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子殿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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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被安寧的話勾起了興致, 太後又念起了寺廟裏悠閑的日子，沒等太後動身，倒是司空大師先進了宮
殿內, 青鳶與司空大師對坐在棋盤前, 旁邊是觀棋的太後。
許久過後, 慈眉善目的司空大師放下手中的棋子，並起五指攏豎胸前，一手撚著念珠。
“善哉善哉, 貧僧輸了。”司空大師語氣溫吞，“許久未見，施主的棋藝長進了不少。”
青鳶雙手合十：“大師承讓。許久未見, 大師的棋藝卻是退步了。”
在寺院那些年，也許是惜才的緣故, 司空大師對她較旁人親近許多, 照拂有加，而青鳶也將他看做重要的長輩，她只有在親近的人面前, 才會說這種俏皮話。
司空大師聞言笑了笑, 喚來身邊的小僧，只見小和尚面容稚嫩但是沈穩, 誰也沒想到, 六塵不染的僧人會拿出了一壇酒。
看著司空大師特意帶進宮的酒，太後她們倒是會心一笑。
太後看向青鳶：“這是什麽時候釀的？”
“是前年秋天埋下的桃花酒。”
瞧著青鳶倒完一杯酒後，太後擺了擺手，“剩下的拿出去和她們嘗嘗吧。”
等青鳶走出禪房, 太後望著那棋盤, 看向滿目慈悲的司空大師, “若我走後，不如讓青鳶回到寺裏。”
“阿彌陀佛，娘娘該保重身體。”聽著太後話裏的深意，司空卻只是舉著佛珠垂著眼。
太後搖頭，“少說這些空話。你也是知道的，不然不會帶著酒來。”
司空大師臉上浮起笑意，只是笑容裏帶著淡淡的惆悵。即使是世外之人，也難免受七情六欲的影響，這世間無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生死有命，哀家心裏清楚。”太後看向屋外搶著酒的姑娘，眼神露出擔憂，“只是，放心不下……”
正是因為她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才會選擇回到宮中，在最後的時間裏享受天倫之樂。好在孩子長大了，已經不需要她操心。
到頭來她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青鳶。
等楚璟下了朝過來，剛走進院裏便聞見一股淡淡的酒香。
安寧和秦歆然正在借著酒勁舞劍，只是那搖搖擺擺的模樣，哪有半點舞姿可言，而青鳶則坐在樹下，難得沒有正襟危坐，而是支著腦袋，笑著看著他們。
註意到他來了，她福身行禮，姿態上挑不出絲毫錯處，然後她擡手指著桌上僅剩的那杯酒，笑道：“這是特意給殿下留的。”
見眼前的男子沒有出聲，只是認真地看著自己，她反應遲鈍地眨了眨眼。
楚璟卻收回了視線，施然落座，拿起茶壺往她杯裏倒了茶，他起初瞧她面色如常，便以為她沒有喝醉，如今細看，才發現她眼裏的醉意。
然後他才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哪來的酒？”
“是前年主子吩咐我們用靜安寺所摘的桃花釀成的酒。”
楚璟點了點頭，勾起嘴角：“倒是好酒。”
比酒更重的是那股桃花香，青鳶靜靜地看著他，突然出聲道：“殿下，倘若心情不虞，是可以不用笑的。”
楚璟舉著酒杯的手一頓，擡眸看向她，卻看見她眼神雖不覆往日清明，神情卻是難得的認真。
被這樣的眼神註視著，他慢慢收起了笑，看著她，想要開口，卻又陷入沈默。
“殿下。”她又喚道，目光也更加柔和，“奴婢有沒有說過，殿下寬厚仁德，是很好的殿下，今後也定當會成為賢明的君主。”
這下，他方能篤定她是真的醉了。
他啞著嗓，“沒有。”
她不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所以他也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是這麽覺得的。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即使喝醉了，還是能一眼看出他壓抑隱藏的異樣。
