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散開, 屋檐上的化雪也逐漸消融。

被皚皚白雪覆蓋了一整個冬天的草木也悄然顯露出半抹綠意，有鳥兒飛至枝頭，婉轉鳴叫間抖落掉殘留嫩葉上的最後一絲寒意。

一道清麗的身影不徐不緩地穿梭在廊前, 時不時與過路的人互相點頭問好, 待她踏上宮殿的臺階, 正好與殿內的人迎面相對。

殿內出來的女子面露驚喜，“姐姐，你來了。”

“錦年。”那人輕聲喚道, 然後目光轉向殿內。

錦年見她的動作，立刻了然道：“太後娘娘剛醒沒多久，正在梳妝。”

那人聞言點了點頭, 朝她微微一笑，然後輕車熟路地走進了殿內, 錦年也轉身朝殿外走去。

殿裏的人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 她先是走到林嬤嬤的身旁，端坐著的太後此時正閉目養神，並沒有發覺到她的到來。她在一旁靜候著, 待梳頭的宮女簪完最後一根發簪後, 她慢步上前，宮女立刻識趣地讓開了位置。

只見她站在太後的身後, 手指慢慢抵在她的額邊, 開始輕柔平緩地按摩。

太後原本微蹙的眉間漸漸舒緩開來，她沒有睜眼，而是過了半響，才喚了句“青鳶”。

“奴婢在。”

青鳶手上的力道不變, 她擡起眸, 就看見鏡子裏太後慈祥的眼神。

“你一上手, 哀家就知道是你。”太後的語氣裏帶著笑意，“這宮裏頭，也就你有這手藝了。”

青鳶淺笑道：“太後看得上奴婢的手藝，是奴婢的榮幸。”

察覺到太後要起身的動作，青鳶收回手，上前蹲身行禮，“奴婢給太後娘娘請安，太後萬福金安。”

太後站起身朝青鳶招了招手，她立刻起身上前和林嬤嬤一起攙扶住她，三人慢慢朝餐桌走去。

“病養得怎麽樣了？”太後面露關切，搭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怎麽不多歇息些日子再來？”

青鳶神色柔順恭敬，聞言笑道：“奴婢身子已經好全了，多謝太後掛念。這些日子躺在床上實在悶得厲害，再加上這麽久沒見太後，奴婢也想念太後，所以想著早點過來伺候太後。”

太後剛落座聽到這話，反而扭過頭朝左手邊的林嬤嬤詫異地道：“你聽到了嗎?這話居然是從青鳶嘴裏出來的，難不成今日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接著她又驚奇地看向青鳶，“怎麽幾日不見，嘴跟抹了蜜似的？”

“今日太陽倒是正常東邊升起的。”林嬤嬤還作勢瞧了眼屋外，然後跟著開玩笑道：“或許青鳶這幾日吃的藥是甜的，所以嘴才跟著變甜。”

“太後娘娘，林嬤嬤……”青鳶對著面前兩位老人故作驚訝的調侃，拿起手帕捂住了臉，“你們別打趣奴婢了。”

青鳶性子嫻靜，難得露出這女兒嬌羞姿態，太後被她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身旁的人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也只有青鳶在跟前伺候的時候，太後心情才會這麽好，殿外的人聽到殿內其樂融融的氣氛，眼裏都露出羨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太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你要是真的跑了，哀家上哪再去找這麽可心的丫頭。”

青鳶福身道：“太後英明。”

太後面上笑意更深，卻沒有再捉弄她，而是認真地瞧了瞧她的臉。

青鳶身子本就單薄，這次雖然大病一場，清瘦了不少，但多虧太後特意讓她臥床修養，每日大量滋補藥食送到她的房裏，如今瞧著氣色反而比病前紅潤了許多，五官也更加精致。

“看著是大好。”她放下心來，但還是叮囑道：“你平日裏還是要多養養身子，今年冬天也不算大寒，哀家都沒生病，你這年輕人倒先倒下了。”

青鳶是年後染的風寒，斷斷續續小半月才徹底好利索，為了不感染到太後，這段日子她都不曾近身前來，惹得太後托人問過好幾回，擔心得很。

林嬤嬤連忙說道：“我的娘娘，這話可不興說。”哪有人盼著自己得病的。

林嬤嬤是太後身邊的老人了，也只有她敢這麽跟太後說話，也只有她說這話，太後也沒有生氣，然後朝著青鳶撇撇嘴表示受不了。

青鳶瞧著太後孩子氣的模樣，笑著說：“是奴婢不小心，奴婢今後定當保重身子，不讓太後擔心。”

她伺候著太後用完早膳，接見完後宮嬪妃，陪著閑聊烹茶半天，到晚膳前夕她正要跟著伺候，卻被太後揮揮手打發回去了。

“你先回去休息，這有旁人伺候著。”見她似乎想要開口，太後又補充道:“你病剛好，哀家可不想明兒個見不著你。”

話已至此，她只好笑著先行告退。

她和錦年邊談論著事宜邊朝殿外走去，她正側耳聽著錦年說話，突然察覺到什麽，擡眸向前望去，便瞧著不遠處長身玉立的男子攜隨從徐徐而來。

二人隨即側站到一旁，低著頭蹲身行禮。

“太子殿下。”

“起來吧。”他的聲音溫和，“皇祖母可在殿內？”

