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在文理分班之前, 林俊就見過蘇晨的。

那天早上，他按照往常的時間抵達教室，教室裏只有寥寥數人。

他剛拿出單詞本, 正在心裏念著書, 卻感覺到有個人慢悠悠地坐到了自己的身旁。依照他對自己同桌的了解, 那個家夥不可能會來的這麽早，他默讀的聲音一頓，看向了自己身旁。

是一個陌生的面孔, 她一坐下便懶散地靠著椅背，眼睛半睜不睜，渾身都散發著我好困的氣息。

她似乎在用意念自我掙紮, 好一會才睜開了眼睛，轉過頭似乎想和身旁的人說話, 卻在看見他的那瞬間一下子楞住。

他們四目相對, 彼此的眼裏都寫著愕然。他看著她先是緩慢地眨了眨眼，然後才茫然地將四周環顧了一圈，最後視線才看向自己所坐的位置。

緊接著他便聽到一聲低罵, 她懊惱地猛拍了一下腦袋, 下意識說了聲抱歉，迅速站起身逃離現場。

只是她看著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離開時腳步還輕飄飄的。

身後傳來同學的討論聲。

“好像走錯教室了。”

“是不是還沒睡醒。”

他的書還握著書本, 眼前卻浮現起她剛剛微睜開眼，那茫然無措的模樣，不禁搖頭失笑。

後來再看見她，是在某次文藝匯演上, 他到的稍晚了一些, 找不到自己班級的位置, 索性在身後便隨便找個地方坐下，旁邊都是別的班級的學生。

他一邊看著舞臺的表演，一邊走著神，顯然大多數的學生的註意力都沒有放在舞臺上，他前面的那群人正聊得開心。

“剛開學的時候，咱班男生聊天，就有人說蘇晨漂亮。”

這樣直接的誇讚，惹得前頭的姑娘突然扭過頭輕咳了幾聲，他從那張微紅的側臉一下子就認出了她是那天走錯教室的姑娘。

“咱們晨晨這是害羞了？”

害羞嗎？他看著女孩臉上擋不住的笑意，下意識在心裏反駁，不是的。

“不是。”

他聽到一個清朗的男聲。

只見她身旁的男生頭也沒轉，直接篤定地開口。

“躲著樂呢！”說著，他拍了拍她的肩，“蘇小花同學，大大方方樂，人家說的是實話。”

特意轉過頭偷著笑的女生此時也轉了回去。

“別，咱還是要謙虛點。這麽張揚不好。”

“這有什麽。說起來你們還不知道，咱們晨晨打小就是大院裏最漂亮的那個。”

“還好還好，其實江淮安那時候也是大院裏最俊俏的那個。”

“你們兩個夠了啊！”

“我證明，我和他們在一個大院，整個大院找不到比他們兩個臉皮更厚的了。”

他聽著他們玩鬧嬉戲的聲音，卻在心裏下意識念叨了下她的名字。蘇晨，很好記的名字，就和她的人一樣。

有些人一旦註意到了，就會發現她無處不在。他看見她時，大多數時候身旁都有那個男生。

明明都是沈悶的學生生活，他們好像永遠都充滿活力，永遠保持著揮灑不完的熱情，永遠都帶著滿滿的笑意。

高二分班的那天，他一眼就註意到了坐在第一排的蘇晨，即使在新的班級裏，她也毫不怯場，已經熟絡地和旁邊的人交談起來。

在班主任宣布任命他為班長時，他看見她四處尋找的樣子，然後被旁邊的人提示班長就在她身後時，只見她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身上，對視的那瞬間，她楞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接著，他就聽見她雖然壓低但還算清晰的聲音。

“林俊，他父母也太有先見之明了吧，是真的很俊誒。”

他發現，只要一遇見她，他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因為在一個班的緣故，他和她熟絡了許多。自然，他見到江淮安的次數也頻繁了許多。

蘇晨是個憊懶的性子，時常逃掉課間操縮在教室裏。每當這時，當他走進教室，就會看見江淮安已經出現在她座位旁，拿著他順路從小賣部買的零嘴。快入秋的時候，蘇晨身上總是套著一件寬大的校服外套，那件外套比她大上許多，顯得她嬌小玲瓏。放學時，他總是能看到等在樓梯口的那個身影……

他們之間有著旁人融不進去的默契和親近，對待彼此似乎有著無盡的耐心和熱情，但他們似乎都對這件事情，習以為常。

江淮安出現在班級的次數太多，自然會吸引到女孩子的註意。偶爾有女生會圍在她的身邊，朝她打聽江淮安的消息。

“有這麽個帥氣幽默的竹馬，還對你這麽好，蘇晨你是怎麽做到一點都不心動的。”

“但我也對他很好啊。你們怎麽不想他有這麽個可愛漂亮的小青梅，他為什麽不好好把握！”

“這麽嫌棄江淮安，那晨晨你喜歡什麽款的？”

“嗯……大概是那種斯文一點的溫柔一點的吧。”

文科班上女生眾多，大家熟絡了之後，自然也能隨意地看著玩笑，他聽著她們的笑聲傳到他的耳中。

“那不就是咱們班長。”

“對哦哈哈哈哈。”

