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的月光下, 他凝視著那雙清亮的眼睛，他的意識大概還未真正清醒過來，否則他為何突然生出一股沖動, 想要伸手撫上那雙眼睛。

蘇洵的手指微顫, 面上卻不動聲色：“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發現他不是秦熠, 又是什麽時候一步步設下這個局，趁他一時不設防，連同幻妖為他制造了這場幻境。

許念站起了身, 想了想，然後回答：“你回到宗門的那天吧。”

蘇洵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臉上浮現出怪異的驚訝。

許念嘆了口氣：“其實你的演技很好。”大概是因為有著秦熠全部記憶的緣故, 他扮演得很好，全宗門上下幾乎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但你還是不夠了解他, 如果是真的秦熠, 他絕對不會拒絕掌門的提議的。”

蘇洵發覺自己並不喜歡許念這樣篤定的語氣，就好像她非常了解這副身體，非常了解秦熠一樣, 她就這樣篤定秦熠對她的感情。

因為這莫名的煩躁, 他略帶嘲意地勾起嘴角，仰頭看著她：“為什麽？因為愛嗎？”

許念在他的目光中淡然地搖了搖頭。

“因為他恨我。”

出乎意料的答案使蘇洵瞳孔微張, 一時沒有說話。

“他這樣恨我, 恨著連雲宗的修道者，恨著所有的正派人士。自然是要答應下來，等到他繼任掌門之後，等到成婚的當日再狠狠地羞辱我, 順帶讓整個連雲宗都成為一個笑話。讓世人皆知, 連雲宗的新任掌門, 我許念的夫婿，人人敬重愛戴的秦師兄，是個為正道所不容的魔修。”

“這樣的報覆才來得痛快，才能抵消他經年累月的仇恨。”

許念語氣平淡，絲毫沒有在意自己說的話是多麽的令人震驚，反而在說完之後，微微彎起嘴角，她歪了歪腦袋，眼神清澈明凈。

“為什麽這麽意外呢？蘇洵，你明明什麽都知道的。”

蘇洵靠著橋壁，半支著右腿，垂著眸慢慢笑出了聲，起初只是低笑，後來那笑聲越發爽朗肆意，而他跟前的人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清涼的夜裏，只有他的笑聲在回蕩。

過了好久，他才止住了笑容，眉眼間卻依舊是輕狂散漫的笑意，在她的註視下，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

偽裝得好的人哪裏是他，分明是秦熠。明明滿腔的恨意，卻依舊能忍辱負重地待在連雲宗，誰會看得出來，平日裏總是一副溫和笑容的秦師兄，卻想著毀掉所有的名門正派。數十年的用心栽培，卻養出了一個欺師滅祖的叛徒，的確是個天大的笑話。

蘇洵來到連雲宗後，他們越是敬仰和愛戴他，他越是覺得好笑，整個連雲宗的上上下下竟無一人看穿秦熠的偽裝，也不知是他們太愚蠢還是秦熠偽裝得太好。

但原來也是有聰明人，當幻境破碎的那一刻，當意識到自己早已被看穿的那一刻，當看到面前眼神清明的許念的那一刻，蘇洵並沒有被戲弄的惱意，反而覺得有趣。

倘若是她，他竟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這個一心問道心無雜念的大師姐，是連心高氣傲的他也難得想要承認的天資卓越，發覺她沒有同其他人一樣被秦熠蒙騙愚弄，他心裏揚起的是難得的愉悅。

蘇洵的手指輕輕地敲著地板：“所以，你早就清楚他身上有著魔族的血脈？”

許念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不止是我，掌門他們也是清楚的，清楚他身上流淌著魔族的血脈，只是看在他天資聰慧，為人善良，便沒有拆穿。”許念神色淡淡，“只是他們沒有想到，世間最難消解的就是恨意。他們以為他來到連雲宗是拋下過往，打算重新開始，卻不知他的心一直都藏著恨意。”

他的那顆心已然被恨意蒙蔽了雙眼，宗門的看重與愛護，他全然看不見，反而滋長他內心的仇恨。偏生他這個人又虛偽貪婪，一邊享受著連雲宗二師兄這個身份帶來的榮光，一邊又放不下心中的恨意。

蘇洵擡眸看向許念：“所以你是怎麽發覺的？”

秦熠偽裝得那麽好，幾乎將所有人都騙過了，可為何唯獨她看得分明。

“倘若你被那樣一雙眼睛註視著，不可能毫無所覺。”

聽到許念的話，蘇洵嘴角一僵，是的他知道的，知道那些陰暗骯臟的心思。明明恨透了修道者，卻還是難以抑制地對許念生出貪戀和向往，他厭棄著自己的愛的同時，又因為愛意得不到回應而產生了恨意。

“雖然不知他為何恨我，但感覺得到他的恨意，隱忍壓抑著的恨意。”

蘇洵沒有做聲，除了秦熠自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秦熠恨著許念，恨她永遠淩駕在他之上的劍術，恨她總是高高在上心無雜念的姿態，恨她對他和對旁人一視同仁的漠然，恨她讓他陷入愛恨交加的境地自己卻始終不染俗塵。

他不愧是有著一半魔族的血脈，將魔族的貪婪卑劣的本性學了個十足十，他們骨子裏寫滿了掠奪和占有，看到那高高懸於天上的月亮，只想將其一把拉下，想看她跌入塵埃，染上俗欲，想要她同自己一樣愛而不得。

