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將宋明朗丟出屋外後, 蘇洵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

“出來。”

一片死寂後，那只銀蝶才顫顫巍巍地從窗臺上飛到跟前，現出人身。

蘇洵坐在塌上, 一只腿支著不羈地踩在踏板上, 修長的手指把玩著茶杯, 漫不經心的姿態，但只有他面前瑟瑟發抖的簌簌才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魔對妖的絕對的壓迫感。

“魔尊大人。”

“我說過，沒有魔尊蘇洵。”

他討厭魔尊這個稱謂, 百年前就討厭。那群魔族就像問心劍一樣難纏，看他的眼神狂熱又貪婪，當問心劍出現在他身邊的那一刻, 就有無數的魔族想要殺了他奪得這把劍，可是當他們發現打不過他時, 便自作主張地奉他為主, 將各種寶物丟在他的路上，借著他的噱頭胡作非為。

所以當他聽到所謂魔尊蘇洵獲得問心劍即將帶領魔族殺滅所有名門正派統領世間的傳聞，他那時只有一個非常簡單純粹的念頭：毀滅這個世界, 現在馬上立刻。

只是他覺悟得太晚, 還來不及做什麽就被聞風趕來的名門正派先滅掉了。

重新回到這個世間，他自然懂得吸取教訓, 最好不動聲色的趁所有人不備的拿到問心劍。誰知道, 依舊，天不遂人願。

幻蝶的翅膀顫得銀光撲撲直掉，眼眶裏已經裝滿了眼淚，下一秒就要掉落。

這樣楚楚可憐的面孔, 蘇洵卻視若無睹, 只是冷漠地看著她。這只幻妖自他從沈淵出來依舊鍥而不舍的跟在他的身旁, 哪怕知道這副身體裏早已經不是秦熠，卻還是不死心，愚蠢到可笑。

本以為那次之後她沒有再出現，是已經離開了連雲宗，徹底認清了現實，卻不知她竟跑到了許念那裏。

而許念居然也允許了她的靠近，還將她做的劍穗佩戴在劍上。

他眼裏閃過一絲嫌棄，那麽醜的劍穗，許念未免太沒有眼光。

昨夜他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本來想看看這只幻妖打的什麽主意，只是望春樓的狐妖太過於大方，他一時放縱，也沒想到秦熠這副身子這麽不中用，不過幾壺狐桑酒下肚，到後面已然失了神志。

還做出那樣的蠢事。

思及宋明朗剛剛的話，蘇洵握著茶杯的手一用力，杯子立刻化為灰燼，那聲脆響惹得女子的身子抖得更加厲害。

過了好一會，上頭才傳來陰沈的聲音。

“你做了什麽？”

她聲音微弱：“我用了幻術。”

幻妖生於沈淵，是在那裏孕育而生，可以制造出幻境，讓人沈迷其中。最極致的幻術，能讓人永遠困在幻境中，再也無法脫身。

只是她學藝不精，只得等許念喝了酒，心神松懈的時候，才有機會趁虛而入。

聞言蘇洵才將目光落到眼前女子的身上，嘴唇微動：“為什麽？”

聽到他的問題，幻蝶有些失神，為什麽呢？這樣費盡心思，多此一舉。

只因為她有些好奇，好奇出現在那樣風清朗月的男子口中的女子會是什麽模樣。同行的一路上，他對她心生憐惜，照顧有加，可是當他提及許念時，眼裏是連她都看不清的嘆息。他說那個人是和自己全然不同的女子，她的心裏裝著正道大義，眼裏只有修道練劍，似乎沒有人進得了她的眼裏。

“我想看看，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麽？”

她咬住唇，沒有把後半句說出口。她想知道被他那樣珍重著的女子，心裏有沒有他的存在，即使那個人已然不在，她也想替他要個答案。

面前的女子提及那個人時，眼裏是滿滿的悵然，一副情根深種的愚蠢模樣。

但聽到她話裏的意思，蘇洵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異色。

許念的欲望嗎？

他緩緩勾起了嘴角，俊美的臉上嗜著邪氣。

這樣一個面上永遠雲淡風輕，似乎對諸事都一視同仁，萬般都不在意的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會是什麽呢？他也很好奇。

“所以她看到了什麽？”

女子這才擡眸，眼神依舊有些畏懼：“她看到了你。”

“秦熠。”他眼眸一深，還真是毫不意外呢。他臉上露出嗤笑，可心底卻浮現出幾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不快。

女子抿著嘴，有些遲疑：“不只是秦大哥，還有你。”

蘇洵一楞，眉頭緊蹙：“什麽意思？”