“不過孤現在聽到了。”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青鳶滿意地笑了，然後端起桌前的茶，小口地飲著。喝醉後的她，似乎比平日更乖巧，也更誠實。
他看著她溫和的眉眼，心下一動。
“青鳶。”他低聲喚她，壓抑住喉嚨間突如其來的癢意，待她擡起頭時問道：“倘若我說我想要你，想要你留在我的身邊。”
他看著那人楞在那裏，良久後似乎才聽懂他的意思，他看著她一雙眼睛逐漸恢覆清明，看著她面露惶恐，看著她站起身想要下跪認罪。
“殿下……”
“夠了。”
他伸手阻止了她下跪的動作，剛握住她的手，卻又被她倉皇地掙開來。
“奴婢越矩了。”
世人皆知，太子殿下是最重規矩的人，可有時候克己覆禮的殿下，卻恨極了某人的循規蹈矩。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緩緩收緊。
“哪裏是你越矩了，明明是孤……”
是他一時迷了心竅，是他壓不住這顆蠢動的心，是他借著酒意的名頭不依不饒地想要一個答案。
眼前的人離他半步之遙，低垂著頭看不清眉眼，但他卻知道，她的臉上定然一片默然，除了那裝出來的惶恐，再無其他。
“青鳶。”他語氣苦澀，“孤只想聽實話。於你而言，這世間還有在意的東西嗎？”
在意的嗎？為什麽他們都要問這個問題。青鳶先是怔然，然後在楚璟的目光中慢慢擡起了頭，許是喝酒的緣故，她突然覺得有些疲憊，疲憊到連笑都撐不住了。
她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嘲意，這樣的質問，好像她是多無情冷血的人一樣。
或者，在他們眼中，她的確是這樣的人。
“殿下。”她第一次不躲不避地看向他的眼睛，“在殿下眼中，奴婢是沒有心的人嗎？”
望著那張冷然的臉，楚璟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我……”
“殿下是不是忘了，奴婢在意的人，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消失在這世上了。”
她語氣平緩輕柔，臉上也沒有悲意，他卻突然無法直視她的那雙眼睛，那雙無悲無喜卻讓人覺得滿心悲愴的眼睛。
“抱歉，青鳶……”楚璟艱難地開口，想要伸手，眼前人卻又後退了半步。
他頓在那裏，不敢再上前，那顆心陷入惶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青鳶看著楚璟那眼裏難得的茫然和失措，徹底揭開了那搖搖欲墜的窗紙，帶著近乎殘忍的決絕。
“殿下的心意。”
楚璟怔然地瞧著她，察覺到她的意圖，按捺著自己想要逃離的心情，等到了那個他早已預測的答案。
“殿下的心意，千珍萬重，青鳶知曉，卻只覺得惶恐。青鳶，當不得殿下這般的看重。”
她字字懇切，他卻覺得無地自容。
她這些年伺候在太後身側，看起來似乎已然將前世往事都忘卻拋下，可他又怎麽能以為她是真的忘卻，那麽沈重那麽痛苦的曾經，又怎麽可能忘卻。她於塵世掙紮已是不易，可他做了什麽？
他所謂的心意，便是自私地將那血淋淋的過往忽略不計，還自以為是的去指責她的冷漠，質問她的無情。
他才是那個道貌岸然虛情假意的偽君子。
楚璟忍著那股自心尖處漫開的痛楚，頹然道：“不是你當不起，而是這樣令人作嘔的心意，配不上你。”
剛剛的失態仿佛只是一場錯覺，青鳶看著面前男子臉上的愧色和難堪，恢覆了往日的溫和，她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殿下很好，殿下的心意也彌足珍貴。”
只要他想，她壓根就沒有任何反抗拒絕的餘地。他擁有著天底下最尊貴的身份，卻還是願意給予她最難得的尊重。倘若他沒有那麽好，也不會為此心生憐惜心存愧意。
可他又做錯什麽了呢？
“殿下，於大多世人而言，活著已是不易。青鳶所願所求的，也只是平安順遂地度過這一生。至於其他，我從不貪心。所以殿下，我當不得，也要不起這樣的心意。”
他的心意，於她而言，是負累也是沈重。
日光溫柔，楚璟望著眼前面容平靜的女子，再說不出一句話。
