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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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朝歌城內的皇帝陛下顯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皇帝陛下難得沒歪在丞相的床榻邊, 身殘志堅的自己柱了拐杖, 一步三回頭兒地走到了屋內的貴妃榻邊,自己消停地躺下了。

裴文遠覺得自己在一邊兒站著, 明晃晃的被皇上虐狗的眼神兒閃瞎了眼。

“京城如果像朝歌一樣被襲, 能撐多久?”李承祚剛一落座就煞有介事的收回了亂瞟的眼神兒,正色道,“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

裴文遠被他正經的神色感染了,一同嚴肅下來, 思考了一下兒,十分實誠地回道:“我爹在的話, 能守半月;我在的話, 能守十天……至於睿王爺和宋貴妃……不足七天, 這還是京城的情況與朝歌差不多的時候, 如果不同, 怕是連七天都堅持不到。”

李承祚一楞, 面露猶疑。

裴文遠嘆了口氣:“皇上, 您只考慮京城被圍的情況, 沒考慮別的。賊人原本是想借江南叛軍玩一把摧枯拉朽,但是沒想到這臨時東拼西湊出來的流民軍太不堪一擊, 幹脆折在了朝歌。宮中經歷貴妃被汙蔑一事,禦林軍中風聲鶴唳, 臣不在京城,都聽說了韓統領的雷霆手段——死的免得,一只手已經數不清, 怪他們用禦林軍用的太早,現在禦林軍中鐵板一塊兒,已經出不了幺蛾子了……兩條路同時斷,您說,他們會從哪兒變出人來?”

李承祚聞言沈默不語,倒是從剛才就不發一言的蔣溪竹撐起身子來坐直了,面上無甚表情的直接點明了:“私軍……世家家奴。”

大虞年間,世家手握大權,府中門客三千。前些年藩王叛亂的時候,當時的太後曾借遍世家中的家奴與門客,臨時組了一支虎狼之師,楞是將幾個作亂的番王打得找不著北。

且不說這段歷史有沒有誇大與吹噓的成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世家之中的家奴人數眾多,如果別有用心之人將這些家奴聚集在一起,不說勢如破竹,也足以構成威脅。

蔣溪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李承祚何嘗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京中世家權貴盤根錯節,幾輩兒人間嫁來娶去,正兒八經有名有份的親戚酒能占三條街,東拐西繞的就更別提了,誰也別說用不上誰。而如今京中的情況更覆雜,李承祚是貨真價實的“天高皇帝遠”,能夠牽制林立甫的豐城侯也遠在朝歌,根本沒工夫回去玩那些個合縱連橫,更何況還有一個咱死不能撕破臉,卻唯恐天下不亂的秦國公。

裴文遠對世家權貴那點兒彎彎繞不擅長,眼見蔣溪竹和李承祚的臉色都不好,便開始出昏招兒:“不然,讓蔣閣老出山?”

蔣閣老就是蔣溪竹他爹,裝糊塗要裝成人精的高手,若是他陪林立甫玩那些個彎彎繞,倒是有幾分勝算。

裴文遠自覺自己這個主意出的還挺靠譜兒的,然而沒想到,話一出口,就被蔣溪竹直接否了。

“不可。”蔣溪竹神色疲憊,這幾日被皇帝陛下天天人參鹿茸地一通瞎補,看著好了許多,但也楞是沒補回戰前那點兒氣色來,“世家聯合的事情一朝一夕不可完成,就算是林立甫親自出面,也要來來往往貫穿些時日才能拿到五成的勝算——京中固然有些人與林立甫沆瀣一氣,但更多的,為了自己家族安穩,會不聲不響的置身事外,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裴文遠聽他說到這裏不由奇道:“那讓蔣閣老去爭取另外五成不就行了?”

這話說完,皇帝陛下終於見縫插針的逮到了機會嫌棄他蠢。

“帳算的不錯,裴帥把你往兵部帶實在屈才了。”李承祚挑著桃花眼似笑非笑道,“你要是在戶部,省朕多少心?”

裴文遠:“……”

將軍再直腸子也聽出來這不是什麽好話了,看在景神醫辛苦操勞的份兒上,裴文遠實在不好意思再弒君給景清增加工作量,只好憋屈道:“聆聽皇上教誨。”

然而皇帝不稀罕教誨他,教誨他的人最終變成了丞相。

“如果兩方開始這樣你爭我奪的搶人,會給京中那些世家造成一個錯覺——不站隊是不安全的。”蔣溪竹沈吟了一下,“人是精明的也是勢力的,在豐城侯一系明顯被針對的情況下,你說,你會選擇哪一方?”

