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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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遠:“……”

烏金火炮還能在什麽地方發現不言而喻, 裴文遠原本也動了這個心思, 然而……

裴文遠嘆了口氣,心說皇上你偷就偷唄誰也不會怪你, 幹嘛非說“借”這麽清新脫俗, 你這樣我會有小情緒的我跟你講。

蔣溪竹對少將軍飽受摧殘又細膩敏感的小心情無知無覺,聽李承祚說了這一句,悶不做聲地想了一會兒,對李承祚的土匪行徑並無異議, 反而補充了一點:“火炮受潮,再加上首領身亡, 雨停之前他們不會再貿然攻城了, 我們還有幾日時間, 要是趁著這個時候, 能找到侯爺和章大人就再好不過了……對了, 文遠, 三娘和耶律公子如今在城中麽?”

鄴城有齊王那一炸, 善後善得兵荒馬亂, 李承祚與蔣溪竹福大命大撿了條命回來,之後在江上飄了許多時候, 回去後又馬不停蹄當面遭遇了秦國公的陰謀,如今再來朝歌, 見了裴文遠,這才把之前尚未處理完的人事又想了起來。

齊王自己將自己炸成了一坨焦炭,李承祚和蔣溪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裴文遠當時焦頭爛額, 放走了實在攔不住的子虛道長,明裏暗裏卻是當機立斷地扣下了許三娘和耶律真。

畢竟這兩個人身份敏感,一個是宗室有名諜明媒正娶的齊王妃,另一個是敵國權力爭奪中心的二皇子,兩個人表面樸素,實際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裴文遠對李承祚和蔣溪竹的生死還是抱著幾分希望的,他隱約知道許三娘與耶律真絕對不僅僅是表面上那樣的身份,他們與帝相二人亦敵亦友,這時候將他們控制在眼前,也算等他們回來好有個交代。

這兩個人卻不是多麽好控制的存在,裴文遠腦補了許多先禮後兵的辦法,滿心擔憂地去和耶律真和許三娘表達想要他們一同回京城的想法時,令他意外的是,這兩個人出奇的合作。

他當然不知道,許三娘合作是因為她隸屬鳳凰印上七十二魔神之一,而耶律真合作,則是因為皇帝陛下欠的債沒還幹凈。

因此,這樣一個同袍一個債主,就這麽堂而皇之的留下來,只不過雙雙改了身份,一個做了軍醫一個當了巡營。

如今看來,裴文遠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蔣溪竹此時一問,他立刻就接上了。

“在呢。”裴文遠道,“三娘在傷兵所,我讓耶律公子改了個名字叫葉真,暫時收編入伍,他負責城內巡防,現在不知道換班沒有。”

李承祚揉揉眉心,聞言一甩手:“讓他們倆回來,有別的事兒要用他。”

裴文遠當即令人傳令去了。

蔣溪竹目送走了裴文遠,伸手摸了摸李承祚那沒幹透的頭發,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兒,卻一時也想不起來,轉眸看了看帳中,發現裴文遠這裏其實也簡陋的很,不由有幾分堵心。

“林立甫逢戰必主和,齊王已死的消息不知道他能不能知曉;秦楚之如今也在京城……”蔣溪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皇上,咱們這個時候出來……”

李承祚默然頓了頓,突然接道:“無約請和必為謀,這種情況的和談,我絕對不會答應的。更何況,秦楚之原本也不會讓他和談的——這就是為什麽至今林立甫還不知道我那好大哥已經死了,想想和談是跟誰和,別人稀裏糊塗就算了,君遲你不知道麽?“

蔣溪竹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知道這江南叛軍背後是誰,‘唱詩班’和秦楚之能一路打到京城,那就是坐擁天下,止步於此只能和大虞分劃江南江北……我只是擔心,秦楚之如果在叛軍北上途中遇阻,但是又沒到全軍覆沒的時候,齊王的死訊在這種情況下透露,我們就……”

“腹背受敵”四個字蔣溪竹尚未說出口,就見李承祚舉手制止了他。

“不能出現這個情況。”李承祚不容置喙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為了阻止最壞的情況,那就讓他們全軍覆沒吧。”

蔣溪竹一楞:“可是……”

