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娘娘是在回宮的第二年冬日逝世的, 那一年的寒冬較之往年都更冷些，但太後走時，卻是笑著的。她這一生活得已足夠豐盛長久, 年少時的遺憾與懊悔, 如今已然記不清了。

她望著枝頭搖搖欲墜的雪花, 望著望著，便慢慢合上了眼。

太後薨逝，陛下悲慟不已, 大病一場，病愈後，傳位於太子, 攜皇後退居幕後。

雖是名正言順眾望所歸，但皇權的更疊依舊逃不開一番腥風血雨。

再見面時, 已經是他登基的一個月後, 他於一個午後悄然而至。

彼時，她正端坐在樹下喝茶，她已許久未見他, 這一瞬間, 只覺得恍如隔世。

上一次見面，整個皇宮籠罩著陰霾, 灰墻灰瓦, 他們隔著數不清的人群隔著止不住的哭聲對視，兩張同樣清醒克制的臉上，是只有對方看得見的悲怵和痛楚。

當皇帝大概是這世間最繁重的苦差事，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成熟, 同時也變得陌生。黃袍加身, 他的眉眼更加沈穩。

而楚璟望著福身行禮的她, 卻只覺得，一切如初。無論外頭紛紛擾擾，她依舊淡然自若，只要看她一眼，再煩躁的心也會跟著平靜下來。

楚璟嘴角一彎，自登基以來便一直壓抑的笑意從眉梢間流露了出來。

“最後下一盤棋吧，青鳶。”他於她對面落座，揚起明黃色的衣擺，聲音暗啞，“日後，大概也沒有下棋的功夫了。”

同往常一樣，她立刻就洞察到了他的深意，整理棋子的手一頓，輕聲道了句“好”。

那盤棋，他們下了很久很久，每一步棋都落的緩慢又慎重。

楚璟望著棋盤縱橫分明的棋子，他猶記得那時他想將青鳶從皇宮帶到府上時說的話，“孫兒身邊缺了個下棋的人。”

“只是下棋？”素來慈祥的老人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再清明不過了。

他頷首，“只是下棋。”

他坦然地擡起頭，袒露他隱忍許久的心意，“皇祖母，孫兒知道您放心不下她。我心悅於她，也知道她不願，我不會勉強她，也不會拘束她。我只是想護她餘生平安順遂。”

盡管她無意於他，他還是想要護她周全。

太後的眼神變得覆雜，她望著面前目光懇切的孩子。原來，青鳶竟然瞞得那麽好，好到她心上的那個人完全不知曉她同他是一樣的心意。

過了許久，一聲長嘆。

“可是，小璟，你護不住她的。”

楚璟一楞，下意識想要開口，卻被太後一個動作打斷。

“倘若你不曾動心，我還能放心地將她放在你身邊，不論其他，她總能安穩地度過這一生。可是小璟，你該知道的，這後宮最容不下的就是帝王的真心。”

“她這一生本就辛苦，只要在宮中一日，她就要仰仗別人鼻息而活。之前是我，之後是你。可是你又能保證，你這顆真心始終不會動搖嗎？你又能擔保，你不會有所疏忽？小璟，只要她在宮裏一日，她便得不到自由，也不會真正的快樂。”

“放她走吧，小璟，她本就不屬於這裏。”

楚璟緊握的手頹然地松開，滿目蒼涼。

是的，他忘了，這後宮爾虞我詐，充斥著糾紛和陰謀。他對她的心意，並不能護她周全，反而會成為她的催命符。即使他再小心，也擋不住那數不清的暗箭。

他甚至不敢去賭那萬分之一的疏忽，甚至也不敢去擔保自己的心意始終如初。

這高墻束縛住了多少女子，而她也不應該如那無數個後妃一樣，困坐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裏，日覆一日只為等著前朝的人回宮。