林嬤嬤扶著太後站在窗前，將屋外那兩人隱忍的悲意都收入眼中，突然想起了太後生辰那日，她伺候著娘娘先行退場。
路上太後問道：“你瞧著，是誰先動了心思？”
語焉不明的一句話，林嬤嬤垂著眸，“老奴以為，流水有意，落花無情。”
在席上，她們都註意到了楚璟的眼神，他看的不是臺上被褒獎的公主與秦小姐，而是落到了無人問津的角落。
太子殿下自幼時，喜怒便不形於色，這些年，心思越發深重，更是不露聲色。只是再深沈的孩子，也逃不過自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的眼睛。不知從何時起，他來慈寧宮，目光總是下意識放在那道安靜的身影上。
本以為少年心性不定，卻不曾想，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反而是青鳶，她性子冷淡，瞧不出情動的意向。
聽到她的話，太後慢慢搖了搖頭，“錯了。”
如今她才清楚太後的意思，她的確猜錯了。
太後望著遠處那女子眼裏壓抑隱忍的情意，面露悵然，“哀家一直知道，青鳶是個懂事的孩子，但有時，卻又盼著她不是這麽懂事。”
這不是太後第一次說這句話。
青鳶走進屋，就瞧見太後坐在塌前，溫柔地朝她招手，她剛走上前，太後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主子，這與禮不合。”
太後卻只是笑著，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
“青鳶，這是第幾年？”她輕撫著她的手，認真看著她的臉。
青鳶沒有遲疑：“第七年了。”
“竟是這麽久了。”太後目光變得深遠，隨即又溫和地落在她身上，“我的青鳶也長成大姑娘了。這些年，苦了你了。”
“太後，青鳶不苦。”青鳶沒有料到太後會這麽說，先是一楞，待反應過來後聲音已然帶上哽咽，“倘若不是太後，青鳶早已是黃泉一縷幽魂。這些年，太後待青鳶很好。青鳶能有今日，全仰仗太後仁慈。”
太後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語氣卻越發輕柔：“不是我仁慈，是你心誠。”
幼時遭遇那樣的巨變，難免驚慌，下意識尋找依靠也是人之常情。她在她身邊這些年，雖是為了安身立命，但她待她的心做不了偽。正因為她這一腔真心，她才會逐漸卸下心防，將她當做自己孩子一般看待。
也會在得知她的心思後，覺得心疼。
“既然動了心，為何不願意呢？小璟待你，也是一樣的心意。”
“不是的……”青鳶猛然擡起頭，滿心驚詫，卻瞧見太後臉上沒有厭惡沒有質疑，唯有毫不掩飾的疼惜，她楞在那裏，淚不由自主的倉皇落下。
“哀家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會不清楚她的心思呢？你瞞得過小璟，卻瞞不過我的。”她哪裏是無動於衷，分明是用情太深，卻又拼命克制。
青鳶哽咽著：“娘娘，不怪我嗎？”
“傻孩子，哭什麽？”太後溫柔地試著她眼角的淚，“我怎麽會怪你。我只是擔心，這宮裏的女人，都太苦了。倘若我走了，到時候我的青鳶受了委屈，又該找誰撐腰呢？”
“娘娘……”青鳶已然泣不成聲，“青鳶只想留在您的身邊。”
太後看著她淚眼婆娑，也忍不住紅了眼，“可哀家護不住你一輩子。”
面前的老者滿目憐惜，青鳶咬著唇，卻還是擋不住心裏的苦楚。
“娘娘，那日殿下問我想要出宮嗎。我是想的，只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您，也舍不得慈寧宮。今日殿下問我願意嗎。我的答案是不願意，是因為我放不下，那些舊人和舊事，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只有在太後面前，青鳶才敢吐露出自己深埋心底的心聲。
橫隔在他們之間的，不僅是天淵之別的地位和身份，還有永遠都越不過去的過往和痛楚，這些年，她一直努力讓自己好好地活著，這樣才不算辜負親人的企盼和太後的愛護。
時日長了，她便將自己都騙過去了。
可是……
太後看到青鳶臉上的痛楚，心也跟著揪疼，她將她抱在懷裏，安撫地拍著她的背。
“放不下，那就不放。”
作者有話說：
