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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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京城。

這屹立百年的城池之下如今有著洶湧的暗潮, 林立甫攤開滿桌的奏疏與往來信件,所言無一不是秦國公暗通款曲的密謀。

按照秦楚之的消息, 齊王因為謀反之心事敗, 如今被羈押於封地,只等皇上平定了江南之叛,班師回京,就要清算齊王。與其如此, 不如等李承祚不在京城之日先下手為強。

此外,秦楚之諫言, 此事與齊王心思相合, 卻不能先與齊王商議以免打草驚蛇以至於天啟皇帝傷齊王性命, 更不能猶豫裹足, 以至於錯失最佳時機。如若事成, 秦楚之要兩江之地, 並要求開遼東商路。

秦楚之的提議不算突然, 但確實倉促。

林立甫小心謹慎數十年才得如今之位, 自然不會貿然行動,更不會聽信一面之詞, 只不過,朝歌城戰事吃緊, 他派出去探聽齊王封地之事的探子只能繞路趕赴鄴城,不僅如此,幾日之前, 無功而返——鄴城被圍已經多時,鐵板一塊兒,圍守鄴城的人也實在不好打發,不僅有裴府少將軍裴文遠的人。甚至還有京中出去的影衛。

這一切都仿佛在證實秦楚之所言不虛,可是林立甫偏偏覺得哪裏不對。

他負手立於燭火之下,燭火幢幢,照出的人影模糊搖晃,在一片寂然之中無聲拉長。

夜深人靜,滿園仆役家丁都已經半睡半醒。庭院之中的夜合之花朝開暮合香徹滿庭,香氣卻混合了泥土的濕氣氤氳在夜色裏。林立甫皺了皺眉,見窗外無人只有微雨數點,起身去關了窗,這才恍然發覺時間已經到了夜半三更。

他原本被那滿桌的“各家之言”煩的焦頭爛額,卻不料這一起身再回來的時候,倦意陡生。到底不再是昔日冰燈夜讀通宵達旦也不知疲憊的少年人了,林立甫一向不服老,宦海沈浮,前一日還是春風得意位極人臣,後一日就兒女雕敝後嗣遠走,自己憑著以前的家底兒才能在一個不怎麽清明的皇帝手底下得些喘息。

他早年等得,恨不得等到李承祚自己斷送江山;而如今他已經是滿頭華發,連昔日囂張跋扈橫行內宮的林妃都已然要讓他白發相送了。

他就在這若有似無的糾纏裏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裏前來的,竟然是他久尋消息而不得的外孫齊王。

夢中人一身親王服飾,氣度儀態肖似先帝,卻顯而易見地比先帝年輕許多,只是披頭散發,遠遠的站在一片亮的過分的白光裏,四周隱隱有濃煙,恍惚有倉皇奔逃之影。

“……外公。”齊王的聲音遠的像在天邊一樣,“來與您辭行,我去了。”

林立甫一楞,下意識一抓,卻抓了個空:“齊王?……你去哪兒?”

齊王面目冷漠森然:“往生之地。”

林立甫一個激靈,覺得自己該醒來了,卻發現四周鬼影重重,一片迷茫白霧之中看不清前路,竟仍然是在夢裏。

齊王不慌不忙一拜:“我為奸人所利用,此身已化烈火煙塵,外祖莫要聽信他人謊言,白為他人作嫁衣裳!”

林立甫一楞:“奸人是誰?”

齊王冷眼立於不可觸及的數步之外:“如今何人借我之名有求於外祖,便是何人。”

林立甫前行幾步,卻覺得齊王越來越遠,只好停住,剛要開口追問,便見齊王又是一拜,緩緩擡起連,雙眼之下赫然是兩行血淚。

林立甫一驚,眼前一黑,又過了一會兒,神志仿佛漸漸回籠驚然坐起,才發現自己仍在府內書房,手中蘸飽了墨的筆歪倒在手,墨汁在生宣上染了大片烏黑。

周遭景物未變,窗外仍是微雨,他楞了會兒神兒,卻聽廊下一片腳步之聲。

“閣老。”是家中小廝。

林立甫定了定神:“什麽事?”

“有人來訪。”那小廝吞吞吐吐道,“是個女子……自稱是,齊王妃。”

林立甫一驚,手中來不及放下的筆隨著手一抖,頹然滾進了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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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已經去了。”

京城安居驛館乃是武敦元的產業,蔣溪竹一行星夜兼程,從朝歌趕回來,不便回宮,也不便另尋他處落腳,幹脆扮作商賈,住進了驛館裏,剛好躲避了京城中那聲勢浩大滾滾而來的山雨。

