，按照常理，他難得這般實言以告，大多數人都會忍不住多問幾句，他再順勢而為，悲慘淒涼的身世，加上這張溫和有禮的皮囊，每個聽他娓娓道來的姑娘都忍不住為他落下幾滴淚。

但殊不知，在十五眼中，這樣文質彬彬的公子風範，卻還比不上平日裏那陰陽怪氣的模樣來得真實。

雖知眼前的姑娘與尋常女子不同，但還是忍不住被她這樣的反應逗到，勾起了唇角。

“十五姑娘委實有趣。”

十五遇到刺客都波瀾不驚的心，反而因為沈知遠一句誇獎而起了漣漪，她說的可不是什麽好話，面前的人不生怒就算了還誇她，委實嚇了她一跳。

好端端的誇她做什麽？

面前的人嘴角抽搐，面容扭曲，眼神寫著驚恐，沈知遠嘴角笑意卻更深，而是輕聲問道。

“這樣有趣的十五姑娘，為什麽會在慕閣呢？”

那樣的地方怎麽養的出這樣的人呢？

聽到他的後話，十五反而松了口氣，就知道他不是真的誇她。

但她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慕七沒有告訴你嗎？”

他一默。

……

說過的。

王府的夜素來漫長，某人走前還不忘交代幾句。

“就這般信得過她？那丫頭瞧著不像靠譜的人。”說這話的人語氣熟稔，帶著些只有親近的人才聽得出的調侃之意。

立於身側的人自然聽得出來，但他卻沒有立刻回應，似乎在回憶什麽舊事，良久之後，眉眼間浮過一絲微不可聞的笑意。

聲音低沈暗啞，語氣不明。

“大抵是因為，是我將她帶進慕閣的。”

作者有話說：

晚一點會再更一章，在外頭用手機碼字不太方便

關於男主，這篇比較特殊，不要看戲份，重點是十五看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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