前塵往事，就算做得到向前看，但是也沒有辦法完全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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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 青鳶與司空大師對坐在棋盤前, 旁邊是觀棋的太後。
許久過後, 慈眉善目的司空大師放下手中的棋子，並起五指攏豎胸前，一手撚著念珠。
“善哉善哉, 貧僧輸了。”司空大師語氣溫吞，“許久未見，施主的棋藝長進了不少。”
青鳶雙手合十：“大師承讓。許久未見, 大師的棋藝卻是退步了。”
在寺院那些年，也許是惜才的緣故, 司空大師對她較旁人親近許多, 照拂有加，而青鳶也將他看做重要的長輩，她只有在親近的人面前, 才會說這種俏皮話。
司空大師聞言笑了笑, 喚來身邊的小僧，只見小和尚面容稚嫩但是沈穩, 誰也沒想到, 六塵不染的僧人會拿出了一壇酒。
看著司空大師特意帶進宮的酒，太後她們倒是會心一笑。
太後看向青鳶：“這是什麽時候釀的？”
“是前年秋天埋下的桃花酒。”
瞧著青鳶倒完一杯酒後，太後擺了擺手，“剩下的拿出去和她們嘗嘗吧。”
等青鳶走出禪房, 太後望著那棋盤, 看向滿目慈悲的司空大師, “若我走後，不如讓青鳶回到寺裏。”
“阿彌陀佛，娘娘該保重身體。”聽著太後話裏的深意，司空卻只是舉著佛珠垂著眼。
太後搖頭，“少說這些空話。你也是知道的，不然不會帶著酒來。”
司空大師臉上浮起笑意，只是笑容裏帶著淡淡的惆悵。即使是世外之人，也難免受七情六欲的影響，這世間無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生死有命，哀家心裏清楚。”太後看向屋外搶著酒的姑娘，眼神露出擔憂，“只是，放心不下……”
正是因為她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才會選擇回到宮中，在最後的時間裏享受天倫之樂。好在孩子長大了，已經不需要她操心。
到頭來她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青鳶。
等楚璟下了朝過來，剛走進院裏便聞見一股淡淡的酒香。
安寧和秦歆然正在借著酒勁舞劍，只是那搖搖擺擺的模樣，哪有半點舞姿可言，而青鳶則坐在樹下，難得沒有正襟危坐，而是支著腦袋，笑著看著他們。
註意到他來了，她福身行禮，姿態上挑不出絲毫錯處，然後她擡手指著桌上僅剩的那杯酒，笑道：“這是特意給殿下留的。”
見眼前的男子沒有出聲，只是認真地看著自己，她反應遲鈍地眨了眨眼。
楚璟卻收回了視線，施然落座，拿起茶壺往她杯裏倒了茶，他起初瞧她面色如常，便以為她沒有喝醉，如今細看，才發現她眼裏的醉意。
然後他才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哪來的酒？”
“是前年主子吩咐我們用靜安寺所摘的桃花釀成的酒。”
楚璟點了點頭，勾起嘴角：“倒是好酒。”
比酒更重的是那股桃花香，青鳶靜靜地看著他，突然出聲道：“殿下，倘若心情不虞，是可以不用笑的。”
楚璟舉著酒杯的手一頓，擡眸看向她，卻看見她眼神雖不覆往日清明，神情卻是難得的認真。
被這樣的眼神註視著，他慢慢收起了笑，看著她，想要開口，卻又陷入沈默。
“殿下。”她又喚道，目光也更加柔和，“奴婢有沒有說過，殿下寬厚仁德，是很好的殿下，今後也定當會成為賢明的君主。”
這下，他方能篤定她是真的醉了。
他啞著嗓，“沒有。”
她不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所以他也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是這麽覺得的。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即使喝醉了，還是能一眼看出他壓抑隱藏的異樣。
“不過孤現在聽到了。”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青鳶滿意地笑了，然後端起桌前的茶，小口地飲著。喝醉後的她，似乎比平日更乖巧，也更誠實。