裴文遠一驚,當即出了一身冷汗。

他確實沒想到這一點。京中局勢劍拔弩張,豐城侯一系明顯是被人落井下石,然而先下手為強,這種強弱失衡的錯覺已經產生,很難想象,當所有人都去遵循這種錯覺進行選擇時,京城會亂成什麽樣,更別提,身為太後母家的秦國公,竟然也是若有似無的站在這一方的。

李承祚在貴妃榻上老實坐了沒有半柱香,終於沒忍住,磨磨蹭蹭地又挪回了蔣溪竹旁邊兒,無視裴文遠不忍直視的目光朝蔣溪竹深情款款的一笑:“君遲說的是。”

蔣溪竹的神色卻沒有緩和多少,仍然微微皺著眉:“此時不能急,也不能緩……是時候把齊王身死的消息透露給林閣老了,問題是……派誰去說比較合適?這種關頭,任何消息的可信度都值得商榷,林立甫不可能沒有防備,不然離間不成,打草驚蛇……皇上,臣還是覺得,自己該盡快啟程返回京城。”

李承祚得了這個問題,沒立刻回答。

他們正說著,景清來了。

景清在契丹一直待到朝歌城兵臨城下,剛剛尋得宋瓔珞所種之毒解藥的他,甚至沒來得及把這解毒之物送回京城,就收到了李承祚的密旨。這密旨是雙重的,鳳凰印上一重意思,皇帝身份一重意思,軟硬兼施,楞是逼著他飛似得回來。

景清冷言冷語冷面冷心,萬事不入耳,其實是個非常想得開的人——他原本以為這麽急的詔令,是皇帝自己快掛了,沒想到回來一看,皇帝快掛了確實不假,更重要的是,那個他一向瞧著挺順眼的丞相昏迷不醒。

景清覺得,這可是個大事兒。

當時皇帝瘸著腿,斷著肋骨,腦子也不清醒,沒日沒夜的在蔣溪竹床前守著,大夫到了他眼前,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就被轟走,什麽都來不及治,豐城侯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說動倔的跟牛似得皇帝,一見景清來,簡直像見到了救星。

然而這個讓豐城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來的神醫,進門兒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話,就險些把豐城侯氣的仰倒。

景清說:“皇帝的傷不急,先救丞相。”

豐城侯和趙將軍恐怕都覺得這位神醫的眼神兒不太好,楞是沒看出李承祚那快要缺胳膊斷腿的模樣,是怎麽讓他得出“不急”這個結論的。然而也就是景清這句話,把李承祚那些日子以來都沒處安放的心直接定在了原地。

恐怕那種時候,只有這個沒什麽人間情感的神醫能與李承祚殊途同歸地懂得他那“生死相隨”的心。

“心意相通”的人,難為起來總是別有風味。

李承祚沒顧上感激景清還給他一個完好無缺的蔣溪竹,忙不疊的就給他出了下一個難題——他要即可準備動身,回京城去。

景清如今就是來回答這個難題的。

景氏一族懸壺濟世,久居世外,景清本就冷冰冰不通什麽人情世故,面對皇帝如今的臥榻也是飄然而來推門就進,看到蔣溪竹撐著身子做起來,幹脆徑直走到他面前,毫無意識自己擋了皇帝深情款款的視線。

“能好。”景清面無表情道,“半月。”

蔣溪竹早就習慣景清這診斷方式,已經能從他這言簡意賅裏聽出自己這是恢覆得還不錯。

景清看了他後便又去瞧皇帝,看完以後依舊擺著那張瞧不出什麽喜怒的臉:“可以,後天。”

裴文遠也見識過這位神醫的惜字如金,如今來回打量一番,簡直絕倒。

景清這四個字倒是讓李承祚松了口氣,然而他那口氣還沒松到頭兒,就聽見蔣溪竹的聲音響起,頓時心裏又忐忑起來,仿佛做賊心虛的妖人被官府抓了個現行兒。

蔣溪竹看向景清道:“後天?皇上後天要做什麽?”

景清一向不是個多嘴多舌的主兒,李承祚覺得他在景清嘴裏問不出什麽實在東西,剛要放心,就聽那原本說話蹦字兒的神醫一口氣道:“他要我準備施用契丹巫醫秘術,短時間內能看起來毫發無傷,他要回京城。”

李承祚:“……”

皇帝陛下覺得這景清一定是故意的。

蔣溪竹一楞:“短時間內?時間長了會有什麽後果?”

景清面無表情,看著李承祚,楞是讓李承祚敲出了他眼裏那“我是成心的”的實在意思。

景清突然又言簡意賅了:“死不了。”

蔣溪竹:“……”

這麽說來,絕對不會太好受……蔣溪竹一想契丹人醫治傷患時那些極端手段就皺了眉。

蔣溪竹原本並不明白李承祚何苦要一意孤行的回京,京中覆雜,他與李承祚一內一外還可呼應,同時回去,其實危險加倍。雖然憑他自己之力扭轉局勢並非易事,可也好過同時身陷囫圇。

李承祚顯而易見的看到了蔣溪竹神色變化,審時度勢的擠開了早就看著礙眼的景清,重新坐到了蔣溪竹面前,笑道:“君遲,我自己的身體我有數兒,你別擔心。”

他笑笑,一身七零八落的傷在他身上仿佛無物,疼痛與傷病也動搖不了他桃花眼裏分毫,可是這雙眼在看向蔣溪竹的時候,露出了幾分溫柔如許的商量情緒,好似他的意見比什麽外物都要重要。

因為重要,幹脆和盤托出。

“剛才不是說到,誰回去阻止林立甫最合適……”李承祚道,“既然活人的話都太可疑,那就讓死人去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 =動一下都感覺要被血潮淹沒了……

我的文思要是如大姨媽這般洶湧……早就更新了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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