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救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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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第二學期開始的時候, 葉岑的身子卻再也撐不住了,她總是會突然昏倒,低頭時血不自覺就會從鼻子流出來, 對著駱澈他們擔憂痛苦的眼神, 葉岑有一天突然開口。

“那就回去吧。”

她回到了城市的醫院, 回到了那間熟悉的病房,看到了那個溫柔的主治醫生。

“怎麽樣?”他手裏拿著她身體情況的病歷單,卻笑著問她。

葉岑眼裏露出真切的笑意, “很快樂。”

那段任性的時間,在小鎮的那段時間,和駱澈在一起的那段時間, 她是真的很快樂。

她的媽媽看到她虛弱但是又微笑著的樣子,哭著轉向身後男人的懷裏, 葉岑看著他們眼裏的悲傷, 有些無奈,其實她是想離他們遠一點的,遠一點, 這樣最後離開的時候也許就不會那麽痛苦了。

但她還是伸出手, 回抱住了他們。

“已經五個月了嗎?”

她摸著媽媽的肚子有些驚奇,小心地將耳朵貼向肚子, 似乎可以聽見裏面的動靜。

好神奇啊, 這樣嶄新的生命。

那個冬天,每個周末駱澈都會坐上三個小時的公交,從最南邊的小鎮穿越半座城市去市中心的醫院看葉岑,好幾次, 她一醒來就看見床頭窩著一個疲憊的身影, 他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 隨著她手的抽離,他下意識想要去抓,猛然轉醒。

她的手落在他的眉心,那裏有一個淺淺的川字,駱澈即使是在睡著的時候都在皺眉。

“阿澈,這樣不累嗎?”

駱澈認真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葉岑輕輕問道:“就這麽不放心嗎?只有每周看得到我才會安心嗎?”

“每天。”他糾正,“每天每時每刻都想看到你。”

在看不到她的每個瞬間,他都在擔心。沒有人知道,每次他趕到醫院看到她坐在床頭朝他微笑,他都在慶幸。

那短短的一天裏的大多數時候,駱澈都在不停地練著數不清的習題,而她安靜地坐在床上看著書。他們中間有著大段大段的沈默,但當他從卷子裏擡起頭時,總會與她的眼神不期而遇,然後相視一笑,又做起自己的事情。

他會將自己考試的試卷帶過來,一張張鋪在葉岑的床上,他什麽都不說,眼裏卻是滿滿的期待,像個期待大人誇獎的小孩。

葉岑被他逗笑,“這麽棒的阿澈,有什麽想要的獎勵嗎?”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我想和你一起去上次的那片海。”

高考結束啊,葉岑牽著他的手,勾起嘴角,“好啊,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

因為葉岑不喜歡,所以駱澈從來沒有帶過花,他總是用廢棄的草稿紙去疊著各種各樣的小東西,然後放在她的床頭。

葉岑看著認真疊紙的他,突然問道。

“是和鐘靈姐學的嗎?”

駱澈擡起頭,察覺到她話裏的怪異,只是看著她,沒有回答。

“有時候覺得,阿澈應該會喜歡那種溫暖的存在。”

比如鐘靈,她是明亮的溫暖的,而她卻是破碎的腐爛的。

駱澈勾住了她的小拇指,慢慢搖了搖頭,“我只喜歡你。”

“葉岑,你忘了嗎,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要負責任。”

葉岑將手攤開,與他十指相扣,“如果我說,我和你在一起,只是想要找到一個人,一個在我離開之後也會記得我的人……”

他面不改色,“那恭喜你,你找對人了。”

沒有人比他更固執更執拗。

他的愛也比別人更堅定更長久。

駱澈靠近右耳偏上方一點地方有個小小的坑,是葉岑偶爾發現的,後來她總是喜歡摩挲那個地方,她問過他是怎麽來的,駱澈神情淡淡,可能是小時候不小心摔的,葉岑便沒有再追問。

但其實是他七歲那年,他的父親喝酒耍酒瘋,將坐在桌前吃飯的他一把推開,飯菜灑了他一身,他的腦袋撞到桌角,之後便留下了一個坑。

他不說,不是多耿耿於懷,只是覺得,葉岑她會心疼。

明明比他還要辛苦的人,卻總是在心疼他。

那天葉岑摸著那塊小小的凹陷,突然輕聲說,“阿澈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關於那次初見,他絞盡腦汁,卻全無印象。

葉岑知道他不記得,只是笑了笑,“你那時候和我說過一句話。”

在嚇跑那個心懷鬼胎的黑影後,葉岑倉皇地往前走,卻依舊覺得滿心迷茫,看不清前路,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一束光亮了起來,她回頭,看見他站在遠處替自己打著光,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

——往前走。

“你說,往前走。”葉岑笑著說,“然後我就走出去了。”

駱澈看著她溫柔的笑意,雖然不記得,但卻可以猜出自己那時候的意思。小鎮巷子多,彎彎繞繞,如果是外來的人剛開始一定會覺得暈頭轉向,但本地人都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總會找到出口的。

“所以阿澈,往前走,只要不停的大步的往前走,總能走出去的。”

