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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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遠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一只活的皇帝和一只活的丞相, 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面前是剛剛突圍的城池和煙雨中經歷惡戰的沙場, 身後的將士兵甲碎裂,眾人在短暫的歡欣過後尚未來得及思考天明之事, 就帶著滿身的疲憊與傷痛清掃這一地的破碎。

而這兩個來自狂風驟雨的“戰俘”, 讓裴文遠瞬間呼盡了滿腹愁腸。

身邊的親兵嚇了一跳,不知道將軍這是中了什麽邪,眼神兒在形容有幾分狼狽的“戰俘”和他家形容更加狼狽的將軍之間打了個轉兒,突然對“戰俘”露出了不止一點兒的敬畏。

李承祚被人跪來跪去習慣了, 然而一打照面,裴文遠冷不丁來這麽一下兒, 他都沒反應過來, 倒是蔣溪竹反應快, 掙脫了旁邊兒還在發楞的親兵上去就扶他。

“這是怎麽了, 沒過年呢, 這麽大禮捎給我爹也沒壓歲錢給你。”蔣溪竹笑道, 借著扶他的姿勢趁機在他耳邊低聲道, “皇上微服來的, 別洩露消息。”

裴文遠仿佛根本沒聽見後一句,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 男兒膝下有黃金,權當耳邊過了濕噠噠沒什麽卵用的空氣, 蔣溪竹彎腰扶他,他卻就地盤腿一坐,跟他較上了勁, 哽咽道:“你還活著,君遲……”

就這一句,連日以來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憂患仿佛都有了紓解,腹背受敵的無助之感都散在了沙場的煙霧裏。

蔣溪竹被他一聲慨嘆喚得無比唏噓,鄴城一別仿若生死相隔,再見面,青年將軍甲胄鐵破滿面憔悴,臉上還糊著方才被親兵砸了滿臉的泥水;少年丞相衣衫襤褸,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叛軍兵服淋了雨,越發皺皺巴巴,蹉跎地像江南種稻子的農民,只剩下一雙眼還能依稀瞧出清俊公子的溫文。

兩人相對皆是感慨。

一眾親兵都傻了眼,眼見將軍如此激動,立刻知道這“戰俘”分明與裴文遠認識,登時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看兩人相對訴衷腸訴出了無端的心酸,自己也跟著生出了點兒酸唧唧的哀愁。

眾人之間,唯有李承祚一人臉色不好,在後面冷哼了一聲,一甩背後親兵的手,大步上前,一手攬住蔣溪竹的肩膀,一手拎著裴文遠的甲胄後領,不由分說的將兩人一把拎了起來,自己以身充當楚河漢界,楞是把倆人隔開了老麽遠,才虎著臉開口:“將軍每次見丞相都先忙著哭唧唧麽?叛軍不打了?朝歌不守了?走走走,有舊也先關了城門再敘!”

親兵沒見過丞相更沒見過皇帝,只知道這肯定是他們家將軍相熟之人,冷不丁聽說丞相在此,註意力全被吸引到蔣溪竹身上去了,個別有心思的,明顯瞧出李承祚不高興,對他心生懷疑,然而這懷疑大多也僅僅止步於以為他是個督察禦史之類,隨時警惕著這位主兒回京就參他們將軍一本。

至於皇帝?聽說皇帝是個昏君,登基後就沒幹過正事兒,誰知道他跑什麽地方去了。

哭唧唧的裴將軍站直了腰板兒,這才意識到李承祚也在,剛要跪,就後知後覺的想起蔣溪竹方才貼近了時候的一句囑咐,嗓子眼兒裏的問安好歹剎車拐了個彎,面色詭異地對李承祚拱手道:“皇……李大人。”

李承祚:“……”

拉著別人媳婦要死要活也就算了,怎麽還帶給人改姓兒的?!

然而眼下多事之秋,厚臉皮如皇帝陛下也懶得在這個時候惹是生非,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哼了一聲,權當沒聽見。

裴文遠少將軍在全無知覺的情況下,又將皇帝陛下得罪了一番。

李承祚當著一眾親兵沒有心思跟他計較,甩手拍拍摸了一手的泥,朝蔣溪竹做了個“請”的姿勢,話卻是朝裴文遠說的:“將軍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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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滿腹心事地前後進了將軍帳,裴文遠吩咐了親兵不要前來打擾,待帳外連守門的兵丁都走得七七八八,這才轉身向李承祚正兒八經地跪下:“末將參見皇上,臣在鄴城護駕不利,讓皇上著了齊王的道兒,臣萬死。”

“死……”他本來想說“死個屁”,然而到嘴的粗口還沒說完,就被一邊兒的蔣溪竹瞪了一眼,只好在半空中憋屈地打了個轉兒,硬接到,“死什麽死,不吉利的話少說,留著精神把這群妖魔鬼怪打退了是正經。”

蔣溪竹搖搖頭:“文遠,舊事莫提,本來就不是你的罪過,別往身上攬。”

李承祚本就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城門口兒那一點兒不聲不響的飛醋此時被蔣溪竹一瞪,瞬間灰飛煙滅了。