他看著她溫和的眉眼，心下一動。
“青鳶。”他低聲喚她，壓抑住喉嚨間突如其來的癢意，待她擡起頭時問道：“倘若我說我想要你，想要你留在我的身邊。”
他看著那人楞在那裏，良久後似乎才聽懂他的意思，他看著她一雙眼睛逐漸恢覆清明，看著她面露惶恐，看著她站起身想要下跪認罪。
“殿下……”
“夠了。”
他伸手阻止了她下跪的動作，剛握住她的手，卻又被她倉皇地掙開來。
“奴婢越矩了。”
世人皆知，太子殿下是最重規矩的人，可有時候克己覆禮的殿下，卻恨極了某人的循規蹈矩。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緩緩收緊。
“哪裏是你越矩了，明明是孤……”
是他一時迷了心竅，是他壓不住這顆蠢動的心，是他借著酒意的名頭不依不饒地想要一個答案。
眼前的人離他半步之遙，低垂著頭看不清眉眼，但他卻知道，她的臉上定然一片默然，除了那裝出來的惶恐，再無其他。
“青鳶。”他語氣苦澀，“孤只想聽實話。於你而言，這世間還有在意的東西嗎？”
在意的嗎？為什麽他們都要問這個問題。青鳶先是怔然，然後在楚璟的目光中慢慢擡起了頭，許是喝酒的緣故，她突然覺得有些疲憊，疲憊到連笑都撐不住了。
她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嘲意，這樣的質問，好像她是多無情冷血的人一樣。
或者，在他們眼中，她的確是這樣的人。
“殿下。”她第一次不躲不避地看向他的眼睛，“在殿下眼中，奴婢是沒有心的人嗎？”
望著那張冷然的臉，楚璟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我……”
“殿下是不是忘了，奴婢在意的人，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消失在這世上了。”
她語氣平緩輕柔，臉上也沒有悲意，他卻突然無法直視她的那雙眼睛，那雙無悲無喜卻讓人覺得滿心悲愴的眼睛。
“抱歉，青鳶……”楚璟艱難地開口，想要伸手，眼前人卻又後退了半步。
他頓在那裏，不敢再上前，那顆心陷入惶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青鳶看著楚璟那眼裏難得的茫然和失措，徹底揭開了那搖搖欲墜的窗紙，帶著近乎殘忍的決絕。
“殿下的心意。”
楚璟怔然地瞧著她，察覺到她的意圖，按捺著自己想要逃離的心情，等到了那個他早已預測的答案。
“殿下的心意，千珍萬重，青鳶知曉，卻只覺得惶恐。青鳶，當不得殿下這般的看重。”
她字字懇切，他卻覺得無地自容。
她這些年伺候在太後身側，看起來似乎已然將前世往事都忘卻拋下，可他又怎麽能以為她是真的忘卻，那麽沈重那麽痛苦的曾經，又怎麽可能忘卻。她於塵世掙紮已是不易，可他做了什麽？
他所謂的心意，便是自私地將那血淋淋的過往忽略不計，還自以為是的去指責她的冷漠，質問她的無情。
他才是那個道貌岸然虛情假意的偽君子。
楚璟忍著那股自心尖處漫開的痛楚，頹然道：“不是你當不起，而是這樣令人作嘔的心意，配不上你。”
剛剛的失態仿佛只是一場錯覺，青鳶看著面前男子臉上的愧色和難堪，恢覆了往日的溫和，她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殿下很好，殿下的心意也彌足珍貴。”
只要他想，她壓根就沒有任何反抗拒絕的餘地。他擁有著天底下最尊貴的身份，卻還是願意給予她最難得的尊重。倘若他沒有那麽好，也不會為此心生憐惜心存愧意。
可他又做錯什麽了呢？
“殿下，於大多世人而言，活著已是不易。青鳶所願所求的，也只是平安順遂地度過這一生。至於其他，我從不貪心。所以殿下，我當不得，也要不起這樣的心意。”
他的心意，於她而言，是負累也是沈重。
日光溫柔，楚璟望著眼前面容平靜的女子，再說不出一句話。
林嬤嬤扶著太後站在窗前，將屋外那兩人隱忍的悲意都收入眼中，突然想起了太後生辰那日，她伺候著娘娘先行退場。
路上太後問道：“你瞧著，是誰先動了心思？”
語焉不明的一句話，林嬤嬤垂著眸，“老奴以為，流水有意，落花無情。”
