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是個討人厭的家夥, 白瞎了那麽好看的一張臉和那麽好聽的名字。

寧王府廣闊莊嚴，即使是深夜，長廊上懸掛著的宮燈依舊亮著, 站在高處遙遙可見錯落在府邸裏的瑩瑩暖光, 唯有東側角落的宅院略顯黯淡。

十五跨坐在樹上, 剛好可以透過窗看到書房裏的人，他一襲青色錦鍛長袍端坐在輪椅上，手中捧著一本書卷, 神情閑適，儼然一副儒雅斯文，儀表堂堂的溫潤公子。

十五瞧著瞧著, 腦中便想起清和同她說過的話，雖她還是一知半解, 但如今卻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皮相這東西果然是會騙人。

那日他話剛落地，不等十五反擊回去，慕七便先一步出聲。

“沈知遠。”

慕七看向他的眼神略顯無奈, 低沈的聲音中含著幾分告誡, 隨即，他轉向十五, 語氣變得鄭重。

“我信她。倘若要讓我將你的安危交給別的人, 我只信得過她。”

本來還在心裏暗暗腹誹這種人怎麽會有這麽好聽的名字的十五，聽到他的後半句話，訝然地看向了慕七，清幽的月光下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信任。

也是因為他這樣的信任, 哪怕十五再不喜歡這個家夥, 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只是她沒有想到慕七拜托她的事情不是殺人而是護人, 也沒有想到她要保護的人是寧王府的大少爺，十五的目光掃過院外，察覺到有人的靠近，隨著一聲輕微的哨聲，書房內的人也放下了書。

她本來還在想王府又不缺侍衛，為何還要找個外人保護，只是這些時日她才知道，他和她所理解的那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略有不同。

畢竟沒有哪個大少爺的住所會是在府邸偏僻的角落，也沒有哪個大少爺白日裏裝得一副閑情雅致仿佛只愛看書讀詩，每至深夜卻有著各種各樣的人悄然來到他的書房。

深夜來訪的人被下人領著走進了書房，即使隔著距離，十五依舊敏銳地感知到沈少爺不動聲色地望向自己方位的那一眼。

果不其然，從書房中退出來的小廝目的明確地直奔這顆樹下。

“十五姑娘。”他輕聲叫著，笑容有些討好。

十五面無表情地跳了下來，“我知道了，我去別處走走。”

早在來到沈知遠身邊的第一日，她便知道，他不信她。每當談論事宜時總會找個借口讓她離開，他沒有掩飾他的不信任，十五也不在意，左右慕七也只是托她保住他的性命，其餘她壓根懶得理會。

雖然如此，十五還是在走之前朝書房那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般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定然是在密謀什麽陰謀詭計，一看就不是好人！

書房裏的人脫下遮著臉的兜帽，環顧了下四周，問出心下的疑慮：“大人，這幾日身旁怎麽不曾見到那個暗衛？”據說是在江湖上也排得上名號的俠客，武功高強，是大人信得過的好友。

“他近來有事。”沈知遠擡手淡聲道：“坐吧。”

那人坐下後仍有些遲疑：“不如我多派幾個人過來，如今多事之秋，大人還是小心點為好。”王府魚目混雜，大人身旁的侍衛雖然可靠但武功顯然比不過之前的那個人。

“無妨，有其他人在。”

沈知遠面色沈靜，餘光瞥向窗外，夜色沈沈，樹枝微微搖曳後便恢覆了靜謐。

……

寺院晨鐘深遠悠長，薄霧未消，廟宇中已然響起低吟空靈的佛音。

歲至暮秋，落葉洋洋灑灑地落滿庭院，菩提樹下，清雋靜雅的僧人正手持掃帚，慢慢清掃著地上的落葉，麻布粗衣也難掩一身清冷。

不遠處，有只黃貓盤坐在地上，眼睛半睜未睜。

貓叫聲響起時，僧人仍低著頭認真地清掃，恍若未聞。

直到其中穿插著一道細聲細氣的“喵嗚”聲，清和手上的動作才停了下來，他先是看了眼趴坐著目空一切的“慧空”，隨即目光才轉向高處。

果不其然，古老的菩提樹上正坐著一個姑娘，對視的那一秒，清和清晰地看到她眼裏綻放出的笑意，朝陽還未懸掛於東方，他卻莫名有種眩暈之感。

清和手中抓著掃帚，下意識低頭斂眉，輕聲念了聲佛號。

這時，十五已然從樹上一躍而下，隨著她的動作，枝頭落葉也跟著簌簌墜下，晃晃悠悠地落至他的腳旁。

原本已然幹凈渾無一物的空地，泛著幾片金黃色的落葉。

“清和。”

她喚他名字時總是輕快，如銀鈴晃動般愉悅。

“這次我可沒有趴在屋檐上。”

說這話的姑娘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揚，語氣驕傲，儼然一副邀功等待誇獎的模樣。

清和失笑道：“如此，貧僧便替修理的師父在此謝過施主了。”

“才不要他的謝呢。”十五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皺了皺鼻頭，“我只是擔心吵到你休息，所以才在外頭等著的。”

