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班在理科班的樓上, 每次放學他們都會在江淮安教室所在樓層的的樓梯口匯合，然後再一起回家。

只是蘇晨下樓總要費點時間，通常江淮安都要等上她一會, 後來他也學聰明了, 總要在教室磨蹭上一會。

晚自習下課後, 江淮安邊收著東西，邊和同學聊著天，一點不也不著急。

突然, 聽見蘇晨的聲音。

他順著聲音的源頭望去，就看見她笑盈盈地站在二班的前門，明晃晃的白熾燈打在她的身上, 襯得她臉上的笑意更加燦爛。

她邊和以前的舊同學揮手作別，邊朝走過來的江淮安埋怨著。

“江淮安, 你也太慢了吧。”她本來等在樓梯口, 沒等他出來，只好到教室來找他了。

江淮安假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之前都是誰等的誰了？”這家夥就等了這一回，怎麽好意思說他。

“嘿嘿。”某人直接裝作沒有聽見。

江淮安將書往桌洞裏一推, 站起身, 兩人並肩著往樓梯走去。

沒等江淮安問，蘇晨開始自顧自地交代自己早到的原因。這是他們的習慣, 回家的路上跟對方談論今天發生的趣事, 盡管不在一個班上，對彼此身邊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只是蘇晨的話多，一件事前因後果都要講個清楚，有時候說著說著便不知拐到什麽地方去了, 所以一路上, 大半功夫都是蘇晨在眉飛色舞, 激動時還不忘手腳並上。

“最後一節晚自習我和青青去辦公室找地理老師問問題，等講完題眼瞅著快要放學了，剛好班長也在辦公室裏，我們就托他把書帶回教室，然後我們就去小賣部了，本來也給你買了烤腸，只是路上沒忍住一起吃掉了。”

江淮安邊註意著腳下的樓梯，邊聽著她講話，在聽到某個名字時突然擡頭看了她一眼。

“就是你給酸梅汁的那個班長？”

“對呀。”蘇晨先是點點頭，然後察覺到他語氣的微妙，猛然擡起頭，“沃日，你不要聽張遠他們瞎說，我是因為他前段時間幫我講數學題才想給他酸梅汁道謝的。”

江淮安沒有回答，而是抓住了她的胳膊，“看樓梯，別摔了。”

蘇晨走路總是蹦蹦跳跳，還不喜歡低頭看路，小時候就經常摔個狗吃屎，她自己不在意總是拍拍屁股就生龍活虎地爬起來，但江淮安可是被她摔倒的樣子嚇到過好幾次，不得不養出隨時幫她看路的習慣。

等蘇晨老實的低下頭之後，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顧不上去計較痛失的烤腸。

但他語氣依舊臭屁：“什麽數學題？幹嘛不來問我？”

“我在四樓誒大哥，那可是四樓，我平時上學爬樓梯就累個不行了，怎麽可能還特地為了道題跑來跑去，就是說為什麽文科要在四樓啊啊啊啊……”

江淮安默默拉開距離，“當初不是讓你說不要選文，你理科成績不也還湊合。”

“你都說湊合了。而且不是誰都跟您一樣對物理又那麽大的熱情的好嗎親！”

他們之間向來這樣，隨時就能切換到下一個話題，從來不會陷入無話可說的情況。

一直到了大院門口，他們才止住話頭，蘇晨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正要擺手走人。

“等一下。”

蘇晨不明所以地站住，卻看見江淮安突然靠近，剛剛一路上他們都在並肩著走，此時站在亮堂的大院裏，他這才註意到蘇晨嘴角細微的痕跡。

“你幹嘛。”蘇晨被他的靠近嚇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識捂住嘴，接著在江淮安莫名其妙的眼神裏，又訕訕地放下。

好吧，她好像偶像劇看得有點多，都條件反射了。

但某種程度上也算誤打誤撞。

“蘇晨……”江淮安的語氣裏散發著危險的信號，“你是不是偷吃雪糕了？”

啊！蘇晨發出一聲驚呼，下一秒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不打自招了。

“你，你怎麽發現的？”

江淮安本來只是猜測，這會卻確定了，他無語地指了指她的嘴邊。

蘇晨舌頭飛快地舔了下嘴角，果然甜滋滋的，是巧克力的味道。

“蘇阿……”

江淮安一張嘴，蘇晨就知道他打什麽壞主意，立刻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將他特意提高的聲音堵回肚子裏。

她惡狠狠地威脅道：“不許叫！”

然後大概是想到要軟硬皆施，蘇晨又癟著嘴，可憐巴巴地說：“這不是天太熱了。江小狗，你別又告狀呀。”

他們都穿著夏天的短袖校服，蘇晨一手捂著他的嘴，一把勾著他的脖子，幾乎整個身子都貼在了他的身上，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身體的起伏。

因為熟悉她的套路，再加上從小到大，他們這麽玩鬧過不知道有幾百回，在蘇晨撲上來的時候，江淮安作勢沒有反抗，可在她貼上來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就是一僵。