在席上，她們都註意到了楚璟的眼神，他看的不是臺上被褒獎的公主與秦小姐，而是落到了無人問津的角落。
太子殿下自幼時，喜怒便不形於色，這些年，心思越發深重，更是不露聲色。只是再深沈的孩子，也逃不過自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的眼睛。不知從何時起，他來慈寧宮，目光總是下意識放在那道安靜的身影上。
本以為少年心性不定，卻不曾想，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反而是青鳶，她性子冷淡，瞧不出情動的意向。
聽到她的話，太後慢慢搖了搖頭，“錯了。”
如今她才清楚太後的意思，她的確猜錯了。
太後望著遠處那女子眼裏壓抑隱忍的情意，面露悵然，“哀家一直知道，青鳶是個懂事的孩子，但有時，卻又盼著她不是這麽懂事。”
這不是太後第一次說這句話。
青鳶走進屋，就瞧見太後坐在塌前，溫柔地朝她招手，她剛走上前，太後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主子，這與禮不合。”
太後卻只是笑著，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
“青鳶，這是第幾年？”她輕撫著她的手，認真看著她的臉。
青鳶沒有遲疑：“第七年了。”
“竟是這麽久了。”太後目光變得深遠，隨即又溫和地落在她身上，“我的青鳶也長成大姑娘了。這些年，苦了你了。”
“太後，青鳶不苦。”青鳶沒有料到太後會這麽說，先是一楞，待反應過來後聲音已然帶上哽咽，“倘若不是太後，青鳶早已是黃泉一縷幽魂。這些年，太後待青鳶很好。青鳶能有今日，全仰仗太後仁慈。”
太後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語氣卻越發輕柔：“不是我仁慈，是你心誠。”
幼時遭遇那樣的巨變，難免驚慌，下意識尋找依靠也是人之常情。她在她身邊這些年，雖是為了安身立命，但她待她的心做不了偽。正因為她這一腔真心，她才會逐漸卸下心防，將她當做自己孩子一般看待。
也會在得知她的心思後，覺得心疼。
“既然動了心，為何不願意呢？小璟待你，也是一樣的心意。”
“不是的……”青鳶猛然擡起頭，滿心驚詫，卻瞧見太後臉上沒有厭惡沒有質疑，唯有毫不掩飾的疼惜，她楞在那裏，淚不由自主的倉皇落下。
“哀家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會不清楚她的心思呢？你瞞得過小璟，卻瞞不過我的。”她哪裏是無動於衷，分明是用情太深，卻又拼命克制。
青鳶哽咽著：“娘娘，不怪我嗎？”
“傻孩子，哭什麽？”太後溫柔地試著她眼角的淚，“我怎麽會怪你。我只是擔心，這宮裏的女人，都太苦了。倘若我走了，到時候我的青鳶受了委屈，又該找誰撐腰呢？”
“娘娘……”青鳶已然泣不成聲，“青鳶只想留在您的身邊。”
太後看著她淚眼婆娑，也忍不住紅了眼，“可哀家護不住你一輩子。”
面前的老者滿目憐惜，青鳶咬著唇，卻還是擋不住心裏的苦楚。
“娘娘，那日殿下問我想要出宮嗎。我是想的，只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您，也舍不得慈寧宮。今日殿下問我願意嗎。我的答案是不願意，是因為我放不下，那些舊人和舊事，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只有在太後面前，青鳶才敢吐露出自己深埋心底的心聲。
橫隔在他們之間的，不僅是天淵之別的地位和身份，還有永遠都越不過去的過往和痛楚，這些年，她一直努力讓自己好好地活著，這樣才不算辜負親人的企盼和太後的愛護。
時日長了，她便將自己都騙過去了。
可是……
太後看到青鳶臉上的痛楚，心也跟著揪疼，她將她抱在懷裏，安撫地拍著她的背。
“放不下，那就不放。”
作者有話說：
前塵往事，就算做得到向前看，但是也沒有辦法完全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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