她應該自由快意地活著，而不是永遠困頓於這深宮。

是他，還放不下這點私心。

最後那盤棋局，青鳶依舊是贏家。

“可惜……”他笑著低語，語氣落寞。

青鳶望著他眉眼間掩飾不住的澀意，行雲流水地執起茶盞。

“那麽，就讓青鳶最後替殿下泡一壺茶吧。”

她喚他殿下，在她面前，他只是太子殿下，那個溫潤有禮的殿下，那個與她下過千百次棋局的殿下，那個年少時出現在她面前溫柔地問她要不要下棋的殿下，那個她一眼心動珍之重之卻只能拒之萬裏的殿下。

悠悠的茶香縈繞，他望著她優雅從容的動作，像是要將她的一舉一動都刻到腦海中。

或許這樣也好，她這樣好的人，今後定當能遇見一個心儀的男子，他會愛她護她，與她琴瑟和鳴，幸福快樂地度過這一生。這樣的結局，總好過因帝王涼薄的情意而束縛在這深宮。

“青鳶。”

他低聲喚著她的名字，心下澀然，眼裏卻緩緩揚起溫柔的笑意。

“你說你知道我的心意。可我想著，總歸還是要親口告訴你才好。”他的目光柔軟繾綣，帶著無盡的眷戀和珍重，“我心悅於你，這大抵是我平生第一次這般在意一個女子。”

青鳶回望那雙深情的眼睛，溫柔地笑了。

“我記住了。”

微風吹過，樹上的花瓣緩緩墜下，他們隔著花香四目相望，一眼，恍若一生。

“殿下，春天來了。”

“嗯。又是一年春。”

青鳶撚起棋盤上的杏花，“殿下，是否還記得那日我在這裏與殿下說過的話？”

“記得的。”他啞著嗓子，“你說，我會心想事成。”

“雖然只是民間傳聞，但無論今後青鳶身在何處，都會在心中為殿下祈願，祈願殿下平安順遂，得償所願。”

楚璟眼眶一熱，卻輕緩地勾起嘴角，“我，記住了。”

那日，青鳶先行一步起身離開，他坐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一點點淡去，消失在高墻綠瓦之中。

他望了很久很久，最後才俯身撚起那朵遺落在地上的花，一滴淚掩入塵埃。

“去吧，青鳶，去往你所向往的天空。”

青鳶出宮的那日，安寧和秦歆然特意跑去送她。

安寧依依不舍地抱著青鳶，埋在那股溫柔的茶香中，久久沒有出聲。

秦歆然強忍著淚意：“青鳶，你會去哪裏？”

青鳶抱著懷裏的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大概天南海北，往最寬廣的地方去吧。”

“聽我爹爹說，塞北有最烈的酒和最香的烤全羊，你記得一定要去嘗一嘗。”

青鳶笑著點頭。

她們聊了好一會，安寧才紅著眼從青鳶的懷裏鉆出來，手中還攥著她的衣袖不肯放開。

“我好羨慕你，青鳶。”這人人羨慕的宮廷，裏面的人卻只想著逃出去。

青鳶摸著她的腦袋，溫柔地看著她。

“青鳶姐姐，你要好好的，要快樂，要幸福。”

“我會的。”

她們站在城墻上，望著那個女子背著簡單的行囊，她遙遙望了一眼她們身後的城墻，從容地作了個輯，然後轉身離去。

遠處天高海闊，她行走在路上步履輕盈。

……

青鳶越往前走，眼神越是空然，她仿佛不知疲憊一般，不停地走著走著。只是這山川湖海，秀麗山河，她望在眼裏，卻看不到心裏。

就連那道久違的聲音也忍不住響起。

系統：阿年……

這樣機械僵硬的聲音，反倒和靈魂深處某道溫柔的聲音重疊，阿年止住腳步，望著眼前潺潺的溪流，終於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系統：坐下歇歇吧。