他揮揮手,示意裴文遠起來,這一夜亂軍之中淋雨殺敵首,又帶著蔣溪竹東躲西藏地從亂軍之中脫身,他的疲憊一點兒也不比裴文遠少,先前兵荒馬亂之中並不覺得,此時入了這將軍帳,淋了一夜暴雨的那點兒寒意才終於泛了上來。

“朕不礙事兒。”李承祚坐在正中,左右一指點吩咐裴文遠和蔣溪竹坐下,又看了看蔣溪竹的臉色,才道,“知道城中艱難,要是有可能,給丞相弄碗熱湯驅寒。”

裴文遠沒等蔣溪竹拒絕就點頭兒應了,嘆了一口氣:“怎麽是皇上親自來了,臣幾日之前就給……給貴妃送了信,請她務必調些援軍……”

蔣溪竹聞言,和李承祚對視了一眼,苦笑道:“別提了……京中亂作一團,若不是皇上和我命大,稀裏糊塗的在他們的亂局裏橫插了一腳,此時瓔珞恐怕也折在裏面了。”

裴文遠目瞪口呆。

李承祚此時居然還有心思取笑於人,看了完全跟不上節奏的裴文遠一眼,似笑非笑道:“秦國公秦楚之在宮內借太後之明搞了場宮變,硬說她殺了未來皇後,差點兒把宋瓔珞框進去……至於江南叛軍,你猜他說這是誰造的反?”

裴文遠完全沒懂皇帝陛下在說什麽,什麽宮變?什麽未來皇後?還有秦國公秦楚之不是皇帝的親娘舅麽?怎麽就參合到造反裏去了?

裴文遠覺得自己不過才沒在京中幾天,怎麽現在聽皇帝陛下說話,就跟聽《白蛇傳》似得。

李承祚純粹在這兒靠忽悠傻小子識樂兒,根本也沒指望裴文遠縷清這亂七八糟的陰謀,看他一腦袋漿糊的模樣,當即給他砸了個更聽不懂的解釋下來:“他說是宋楨,對,就是宋瓔珞他爹豐城侯宋楨,你說這不是扯淡麽。”

裴文遠:“……”

這句“解釋”還不如不解釋,雲山霧繞的關系直接把裴文遠轟得腦子不夠使了,他沒聽出來秦國公是不是扯淡,他倒是覺得皇帝陛下這說的也挺扯淡的。

蔣溪竹將那叛軍的帽子摘下來隨手扔了,濕透未幹的頭發散開晾著,收拾完自己,又如樣收拾了李承祚,終於受不了這倆人雞同鴨講,直接將話題扯回了正事兒:“朝歌城現在什麽情況你得跟我們交個底兒。很多線報說的太不清楚了……先前幾天宮中大亂把瓔珞拖累的滴溜轉,影衛就那幾個人手,顧得上那邊顧不上這邊兒,皇上和我等不及,只好先來看看……臨走前皇上調了魯州駐軍前來支援,如果能到的話,還得三五天。”

裴文遠聞言松了口氣,然而還沒等這口氣徹底松下去,就聽李承祚不慌不忙地接到:“如果不能到的話,恐怕還得靠你這點兒人打到底了。”

裴文遠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裴文遠有幾分難以置信,心說哪怕有私人恩怨也不帶皇上您這麽玩兒的,要是這樣我抱著我裴氏一族的祖宗牌位哭給您看您信不信?

然而如今裴文遠到底是經歷過艱難險阻的人,那點兒幼稚的不穩重此刻也被他壓得嚴嚴實實,他在皇帝這深淵上的獨木橋一般的話語裏喘勻了氣兒,問道:“皇上,您的意思……魯州軍有可能無法支援?臣記得魯州提督是趙無恤趙將軍,按輩分兒他與家父是表親,知道皇上有難,他不可能……”

李承祚知道他想說什麽,桃花眼一撩,瞧了他一眼,截口打斷他道:“朕猜得。”

裴文遠:“……”

這次李承祚倒是沒有逗他,正正經經地沈了臉色:“叛軍是個什麽構成你清楚的很,不然這仗你也不至於打的這麽束手束腳……停停停沒有讓你請罪的意思,就是跟你說這事兒——”

李承祚捏了捏嗓子,清了清喉嚨:“他們可戰的將領幾乎沒有,左一個幺蛾子右一個幺蛾子的出,也不過是因為他們吃定了你憋屈,打不過就惡心你,所以朕估計,魯州軍按時到是不可能了……他們這幾日必會卷土重來,無論如何,守住了要緊。”

裴文遠被這句輕飄飄的“守住了”砸了個滿頭包,終於崩潰:“皇上,這次傷亡不高是天公作美,且有您在後兜著,下一次,他們以五倍人數硬攻……”

李承祚看了他一眼,又不樂意了:“昨天晚上要不是君遲攔著,朕真想先沖進城來抽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那烏金火藥!契丹傻麅子挖出來容易麽!你省著點兒轟能怎麽樣?!敗家子兒!”

……好像您很懂怎麽當家一樣,您要是我,還不定怎麽指著這玩意兒過癮了。

裴文遠無語了,然而在這一點上確實理虧,只好啞火兒了,等著皇帝陛下的下文。

皇帝陛下吼幹凈了一肚子怨氣,終於在蔣溪竹哭笑不得的臉色下平靜下來,冷哼道:“行了,用就用吧,朕今晚想辦法去借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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