他的嘴巴被捂著，鼻子卻變得更加靈敏。他可以清晰的聞見蘇晨身上淡淡的橘子香，她從來不噴香水，應該是沐浴露的香味，比起濃郁的花香，她似乎更喜歡各種水果的香味。

柑橘的香味，清爽中夾雜著一絲甘甜。

他低著頭，一眼就望進她那雙盈盈的大眼睛，琥珀般的瞳孔中倒映出完整的自己。

她靠得太近，整張臉都放大般出現在他面前，見過無數次的面孔，卻在這一刻變得有些不一樣，她輕顫的睫毛，清澈的眼睛，翹起的鼻尖，還有紅潤的嘴巴……

短短幾秒之間，江淮安腦子閃過無數個東西。

該死。

他猛然掙脫開她的禁錮，狼狽地倒退了幾步，偏過頭像是要掩蓋什麽誇張地咳嗽了好幾聲，咳得整張臉都通紅。

蘇晨茫然地看著他，像是搞不懂他怎麽突然被嗆到一樣，正要上前看看。

遛彎的黃爺爺卻突然冒了出來，他穿著大褲衩白背心，手裏還搖著一個舊蒲扇，小眼一瞇立即鎖定了他們。

“大晚上不回去睡覺，還瞎溜達什麽。”

蘇晨條件反射的站直身體，大聲地叫了聲“黃爺爺”，然後趕在他要開始說教前，搶先一步說“我先回去了”，話音未落已經一溜煙就往家裏跑去。

留下面色不善的黃爺爺和因為失態而慢了半拍的江淮安。

黃爺爺嚴肅但又努力地擠出慈祥的微笑，“淮安啊，你們年紀也大了，要註意分寸……”

意料之中漫長的教訓，江淮安卻覺得這次比以往都要更加難熬，不僅因為黃爺爺話裏的意思，還有那股橘子的甘香纏繞著，久久未散。

第二天，江淮安看到在大院等他一起上學的蘇晨，第一次遲疑地走向她。

路上，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將深思熟慮的那句話說出了口，“蘇晨，以後還是不要隨便動手動腳比較好。”

他望著蘇晨清澈的眼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畢竟，男女有別什麽的，昨天黃爺爺也說了……”

該死。他知道說這種話很奇怪。他們十幾年的相處模式都是這樣，結果現在他被教訓了一頓，突然說要註意分寸這種正經話，聽著就很詭異。

尤其是，他知道，他們都是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人，蘇晨心思簡單更不會想那麽多，反而是他顯得有鬼。

他其實也是個粗線條的家夥，可誰讓昨晚他心神不寧到覺都睡不好。

江淮安話說得吞吞吐吐，本來以為蘇晨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然後破口大罵他神經病，卻沒想，她只是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懂啦。”

她說得那麽幹脆，反而江淮安頓住了，他問：“你懂什麽了？”

蘇晨靜靜地看著他，反問道：“江淮安，你是喜歡莫筱筱對不對？”

江淮安在見到莫筱筱的第一眼就喜歡她的。那天清晨，她輕輕敲了下後門，然後問了坐在窗口的他，“你們班江淮安在嗎？”他一轉頭就看見她溫柔清淺的笑容，就是那一眼，他想，他當場楞在了那裏。

在莫筱筱走後，他直接就跟張遠他們表達了自己想要追求她的想法，驚得他們目瞪口呆，當張遠問他為什麽的時候，他的回答非常簡單。

“一見鐘情。”

對他而言，喜歡就是這樣簡單直白的事情，他覺得心動，所以就去追求。

可是在這個同樣帶著淡淡涼意的清晨，蘇晨站在他們走過無數遍的小巷子裏，安靜的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江淮安的腦子卻放空了一瞬。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嗯，我喜歡她。”

蘇晨笑了，是她一如既往的明媚輕快的笑容。

可江淮安又一次感受到異樣。

她笑著瞇起了眼，眼裏卻空空蕩蕩，少了點什麽。她好像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麽快樂。

“這樣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啦，我就不怕你告狀了。”

她裝作洋洋得意的樣子，江淮安本來應該不留情地回懟過去，這才是他們相處的正常模式，可他在這一刻，卻好像失去了該有的默契，嘴笨到只能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蘇晨先扭過了頭，“我們走快點吧，我答應青青要給她帶豆腐腦的，晚了就沒了。”

她快步向前走去，他也慢慢跟了上去。

只是他沒有看見，蘇晨在轉過頭的那瞬間，眼裏的笑意才變得真切。

這本來就是個天降打敗青梅的故事，江淮安和蘇晨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大院裏，青梅竹馬形影不離。也許是因為太過熟悉，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彼此都沒有動過那方面的心思。就當蘇晨以為他們會繼續這樣下去，一起上大學一起走過之後的人生，事情卻在高二這一年改變了。

江淮安遇見了學姐莫筱筱，並對她一見鐘情，因為顧慮到莫筱筱正是高三的緊要關頭，所以他沒有挑明自己的心思。而那時候的莫筱筱也心有所屬，接受著江淮安的好，卻只能裝作不知道。

但是日久見人心，她最後還是被江淮安熱情的追求打動了。高考結束後，江淮安和她表了白，之後江淮安還報考了莫筱筱所在的大學，兩人從中學一直到邁入婚姻的殿堂。後來他們還一度成為瀝川中學的一段廣為流傳的佳話。

而蘇晨後來去了北方的學校，那是她和江淮安從小一起長大最長的一次分離，她主動從他們的故事裏抽身。他們畢業工作，漸漸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直到江淮安結婚的那天，她出席了他們的婚禮，順便告別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愛情。

系統無法理解這種秘而不宣的感情，明明她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宣之於口，明明她才是占盡先機的那個人。

為什麽呢？阿年笑了，大概是因為蘇晨是世界上最了解江淮安的人了吧。

蘇晨一直都是個勇敢大膽的姑娘，唯獨在對待感情的時候變得猶豫膽怯。而讓她躊躇不敢向前的，是她無比清楚的知道，她從來就不是他喜歡的那種姑娘。

他喜歡文靜溫柔，她卻偏偏熱情肆意。他愛的是清冷的月亮，她卻是明媚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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