聽到這句話，阿年才感受到雙腳傳來的酸楚，她俯身望著河水裏那張清秀的臉，輕輕撫上眼睛，空洞木然的眼睛裏一點點有了神采。

“我忘了。”忘了這副凡人的身子啊，走不完這寬廣無垠的世間。忘了現在的她是青鳶，而不是阿年。

察覺到系統不安，阿年站直了身子，她的目光落在一片虛空中。

“我只是想起來，曾經我也走在山川湖海之間，那時候，我並不是一個人。”

那時候萬裏河山，也不會這麽無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她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她自己的記憶還是她經歷過的某一個世間。

系統陷入了沈默。

過了一會，她腦中響起它撇腳的轉移話題的聲音。

“為什麽要離開呢？”眼看著楚璟對青鳶的愛意越來越深，為什麽不選擇留下，而是離開呢？

只是下一秒，系統又陷入了沈默，它也發現了，它的這句話有另外一種解讀。

——阿年，為什麽要離開呢？

阿年笑了。她聽到任務完成的提示聲，可她的那顆心依舊在叫囂著空虛，旁人再豐盈茂盛的愛意都掩蓋不了她內心的荒蕪。

“因為自古以來，帝王的深情都只是一場笑話。只有得不到，才最念念不忘。”

——因為她所求的，不是他不想給，而是他給不了。

【青鳶的玻璃瓶裏呈現的是一盤未完的棋局。

太子殿下是個孝順又重諾的人，雖然當太後讓他將青鳶納入府上時，他看向她時滿眼訝然，但他還是順從地表示接受。而他在太後面前所承諾的，會護她周全，他也的確做到了。

從太子府到後宮，青鳶一直活得安穩順遂。即使他從未寵幸過她，依舊給了她足夠的體面和錦衣玉食的生活。她從伺候人的奴才搖身一變成了被伺候的主子，無需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著，她應該覺得快樂才對。

殿下登基的第二年，迎娶秦將軍之女入主中宮。她同其他人一起拜見皇後，卻沒想到一擡眸看到了一張靈動天真的臉。她聽到她的名字時，眼睛一亮，“聽說你的棋藝很好，陛下也喜歡下棋，你倘若有空，便時常來我這教教我可好？”她看著她真切的目光，說不出拒絕。

她本以為這不過是皇後的玩笑話，卻不曾想，後來她的確時常留她下來，同她下棋。皇後娘娘性子單純，她說的棋藝不佳是真的一言難盡，哪怕是她有心放水，也只是延遲敗局罷了。但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曉，她的私心。

那日她與皇後對弈，聽到宮人的請安聲，她的心神一亂，正跟著福身請安，皇後已經將他按在了桌前讓他幫忙。她對待他時，輕松隨意，仿佛這世間再尋常不過的一對恩愛夫妻。青鳶低著頭，卻怎麽也壓不住嘴角那抹澀意。

雖滿臉無奈，但他還是順從地落座，掃了一眼棋局，哪怕她不敢多看他，也能聽出他話裏的寵溺：“倒是難為你了”。她搖了搖頭，只覺得滿心酸楚和惶恐。

棋局上，她絞盡腦汁想著俏皮話，她想關心他的身體，想詢問他是否還記得多年前他們曾經一同下過棋的舊事，想到手心冒汗，卻還是說不出一句話。

沒等她鼓起勇氣開口，皇後已經走了回來，笑著問道：“贏了嗎？”只見對面的人也跟著笑開，離了棋桌迎了上去。離開了那人的視線，她極力克制著顫抖的手才洩下力來，頹然地松開手中的棋子。

她立在桌旁，默然低頭望向那盤棋。棋局過半，縱使是他，也不能挽回敗勢，雖然棋局未完，但勝負已成定局。

贏了嗎？贏了的。只是那人並不在意。從始至終，在意的只有她一個人罷了。

淚眼朦朧間，她憶起當初她離開太後身邊時，太後將跪地的她溫柔扶起，眼神卻滿是憐惜，她說，倘若這真的是你想要的，但願你不會覺得難過。

彼時她被愛意蒙住心眼，直到今日她才清楚太後的深意。

是她將自己困住的。】

作者有話說：

猜猜明天的番外會是什麽視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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