他一楞，對上她充滿笑意的眼神，卻默默地收回了視線，他望著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裏暗暗反駁：騙子。

如果是真的喜歡，她看向他的眼底才不會這麽坦蕩。

可即使是這樣，他心裏還是忍不住覺得歡喜。

有段時間，蘇晨的數學成績下降了些，她偶爾會來問他問題，他也會耐心地解答。

某一次，他講解到一半的時候，蘇晨已經領會過來，激動地拿起筆跟著寫下接下來的步驟。寫完後，她得意洋洋地看向他，在得到他肯定的點頭後，笑著伸出了手。

他楞在那裏，蘇晨也楞了一下，然後才訕訕地收回手。

“不好意思，習慣了。”

後來，他是從她和王青青的閑聊中才知道，小時候江淮安給她講題，為了提高她學習的積極性，每次說對一道題，都會給她一顆糖作為獎勵。

他不嗜甜，也很少吃糖。但在某天去超市買完東西後，看著收銀臺上的糖果，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支。

他將那支糖放在了抽屜裏。第二天早讀蘇晨還他練習本時，他聽出她說話間帶著厚厚的鼻音。

他接過書，沒忍住問道:“感冒了？”

“嗯嗯。”她有些遲鈍地點了點腦袋，“今天早上起來就有點不舒服，估計是著涼了。”

等她回到座位上，他看了看頭頂上的空調，抿了抿嘴，夏天炎熱，教室裏一早就開起了空調。

明明隔著很遠的位置，但他在之後的時間裏總能從朗讀聲中捕捉到她細碎的咳嗽聲。

早讀課剛結束，他起身朝後面走去，就看見江淮安出現在教室的後窗口。

蘇晨坐著靠窗的位置，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只見他遞上一袋藥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牛奶。

“你哪來的藥？醫務室拿的嗎？”她的聲音沙啞。

“醫務室沒有，去校門口拿的。先把牛奶喝了，過一會再吃藥，課間操的時候不要下去了，我幫你倒水……”

他從他們身旁擦肩而過，只聽到江淮安瑣碎的叮囑聲。

可等他回到教室坐會自己的位置時，才發現自己手裏拿著的水杯還空空如也。

後來，他也曾聽聞江淮安喜歡某個學姐的風聲，傳聞真實與否，他不在意。

只是與七班的那場籃球賽，他想，大概連江淮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看向他的眼神有著說不清的敵意。

他看得清楚，卻什麽都沒有說，甚至因為那點難以啟齒的私心，他希望他覺悟的晚一點，再晚一些。

但他們還是在一起了，或者說，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高中部的管理向來嚴格，對小情侶也是嚴抓死打，但蘇晨和江淮安卻是個例外，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名列前茅的成績，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相處模式太過於自然，就連嚴苛的老師對於青梅竹馬終成眷屬的故事也多了幾分寬容。

某次班上的老師在上課前調侃道:“什麽時候咱們多了個外來人員？”

蘇晨那時候正和江淮安站在教室門口，兩個人聽到這話都是混不吝的笑容。

“老師，你就把他當自己班上的學生，剛好咱們文科班男生少，多了個苦力，不要白不要。”

江淮安斜看了一眼蘇晨，卻站直了身子，一個敬禮，“為七班服務，義不容辭。”

所有人大笑。

彼時他坐在座位上，也跟著笑了。

高考的最後一科是英語，他坐在教室裏聽著高考結束的廣播聲，壓在身上的重擔似乎也跟著廣播聲一起消失了，他的思緒漸漸走遠，突然想到了考前，他在樓梯口遇見蘇晨。

那時她正輕盈飛快地下著樓梯，遇到他時腳步也沒停，他瞧見她從身旁掠過，楞了半拍才轉過頭。

顯然蘇晨也看到他了，只見她搭在下一層的樓梯的欄桿上，仰著頭朝他揮手，笑容明媚。

“班長，加油！”

他那時候還沒回過神，甚至來不及說聲謝謝，她已經又飛奔下樓。

這樣想著，他順著人流往教室走去，考試結束，大家通常都會回教室收拾東西。

然後他看見人群中有一道身影在奔跑，他穿過飛舞的書頁，穿過各型各色的人群，目的明確，大步地朝前跑去。

看到那個身影，他的腳步也下意識加快，他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只覺得，要快一點再快一點，不然可能就晚了。

而等他到達教室時，一眼就看見了江淮安和蘇晨。

黃昏透過窗戶照射在教室裏，桌椅淩亂，人聲喧囂，他們站在中間，他低頭吻向她。

那是很美的一幕，周遭的人群跟著歡呼，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們已經分開。

然後他才輕輕地笑了一下。其實他從一開始就遲了，本就遲到的他還優柔寡斷瞻前顧後，而搶占的先機的那個對手又是那樣的義無反顧，比他更真誠也更勇敢。

那樣勇敢和赤忱的人，本來就應該在一起。

他回到座位上收拾東西，摸到那支被遺忘在角落的糖，他打開包裝塞了一顆到嘴裏。

很甜很甜，甜到發慌。

他無意識地咬著糖，看了看包裝袋上的保質期，才恍然發現，原來已經過期了。

這顆糖，早已經過了最佳賞味期限。

作者有話說：

總覺得勇敢真誠的人都應該獎勵一顆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