太子殿下為人溫潤如玉，對待下人也是寬厚仁慈，對慈寧宮殿前服侍的人更是親和。青鳶站起身後依舊低著頭，安靜地聽著身旁錦年回話。

雖然她看不到，卻似乎感受得到那道視線從自己身上劃過，但她沒有在意，眼睛專註地盯著那玄色鍛袍上的花紋。

等太子進殿後，青鳶又與錦年交談了幾句後，才轉身離開。

殿內，楚璟剛跨過臺階，便聽見裏面交談的聲音。

“你有沒有發現，青鳶丫頭這次生完病，似乎粘人了許多，剛才讓她先回去休息，瞧著她還不舍得。”

“到底還是孩子，生病的時候最脆弱，也最知道誰對自己好……”

病了嗎？難怪……

楚璟是從坤寧宮那頭來的，自年後政務繁重，他跟著學習處理各項國事，忙得不可開交，自然沒有時間往後宮去。幾次來請安，也是匆匆忙忙，沒坐下一會便趕去前朝，就算註意到太後近前缺了人，也沒有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忙完這一陣，今日才算清閑下來，他先去了趟坤寧宮，幾句話的功夫就被母後催著趕緊去看望皇祖母。

他難得有閑情，一路閑庭信步慢悠悠地賞著春景，剛靠近慈寧宮，遠遠便瞧著殿前交談的二人。

春風習習，襯得那道淡青色的身影越發單薄。

而她擡眸朝自己望來，風聲中輕飄飄的那一眼，雖然她迅速地挪開了視線，但近日裏耗神過重的楚璟依舊心神一晃。

難怪他許久未曾在皇祖母身旁見到她，難怪他覺得她身形單薄，難怪他與她對視那一眼，恍若隔著塵世。

“小璟來了。”太後註意到他，一下子高興起來。

“參見太子殿下。”

楚璟收回思緒，先請安行禮，“孫兒參見皇祖母。”隨後才快步走上前，牽住太後伸出來的手，“皇祖母近來身體可好？”

太後笑瞇了眼：“好好好，皇祖母一切都好，快讓我瞧瞧，我的乖孫，怎麽瞧著瘦了不少，是不是你父皇又壓著你做事了？”

“父皇是為了鍛煉兒臣。”楚璟笑容溫和，“不過孫兒最近的確清減了些，大抵是因為太子府上的飯菜遠遠不及皇祖母這裏的好吃。”

太後聞言，臉上笑容更燦爛了，“這麽喜歡，一會回去的時候把廚子一起帶上。”

“奪人所愛，非君子所為。”楚璟卻搖搖頭道:“孫兒以後常來慈寧宮用膳就好，皇祖母到時候可不能嫌棄孫兒。”

“哈哈哈哈好，祖母不嫌，來多少次都不嫌。”

林嬤嬤瞧著儀表堂堂的太子殿下被太後娘娘當做孩子一樣看待，卻絲毫不覺得窘迫，還懂事的故作小兒姿態，順著話哄著太後老人家開心，她的面上也露出慈愛的笑容來。

“奴婢去吩咐廚房多做些殿下愛吃的菜。”

卻只見她沒出門一會，便回到了殿裏，沒等太後開口詢問，林嬤嬤已經笑著回道：“青鳶剛剛走前瞧見殿下，便已經吩咐下去了。”

聞言，太後面色更加柔和，“這丫頭，向來機靈。”然後看向楚璟，“你一會可得多吃些，吃飽了才行。”

“孫兒遵命。”

……

青鳶回到院子裏，天色已經黑了，她漫步在庭院裏，卻聽見角落處竊竊私語的聲音。即使隔著夜幕，也擋不住那股子酸味。

“聽說今日她一大早就去慈寧宮跟前伺候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逗得太後娘娘心情大好。”

“可不是嗎？病一好就著急忙慌趕回去了，生怕旁人搶了她的位置似的。也不想著自己病好沒好全，要是過了病體給太後，她擔待得起嗎？”

“那人家不是著急嘛！畢竟人家現在無父無母，就依仗著太後娘娘的恩寵過日子，要是哪天太後厭煩她了，她不就完了。”

阿年邊聽著那兩道尖酸刻薄的聲音聊得熱火朝天，邊整理著這個世界的劇情。

青鳶本是宋丞相的獨女，誰料宋相參與謀逆，事情敗露後，落得一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宋夫人與建安公主私交甚好，事發時正同公主在靜安寺裏陪皇太後喝茶賞花，皇太後憐其稚子無辜，青鳶才得以有幸免逃一死侍奉在皇太後身側。

太子殿下是個孝順的孩子，時常來看望太後娘娘。寺院清冷，深宮孤寂，哪怕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卻還是不可抑制地對那個清風霽月的男子動了心。

而她所愛的男子是賢明聖德的真龍天子，他會迎娶賢良淑德與之相配的皇後，二人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帝王薄情，他的眼裏從來都不曾有過她的存在。

太後得知她的心思，念在舊情，給了她選擇的餘地。而她卻心存妄念，一意孤行地選擇來到他的身邊，成為那深宮中郁郁寡歡，不見聖顏的三千妃子之一，最後孤苦老死在宮闕中，無人在意。

查閱完所有劇情，青鳶站直了身子，然後直接走到光亮處，出現在了她們面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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