有一天,他太過疲憊,不小心在公交上睡著,坐過了站,等趕到了醫院已經十二點了,早就過了探視的時間。

但他還是輕車熟路地走了進去,沿路途經的病房裏,有徹夜播放的廣播聲,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也有壓低著音調仍蓋不住的絕望。

值班的護士瞇著眼睛點著腦袋,他走過寂靜的走廊,小心地打開病房,在看見空無一人的床的那瞬間,他的心臟驟停。

也許是夜晚太安靜,醫院太孤寂,他可以聽見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跳聲,他瘋了一樣地尋找,又不敢發出聲響。

終於他在拐角處看見了她。

她跨坐在樓道的窗戶上,沒有穿病號服,而是穿著白色長袖和藍色半身裙,她的腿輕輕搖晃,裙擺跟著擺動。

他突然想到葉岑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個晚上,獨自在深夜裏看著電視機,紀錄片裏飛鳥途徑一片深海,劃過天空與深海的交際處,那抹白融入在那兩種深邃幹凈的藍中。

很美,也很自由。

“葉岑。”他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本來安靜望著天空的葉岑回過頭來,看到他,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他慢慢走近,然後在她跟前蹲下身,聲音因為劇烈的奔跑而沙啞低沈,“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葉岑輕輕撩開他潮濕的劉海,看向他的眼底。

他任她擺布,她從來沒有看見這麽覆雜的眼神,帶著惱意驚懼慌張,虛驚一場後的慶幸,還有無可奈何的寵溺,無言的溫柔。

是誰說過,愛在黑暗裏看得最清楚。

“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在等你呀。”

駱澈站起身,脫掉身上的外套,輕輕搭在她的身上,然後彎腰平視著她的眼睛,“葉岑,想要逃跑嗎?”

她安靜地看著他,慢慢眨了眨眼睛,然後笑著點了頭。

得到她的答案,他緩緩勾起一抹笑,然後轉過身蹲了下來,葉岑了然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身上的重量似乎又輕了一些,駱澈抿著嘴,將那抹痛楚壓回眼底,輕輕顛了顛,逗得那個小姑娘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我們一起逃跑吧。”

“好哦。”

他背著她向前走著走著,穿過寂靜的走廊,走出安靜的醫院,慢慢走在溫柔的月色裏。

他們穿過空曠的地下通道,走到了醫院外的過橋上,燈光灑在欄桿上反射出柔軟的光,底下是零星行駛的車輛,在深夜裏發出隆隆的響聲。

她乖巧地抱著他,貼著他的耳朵,呼吸平緩,小小聲地碎碎念著。

而無論她說什麽,那道聲音總是無條件地答應著。

“阿澈,以後不要抽煙了。”

“好。”

“酒也少喝一點,那個東西一點也不好喝。”

“好。”

“難過的時候也不一定要吃辣,你也可以去走路呀跑步啊什麽的,運動對身體比較好。”

“好。”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然後活到七老八十。”

“好。”

最後他聽見她說。

“阿澈,要記得我。”

“……好。”

那天他背著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漸漸亮了起來,走到日頭東升,走到陽光慢慢落在他們的身上,他側過頭,輕輕吻了沈睡著的姑娘的額頭。

“葉岑,天亮了。”

……

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駱澈正在汽車店裏修車,他從車底下劃出去掏出手機,當他看到屏幕裏的數字後,沈默著用手臂掩住了眼睛。

有人問:“怎麽了,駱澈?”

“太陽太大了。”他聲音沙啞。

陽光太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忍不住就要落下淚來。

“駱澈,你會離開這個狹小又陰暗的天地,你會走向屬於你的閃閃發光的未來。就算是我這樣自私的人,也希望你可以很好很好,有我沒我都一樣好。”

那麽明亮的未來,卻再也沒有葉岑了。

明晃晃的太陽下,有一只蝴蝶悄悄地停落在他的手臂上。

【葉岑的玻璃瓶看上去黑乎乎,只有一點微弱的光亮。

來到那個小鎮,其實只是為了找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避開那些悲傷的目光。比起那些徒勞的同情,她只想要自己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但她沒有想到她會在這裏遇到駱澈,在她生命所剩無幾的時候,遇到最後這抹光亮。這是個和自己一樣在沼澤裏掙紮的人啊,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和她一樣,向往著光熱。

所以葉岑不敢靠近也不願去打擾,她是即將離開的人,是沒有未來的人,是被切斷所有向往的人。

她轉學到了八中,轉到了他的班級,卻從不靠近。她只是遠遠觀望著。

觀望著他在泥潭中掙紮,觀望著他努力為生活打拼,觀望著他遇到了自己的那抹光熱,觀望著他喜歡上那個女生,觀望著他為了她一點點向好……

葉岑並沒有看到他們的結局,但她想,他們一定都會走向很好很好的未來。

她是在這樣的想象中,閉上眼睛的。

而駱澈,從始至終都不知道,曾經有那麽一個人,一直默默站在遠處望著他。

在她止不住往下墜落的時候,她只希望,和她同樣陷在泥潭中的人,可以掙脫開命運的束縛,走向明亮又溫暖的未來。

要是那麽明亮的未來,和她有關,應該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偶爾的時候,她也會這樣想著。】

作者有話說:

看過一個熱搜,大概是戀人過世真的會化作蝴蝶嗎

我想,駱澈應該是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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