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學校最近熱度很大, 這歸功於學院某個同學將駱教授上課的視頻上傳到了網上，視頻裏的那個男人穿著黑襯衫，袖口微微挽起, 他擡手扶起滑落的鏡框, 眼神深邃, 剛好掃過拍攝人的手機。

說實話，看到那個視頻的林婉，雖然是已經上過無數次課的臉, 但被他望過來的那瞬間，還是感覺心神一晃。

駱教授是她見過最神秘特別的教授。

他學識淵博，睿智嚴謹, 卻又不像任何一個端正矜持的學者，就算是保守的西裝襯衣, 穿在他身上也有種輕率灑脫。

他的朋友圈常年沒有動靜, 卻聽說每個假期，他都會一個人背上背包去世界各地游歷，去爬最高的山峰, 去見識最綺麗的風景。

像是在替誰記錄著什麽。

就連學生都知道學院裏有不少心儀他的女教師, 不少領導同事想要替他介紹伴侶，但他每次都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而拒絕的理由只有一個。

——我有愛人。

但誰也不曾見過他的愛人。

那次他們來到他的家裏做客, 他的家就像他這個人，清冷中透露著一絲隨性，冷色調的裝修風格中，有一面照片墻突兀地存在著。照片墻上有幾百張照片, 雜亂無序地擺放著, 淩亂中透露出一絲神秘。

他和別人一起在廚房裏做飯, 挽起袖子的手臂露出性感的肌肉線條，他的手腕上挽著一根紅繩，似乎已經戴了很久，盡管有磨損卻依舊保存得很好。透過白色襯衣，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他的右臂上有道紅色的刺青，而有著這樣刺青的男人卻在翻炒著鍋裏的青菜。

矛盾又奇特，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探究那深處迷人的奧秘。

飯後有人駐足在那面墻上，驚異於照片中所踏足的山川湖海。有學生詢問道，老師很喜歡旅游嗎？

他凝視著那些照片，眼裏閃過一絲柔情，是我的愛人，她很喜歡。

在她生命最後那段的時間裏，他和她一起躺在病床上，看著一本又一本的世界地圖，她的眼裏是滿滿的向往和遺憾。

“要是時間多一點就好了，我就能把每個想去的地方都走過一遍再離開了。”她支起的腳不停地晃悠著，然後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我等下輩子好了。這輩子，你就當替我先去看一看。”

她是看上去乖巧文靜，骨子裏卻離經叛道的一個人。

只是命運卻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駱澈沒有說話，只是用唇吻住了她之後的話。

她越是這樣輕描淡寫，他越是忍不住心疼。

學生欲言又止：“老師的愛人……”

“她不在了。”

“抱歉。”

駱澈回頭，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溫和地笑了笑，“沒關系的。”

“有些人存在過，就已經非常值得感恩了。”

年少時，他滿身戾氣，曾經不止一次地怨恨過命運，怨恨它的吝嗇和不公，怨恨它安排給他坎坷的劇本，怨恨它將他僅有的一點溫暖殘忍地收回。

但後來他遇到了葉岑，遇到了那個即使身處陰溝，卻依舊溫暖的人。他也開始變得溫和，就像他的愛人一樣。

他的生命中出現過那樣炙熱的光，之後的人生才能始終保有餘溫。

就像他說過的，他會快樂的，因為她出現過，雖然會離去，但他還是會快樂的。

他們很少看見駱教授笑，他總是神情寡淡，課堂外並不多話，他們自然也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溫柔又憂傷的笑。

後來他送他們出門，林婉回過頭，她看見他一個人安靜地往回走，落葉洋洋灑灑落在他的腳下，他的背影孤獨寂靜，卻又帶著一股平和的溫柔。

該是怎麽樣一個人，只是短暫地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就夠他支撐漫長的餘生。

……

孟青的刺青店後面改成了一個小酒館，中間的墻壁被撬開，變成一條長廊，熟絡的朋友喝完酒就會徑直來到她們的家裏，躺在屋子裏看一場電影聽一首歌，聊聊天說說笑。

這天，酒館迎來了一個久違的客人，看到他的瞬間，孟青有些楞神，過了一會才走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好久不見，阿澈。”

他一襲棕色大衣，帶著黑框眼鏡，看上去成熟睿智，誰能想到，曾經不學無術的男孩有一天會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孟青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從櫃子上拿下來一瓶酒，想到前些日子刷到的視頻，眼裏流露出幾分笑意，“也不能說好久不見，畢竟最近有人可風頭正盛，我沒少看到你的臉。”

“小孟姐。”駱澈面露無奈，“不要打趣我了。”

聞言孟青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她和駱澈喝著酒，時不時交談幾句。這個家夥呀，其實本質上並沒有什麽變化，骨子裏依舊是個悶葫蘆，哪怕對著老熟人也不會多話，也不知道這樣沈默寡言的人，怎麽在課堂上給那麽多人講課的。

她這樣想著，耳邊卻突然響起某道溫柔的聲音。

“我喜歡他是寂靜的。”

在愛情裏面，哪怕是他們這樣寂靜清冷的人，似乎也會變得柔軟溫和。

孟青看著他低眉喝酒，有些猶豫地開口：“阿澈，或許，她也希望你……”

她話沒有說完，他已經知道她的意思。

“她不會的。”駱澈慢慢勾起嘴角，眼神卻苦澀晦暗。

“小孟姐，前幾天的時候，我夢見她了，我很久沒有夢見她了。所以在夢裏，我立刻就知道，我在做夢。”