他的恨因愛而生，而他的愛和他的人一樣虛偽卑劣。

“曾經有某只膽大包天的魔修偷偷闖進宗門的藏書閣，在發現之後長老們將其殲滅。而最先發現這只魔修就是秦熠，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只是後來我在藏書閣的閣樓中發現了被下了封印的書，那裏面記載了百年前五大掌門與魔尊蘇洵的那場對決，世人皆以為魔尊蘇洵已然在那場大戰中魂飛魄散，魔尊隕滅，魔力消失，但實際的真相是蘇洵的魂魄被塵封在了沈淵之中，唯有魔族的血脈和生於沈淵的幻蝶的血才能打破沈淵的封印。”

蘇洵眉毛微挑：“你沒有攔他。”

“嗯。”許念坦然地承認道：“我想看看他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最後的結果顯而易見，求證了某件事情之後的秦熠領了任務下山，途中偶爾遇到了涉世未深的幻蝶，並為了救她而墜入了沈淵，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再出來時，他已然換了一副靈魂。倘若起初是被那妖邪所蠱惑，可是後來當他做出那個決定時，便完全源於他的本心。他心裏的惡念被勾起放大，最後吞沒了他。

“你就不擔心嗎？”蘇洵眼眸深邃地望著她，“倘若沈淵當真封印著那股魔力，倘若他真的得到了那股力量，你又當如何？”

許念：“沒關系的，他打不過我。”

“那本書中還記載著，上古神劍自那場大戰之後，便被帶回了劍窟，等待下一個劍主的出現。他去過許多次劍窟，最後卻依舊無所獲。”

劍靈：是的，我就是這麽的挑剔有原則，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都看得上的。

……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內，就算是面對他這個節外生枝的意外，她也毫不慌張，步步為營，而被看穿的人還自以為偽裝完美。

從頭到尾，她都在戲弄他，蘇洵眼眸越發深沈，周身的氣壓都低了下來，他輕輕勾起半邊嘴角，那股冰冷陰森的殺氣瞬間從他體內散開，所到之處開始蕭條。

面對這樣冷冽的煞氣，許念卻只是平靜地註視著他，任由腰間的長發輕揚。

“蘇洵。”她淡聲喚著他的名字，“倘若不抑制一下魔力，可能一會宗門的長老都會被引下山的。”

那雙嗜血的雙眸閃過一絲異色。

一直安靜地待在旁邊的劍靈沒忍住開口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就是故意釋放出魔力，是想要好好教訓一下你呢？”

許念聽到這樣的話，依舊看著蘇洵：“這樣嗎？可是，你又打不過我。”

……

“聽聞魔尊蘇洵是繼晏河仙人之後第二個達到九層劍意的劍修，倘若不是被誅於沈淵，定當能達到大乘。如果傳聞不虛，你應該知道我的實力。”

蘇洵陷入沈默，因為她那坦然的自信，他與之交手，自然清楚許念的劍意絕不止於七層，但久久未能向上，或許是她自己不願突破。問道修道悟道，最重要的就在最後的悟字。她不願悟，也不想悟，自然修不出正果。

在他的默不作聲中，許念瞥了眼一旁地上的劍，又道：“再加上我還有問心，怎麽著也是把上古神劍，還是有點用處的。”

劍靈：被誇了之後的我，一點也不高興是為什麽？

“蘇洵，憑著現在這副身體，還沒有得到這把劍的你，是打不過我的。”許念語氣輕了幾分，“如果宗門來人了，你又打不過我，可能這次真的會魂飛魄散飛灰湮滅。”

明明是那樣慘烈的結果，蘇洵卻渾不在意，反而勾起嘴角：“怎麽瞧著你似乎不太願意？”

“嗯。”

許念沒有猶豫地回答，惹得蘇洵錯愕地看著她，卻只看到她眼裏的正色。

她是認真的？

蘇洵眼神晦澀難辨：“許念，我是魔。”人人得而誅之的魔，為正道所不容的魔，卑劣下賤的魔。

“而且我和秦熠沒有兩樣。”

她知道秦熠對她的恨意，卻不知這恨意是因為愛而起，而他又何嘗對她沒有那樣的心思。

“不一樣的蘇洵。你的幻境告訴我不是這樣的，幻境只會呈現出你心底最真實的渴求和欲望。”

她的話，惹得蘇洵有些不自在地舔了下唇，嘴唇苦澀帶著酒意，想起剛才的幻境，他忍不住失神，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幻境會是這樣，還是說他其實並不了解自己……

“蘇洵。”許念輕聲叫著他的名字，和平時喚他的口氣一樣，並沒有因為他是誰而有所改變，“我說過，眾生平等，這世間生物，誕生的那一刻，本就無關善惡。”

她是說過。這樣義正言辭正義凜然的話，明明是他先前最厭惡最嗤之以鼻的，可是看著許念平靜淡漠的眼睛，他卻發覺，她的確是這樣以為的。不是什麽裝腔作勢的正義之詞，也不是什麽道貌岸然的遮羞布，原來真的有人相信眾生平等，並遵守信奉著這樣的信條。

無論這個世間如何，她始終清醒，堅定，不染俗塵。

“無論是什麽，最重要的是關乎本心的選擇。蘇洵，你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你可以做出屬於你的從心的選擇。”

“即使是這樣無趣的世間，也總會有值得你留戀的東西。”

月光皎潔，月色清朗，如水般的月華籠罩在眼前人的身上，許念站在他的面前，滿身渺渺清輝，他仰頭望，望著他眼前這輪清冷的明月。

作者有話說：

劍靈蠢蠢欲動：你動心了，蘇洵

蘇洵：……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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