她不知道沈知遠他們商討什麽商討那麽久，她把寧王府都轉了個遍後，書房的燭燈還亮著，她實在沒了耐心，剛巧見天光漸亮，便想著寺院的人應該已經起了。

這樣啊……清和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她的身上，這才看到她發絲上沾染的朝露，隨著她搖頭的動作，隱入衣角。

“但要謝謝也不是不行。”

十五眼軲轆一轉，話鋒跟著一轉，清和收回視線便見到面前的姑娘言笑晏晏，似乎想到了什麽好主意。

“清和，我許久未曾吃寺院裏的齋飯了。”

原是為了這個，清和眼神溫和，雙手合十，“貧僧會多帶一份過來。”

十五臉上揚起了個大大的笑容，笑聲清脆。

“清和，我好喜歡你啊！”

“……施主慎言。”

最後，十五是摸著自己滿足的肚子回到寧王府的。

只是，她剛踏進院子，就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那人坐在庭院中捧著本書，察覺到她的存在，頭也不擡地道了聲。

“回來了？”

就算沒有從他的語氣中聽出怪異，十五也能從院中肅殺的氣氛中察覺到異樣，她眼神一變，飛快地環顧了四周。

入目處被掩蓋的狼藉，使她的心止不住的下沈，緊接著，又聽到沈知遠不鹹不淡的聲音。

“去了承安寺？”雖是詢問但他語氣卻是篤定。

淡淡的檀香融進微涼的空氣中，一下子就散開了，倒是剛好壓住了他鼻尖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十五抿了抿嘴，懊惱地問道：“昨晚出事了？”

“無事。”沈知遠不在意地笑了笑，“十五姑娘不在倒也好，省得昨晚的血不小心濺到你身上。臟了姑娘的手，我也不好同慕七交代。”

昨日來的不過是幾個小角色，他身邊的侍衛自然也能對付，只是他本就一夜未眠，又因書房裏蓋不住的血腥味而惹得越發煩躁陰郁，然後，他就瞧見本該留在他身旁保護他的那個人，笑容滿面地從外頭回來，顯然對她而言是個愉快的早晨。

這樣的笑，這樣的對比，落在他眼中，不可謂不刺眼。

他本來就不是好性子的人，如今火氣正盛，嘲諷起來更是不留情面。

倒是眼前的姑娘從頭到尾只是咬著唇聽著自己的譏誚，當聽到他提及到慕七時，眼神更是一暗，手也跟著握緊，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沒法交代的哪裏是他？明明是她受人所托，卻有負信任。

檀香縈繞在鼻尖，沈知遠的眼神越發涼薄，他本就不信她，更搞不懂一個滿手鮮血渾身罪孽的家夥怎麽會那麽喜歡往寺廟裏跑。

想到這，他語氣更加溫和：“畢竟，寺院裏的師父大概是見不得血的吧？”

說完最後這句話，沈知遠便低頭看回了自己的書卷，話音剛落不久，餘光中已然不見那人的身影，他也不在意，只以為是她忍到了極點，氣不過想要離開。

只是不多時，空氣中的風聲驟急，他擡起頭，看見她又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只是手中多了一把鞭子，他眼神微凝，手悄然撫上輪椅。

回來的姑娘沒有廢話，徑直擡起了手，同時間，院內的侍衛跟著動身。

淩冽的風揚起沈知遠額前的黑發，他下意識一個眨眼，只見那把鞭子狠厲地甩在了她的身上，衣袍開裂，隔著黑衣也能看到那道血痕。

不過一息之間，沈知遠整個人怔住，院子裏的人也都楞在了那裏。

十五的嘴角緩緩留下一道血跡，她不在意地伸手擦了擦，院子裏只有她暗啞的嗓音。

“抱歉，這次是我失職，你要是還氣不順，可以再甩我幾鞭。”

她伸著手上的鞭子，眼神認真執拗，顯然不是在說什麽假話。

而沈知遠對上這樣的一雙眼睛，突然間陷入了沈默，不知該作何反應，日光漸漸透過雲層，一點點籠罩在他們身上。

可他卻有些生冷，尤其是看到面前瘦削單薄的女子之後。

他久久沒有動靜，十五便以為這件事算是結束了，她丟下手中的鞭子，飛身離開。

走前還留下一句話。

“之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她這樣承諾著。

沈知遠一直看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才低頭望向了地上的鞭子，他倏忽想起很早之前，那時他機緣巧合下與慕七交好，得知他是慕閣的人時，難掩好奇。

那個男子卻只是輕笑著。

“那可不是什麽有趣的地方。”

他猶記得他曾聽他說過，每年進入慕閣的人不計千數，存留至今仍有姓名的人卻寥寥無幾，而銷聲匿跡的那些人大多不是死於任務的途中，而是受不住慕閣的懲罰。

而剛才那個姑娘，從始至終眼神平靜，一聲未吭，倘若不是腳下那不受控制的踉蹌，還以為她毫無知覺。

這樣想著，他握著書卷的手指下意識發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