夢裏她還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如初見那般美麗，她坐在他家陽臺的窗戶邊，夢裏他一睜開眼睛，就看見她在朝自己微笑，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將腦袋埋在她的肩裏。

她只是摸著他的腦袋，取笑他怎麽這麽大的人還會哭鼻子。

而他甚至不敢說話，生怕驚動這場夢。

“阿澈，你記性這麽差，會不會忘記我？”

記憶裏，這個小姑娘一直在糾結這個問題，哪怕他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告訴她自己的答案，但她還是會患得患失。

她這麽怕自己被遺忘，又怎麽會希望他真的忘記她，迎接新的生活。

而他又怎麽舍得忘掉她，他的一生是在遇到她之後才變得鮮活明亮，他怎麽可能遺忘這樣的存在。

“小孟姐，我……我很想葉岑……”

他哽咽著，一出口淚便落了下來，即使成長到如今這樣成熟穩重的模樣，提及那個名字，他還是淚如雨下。

見到他這樣的神情，孟青便什麽都沒有再說了。

時間並不能治愈過去，對於深情的人來說，那道傷疤越是往後越發隱隱作痛，在每個回想起的瞬間裏，只會增加過往的分量。

“有時候，我會有種錯覺，有沒有可能葉岑的出現只是我做的一場夢。現在的我還在夢裏。”

而真正的現實裏他並沒有遇到葉岑，並沒有得到救贖，他永遠都被困在了那片狹小陰暗的天地中，碌碌無為，荒唐一生。

喝過酒後，他們來到後院的屋子裏，孟青拿起刺青的機器，他算是唯二幾個還能讓她幹起老本行的人了。

他曾經拼命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可是每隔幾年，駱澈便會回到這個小鎮，來到這個熟悉的小店給刺青上色。

其實城市裏哪裏不能紋身，他只是想找個人，聊聊葉岑，聊聊這個已經消失了很久的人。

“說實話，我很意外。”在現在快餐的時代，這樣癡情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譚，如果不是她真的親眼所見，會以為所謂深情只屬於童話裏。

他卻笑了，伸手撫上那道刺青，他看不見但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並不意外。畢竟，她是很難讓人忘記的存在。”

她一楞，眼前浮現起那抹清冷又甜美的笑容，也笑了，“是的。”

孟青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卻想起很多年，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他們離開，只是那時他不是孤身一個人，他的背影不會有化不開的落寞。

“他是誰？”有人從身後走近。

“是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朋友？”女人海藻般的長發散落在她的左肩，她感受到她的手臂纏繞在她的腰間，“別是某個舊情人。”

她笑了，按住她作怪的手。

“比起他，我更喜歡他的愛人。”

“哦？”她順勢擺玩起她的手指，穿梭交叉裹挾，“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和你一樣，只要愛上就不可能會停止的人。”她用十指相扣的動作阻止了她所有旖旎的意圖，舉起手，吻向她無名指上的刺青。

那是生命中絕無僅有的愛情，被那樣的愛情救贖過的人，怎麽可能停止去愛。

……

他去葉岑的墓地看望她時，遇見她的父母正牽著一個小孩剛好離開，他望著他們溫馨的背影望了很久，收回視線的時候，看到了墓碑前鮮艷的花束。

他們忘了，葉岑不喜歡花的。

他坐在墓碑旁，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葉岑沒有笑，只是眼神平靜地望著鏡頭。

他撫摸上她的眼睛，帶著無限的柔情。

“前段時間我去體檢，醫生說我身體很好，如果繼續保持下去，大概可以長命百歲。”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聽到這話臉上卻沒有喜色的人，他的表情讓醫生差點以為自己說反了話。

沒有人理解，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很難過很難過。

“可是葉岑，我不想活那麽久，我好像已經覺得累了。”

她離開之後，他依舊拼了命一樣的學習，就像她還在身邊那樣，他一個人踐行著他們兩個人的約定。後來，他考上理想的學校，離開了那座小鎮，他一直很努力地生活，一步步走到她說的，明亮的未來。

外面的世界，的確如想象的那樣明亮又有趣，他成為了別人眼中光鮮亮麗的大人，過上了曾經期許的生活。他去過很多地方，大好風光看遍，活得豐盛又盡興。

可是偶爾的時候，他會聽到那一晚海浪的聲音，感受到空空蕩蕩的靈魂游離在身體之外。她的離去，仿佛帶走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後來的快樂似乎都不真實。

“我很聽話的，葉岑，我戒了煙，也不怎麽喝酒，好好吃飯，早睡早起。”

他頓住，眼神變得溫柔。

“也沒有忘記你。”

據說，當夢見一個人的時候，就說明對方在慢慢忘記他。因為想到這個，所以在醒來的那瞬間，他才會那麽痛，痛到不能呼吸。

陰沈的雨天，他半跪在冰冷的墓碑前，抵著頭，語氣低喃。

“我這麽乖，偶爾食言一次，你一定不會生氣的。”

他好像沒有辦法做到答應她的長命百歲。

“所以葉岑，帶我走吧。”

說好一起逃跑的，可她卻率先從這無望破碎的人生逃出去了，留下他一個人麻木地在這人世存活。

所以，葉岑，我們一起逃跑吧。

我知道，你也在等我。

作者有話說：

前段時間坐了很久的地鐵去看了海，回來的路上就很想寫這個故事，想要寫兩個同樣冰冷寂靜的靈魂，他們都置身在黑暗裏無人問津，但好在他們可以看到彼此。

這是我很喜歡的故事，雖然會覺得難過，但是寫的時候內心卻很柔軟。私心裏覺得，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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