蔣溪竹扶李承祚坐在榻上,而皇帝陛下竟然穿著一身親王朝服,一臉親手摸上去的雞血來不及擦,披頭散發,皺著眉一言不發。

景清答應保他的腿兩個時辰行動自如,熬制的巫藥卻有極其嚴重的副作用——那兩個時辰的無礙,終會導致接下來長達三天的劇痛,還是晝夜不停的那種。

李承祚無論何時都有嬉笑怒罵的風流,面對蔣溪竹時常更有嬉皮笑臉討開心之舉,而自從假扮“往生的齊王”回來,整個人便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蔣溪竹閉了閉眼,定了定神,親自濕了毛巾,為他擦去一臉血汙,露出那如今依舊英俊卻顯得蒼白而並無血色的臉。

“故人托夢再加三娘送去噩耗。”蔣溪竹被他力大無比地掐著手,只好俯身貼近他道,“如果林立甫沖動,會立即與秦楚之翻臉……但是據我估計,他不會選此時機,以他的一貫做派,他會暗做不知,將這場戲演到底,在秦楚之以為大功告成之際給他一個反水重擊……我們只需要在那個時候出手,便可將局勢重歸。”

李承祚不知什麽時候擡起另一條胳膊擋住了自己的半張面目,另一手抓著蔣溪竹的手,力大無窮,楞是將蔣溪竹的手抓出了一圈兒可怖的白痕。

他聞言,停頓半晌,仿佛是將蔣溪竹的籌謀與計算聽見去了,這才開口:“然後呢?”

只有蔣溪竹感受得到他手心的冷汗潺潺。

兩兩相對,卻無眼神相接,蔣溪竹居然看懂了李承祚那條遮去面目的胳膊上無聲而別扭的一點兒堅持,頓了頓,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隨後平亂,去林立甫一黨,除秦國公一系。江南恐怕要花點兒時日才能重回大災大戰之前的秩序,安頓流民重歸家園,拜托武員外重新貫通兩江的商道……過幾年,漕運重歸秩序,兩江安居,再一一處置此處有牽連的世家……倒是送耶律公子反契丹之事要提前一點,蕭太後狼子野心,如果秦國公事敗,她未必撐的了多久,屆時助耶律公子重奪契丹王廷,控制烏金,簽訂停戰協議,便可保邊境些許年太平……”

蔣溪竹說的不快,李承祚聽得也不算盡然,等道蔣溪竹說無可說,他才點點頭,竟然在這一身冷汗之下笑了出來。

“君遲。”他笑道,“那我呢?”

他在蔣溪竹面前不稱“朕”久已,仿佛尋常人家的濡沫知己。

可是君前奏對對答如流的丞相,唯獨這這個“我”面前,難有只言片語。

天下雕敝,內憂外患,他是皇帝自己是丞相,披著這樣的身份為鎧甲,他們本該並肩而行。

可若有朝一日,天地重歸清明,再無狼子野心之宗室禍國,再無各自為政之世家亂政,亦再無虎狼之徒的鄰國來犯,盛世重來,覆得太平,皇帝依然是皇帝,丞相依然是丞相,他們之間早已明白的情誼又將重新回歸到那身份的外衣下,於大虞萬年永照的華光裏再不得天日。

蔣溪竹頓了一頓,感覺到李承祚的手絲毫沒有松懈,想了想,也笑道:“皇上可不必再韜光養晦,光明正大的做個中興之主……我也不必再憂心忡忡,可以做個盡忠之臣。”

各自青史留名,便是最好的相伴了。

李承祚聞言僵硬了一下兒,手沒松,反而更緊:“我不。”

蔣溪竹啞然道:“皇上。”

“朝歌城墻上,我說若能回來,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嘶。”他緩慢道,說完一句,反而倒抽了口氣,緩了緩,才接著道,“沒成想剛吹完牛城就塌了,慚愧,連走都沒走出去……”

蔣溪竹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也沒再難為自己:“別說話了,多歇息。”

“忍著更疼。”李承祚道,“還是多說話好些……說到哪了,秘密……哦,其實也不算秘密,那本你曾頗高讚譽的《鳳凰樓》,出自我手……宋瓔珞那混賬其實早就猜出來了,一天到晚在我耳邊追問我也沒告訴過她是不是,實在煩得很,只不過……她一向認為那寫的是她那崇拜多年的顧雪城,實則不然,其間字字,乃是我一腔癡心妄想……只有你猜不出來。”

蔣溪竹沈默了一瞬,苦笑道:“當局者迷。”

李承祚挪了挪,發現實在不舒服,頹然放棄了,制止了蔣溪竹想要幫他的手:“不知那書你可看到最後……書中人平亂世,安外夷,治大國,叱姹江湖,卻最終遠離朝堂,手持鳳凰樓信物,掛冠歸隱於江湖,伴生平唯一知己……而其實,那本書還有一個結局,其人夙興夜寐,鞠躬盡瘁,相愛之人未至白首而分離,臨終將鳳凰樓交於他人,孤獨終老……我癡心妄想到底,便總想要前一個結局。君遲,我是不是……可以這麽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忙叨叨的每一天,明天又要滾去北京,嘆氣,盡量更新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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