她想到她將她拉入幻境後所看到的畫面，想要解釋清楚，但又礙於自己嘴笨，幹脆現出原身。

只見那抹銀光於他的眼前緩緩展開，呈現出了那一晚的幻境。

幻境呈現的是入境者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幻妖僅僅只是構建者，視角也是由入境的那個人轉變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許念，她不似尋常那般身著藍白宗服，而是一襲隆重的雲錦描金大紅嫁衣，鳳冠霞帔，頭上那對步搖在陽光下耀耀生輝。她身姿筆直，朱紅鳳凰腰帶勾勒出她玲瓏的腰身，遠遠望去，她盈盈立於宗門殿前，滿山的紅妝也抵不過她眉眼間那抹嫣紅。

倒是不知，平日裏素凈寡淡的女子著起紅妝時會是這樣的風姿。蘇洵手上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下，眸光沈沈地望著那半垂著眼眸的女子。

只是想到她要嫁的人是秦熠，他又覺得這樣的喜服礙眼了起來。

許念剛剛入夢，先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精致的大紅喜服，然後才緩緩擡眼，入目是漫天的花瓣和綿延不斷的紅妝。

她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淡然，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前方傳來一道熟悉的溫潤的聲音。

“小念。”

她聞聲望去，是同樣身著大紅婚服的秦熠，他的墨發以金冠高高束起，那一身的紅襯得他眉目俊朗，是與平日裏截然不同的模樣，但雙眼是不變的溫柔。

他笑著，朝她伸出手。

“到我身邊來。”

許念眨了眨眼，像是才反應過來面前的情景。今日是他們的大婚之日，整座連雲宗都布滿了紅妝，堂前是坐著掌門和長老們，所有的弟子都簇擁在這裏，笑意盈盈地看著這對般配的新婚夫婦。

許念看著他臉上熟悉的笑意，慢慢地擡腿朝他走去，就當她的手要落到他手心的那一瞬間。

她的手頓在了那裏。

堂上一片嘩然，秦熠臉上的笑依舊溫和，他的手仍伸在那裏，輕聲喚著她的名字：“小念？”

許念看著他的眼睛，眼裏閃過一絲困惑：“秦熠？”

“嗯，是我。”

可在他這聲應答之後，許念的眼神卻逐漸清明，她搖了搖頭，“不對。你不是秦熠。”

不僅是幻境裏的眾人難以置信，幻境外的蘇洵眼裏也滿是驚訝，再回神，卻見她已然扯下頭上的步搖，隨著步搖墜地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一頭青絲已然散開，半遮住她身上的紅裝，她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去，腳步輕盈，眼神沒有絲毫的不舍與留戀。

看著她越走越快的背影，蘇洵的心裏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

然後，像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幻境中的那個人直接禦劍飛行，而她去往的地方卻是秦熠的小院，院中的桃花樹下，那道身影緩緩轉身。

是秦熠。

不對，蘇洵整個人楞在了那裏，滿目荒唐地站起了身。

只見許念一步步走到那個人的面前，樹下的秦熠見到她露出了溫和的笑意，許念卻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的臉，她的眼裏寫著認真的探究，使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蘇洵眼神變得深邃專註，她望著幻境內的他，幻境外的他卻凝視著她。

在那一瞬間，她看的是誰呢？

然後，他聽到許念平靜但是有些茫然的聲音。

“那麽，你是誰呢？”

幻境驟然破碎，眼前的人化為灰燼，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許念一人立於那顆樹下，狂風卷起她的青絲，她似乎想要伸手，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

蘇洵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如昨夜被摔在地上的酒壺。

他的腦海中驟然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那些被他遺忘的記憶一點點浮現。

他想起他半倚在橋上的石欄上，他滿眼醉意地問她，不會覺得修道的日子無趣嗎？

而她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說，可是無論什麽樣的日子都是無趣的。

聽到她的回答，他縱聲大笑，將手中那壺酒倒入河中，頹然地靠著憑欄而坐。

“既然這樣無趣，何不幹脆毀了？”

許念聽到他這樣的話，臉上卻依舊平靜，她慢慢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了身子，他一擡眸，就看見了她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

“因為有意思的從來不是世間，而是存在於這世間的生命。”

然後，他聽到她的聲音。

“你不是秦熠。”

她這樣篤定地說。

“那麽，你是誰呢？”

……

他望著她眼底那個自己，那個頂著秦熠面孔的自己，緩緩勾起了嘴角。

“許念。”

他喚著她的名字，擡手扯掉了她頭上的發簪，青絲散開，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醉人的酒香，然後他將那支發簪丟到了地上。

隨著一聲脆響，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很厲害。”

畫面再次破碎扭曲，一切都逐漸灰敗，露出原本的模樣，他的眼前是一如既往的月光，還有那雙平靜的眼眸。

許念蹲在他的面前，那頭墨發垂至腰間為她添了幾分柔和，那雙向來淡漠的眼睛裏浮現出了真切的笑意。

“雖然還是差了一點。但蘇洵，你也很厲害。”

作者有話說：

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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