“那都是江南百姓是吧。”李承祚笑著搖搖頭,“上兵伐謀還是你教的,今天怎麽就全還給我了?叛軍這邊兒明顯沒有真會打仗的,現在明顯就仗著人多殺不完,‘唱詩班’殺人是行家,打仗就嫩多了。五則攻之他們用的倒是挺對,只可惜,他們只會生搬硬套,不懂天時地利……就像昨天晚上,多大的傻子才能想出在雨天帶火藥攻城這麽餿的主意……裴文遠現在是被困沒了脾氣,但凡他以後回過點兒悶兒來,後半輩子都能指著這笑話度日了。”

蔣溪竹的話被他搶了,反倒還聽他有的沒的編排出這麽一長串兒不知道是歪是正的理。蔣丞相自小學的都是聖賢之道,被不講理的皇帝拐帶歪了,嘴皮子上也沒有“青出於藍“的程度,只好嘆了口氣:“我說不過你。”

“說不過就對了。”李承祚笑彎了一雙桃花眼,沒正經道,“你現在一個眼神兒,讓我往東我絕不敢往西,讓我打狗我絕不敢攆雞,你嘴皮子要是再比我利索,這還有沒有天理了……咳,裴將軍回來了,三娘和真真呢……哦也回來了,都別杵著,收拾收拾,趁著叛軍現在還找不著北,救人要緊。”

蔣溪竹:“……”

裴文遠一副“臣什麽也沒聽見的”的糟心表情,而他身後的許三娘和耶律真,剛剛被“李承祚和蔣溪竹居然還活著”這個消息沖擊了頭腦,就被迫往耳朵裏灌了些“非禮勿聽”,雙雙開始思考起“禍害遺千年”這個老祖宗也沒解決的問題。

倒是一貫不知道什麽是“要臉”的皇帝陛下十分鎮定,裝模作樣的免了這一幹人等根本沒想起來要行的禮,一臉嚴肅道:“說說你們了解的叛軍情況,晚上去探敵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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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不知自己已然被皇帝陛下惦記上的敵軍營坐落在朝歌城外二十八裏,首領副將領著殘兵匹馬,狼狽不堪的從朝歌城下撤了回來。

駐紮之地背靠湖岸,此時那天降的狂雷驟雨早已停了,然而晴光不至,遠方的黑雲依舊如打翻的墨一般,攜卷濡濕之氣的悶熱夏風從湖面吹來,蒙蒙霧氣,水天一體的灰敗——那是黎明破曉也未照開的天色。

首領副將剛剛走進大營,就被黑衣黑面的兩個人攔住了。

那兩人渾身上下皆是黑色,連露出的一雙眼睛都仿佛帶著彼岸的死氣。

“班主要見你。”那兩人之一不含一絲感情道,濕熱的夏日仿佛陡然變作了寒冰。

副統領一抖,愕然看向他們,驚慌失措之下卻並不是要跑——他膝蓋一軟,就這麽跪了下來,身軟如爛泥地被兩個黑衣使者拖進了帳裏。

殷堅就在帳中。

他不穿甲胄,一身便衣,帶著一種異域的精壯,乍然看去只是個普通的中年人,他的眉目甚至有幾分傲然,可是經年累月的謹慎給了他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之氣——那是造就或目睹了過多死亡之後才會有的漠然冷意。

副統領只擡頭看了他一眼,渾身便抖如篩糠,再不敢跟他對視,面容灰白一如江面天水:“班主……屬下無能……屬下愚蠢……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兒……求求您……您您……饒我一命。”

殷堅卻連目光都沒偏開:“張達怎麽死的?”

張達就是昨夜被殺的叛軍首領。

副統領頭腦一片空白,在殷堅的註視下他很難不去思索死亡,高度的精神壓力讓他說話顛三倒四:“……昨夜裏火炮受了潮……他突然騎著馬往回跑……我去查看火炮……火炮打不出去要告訴他……他就從馬上掉下來了……我我我……屬下不知道啊!”

殷堅還是那樣一副毫無波瀾的模樣:“他死在上馬前,還是上馬後?”

副統領一楞:“……屬下沒看清……”

殷堅又問:“他死前,有人接觸過他麽?”

副統領不僅想不起來昨夜那急轉直下的突變,更幾乎定不下神去聽殷堅的問題,渾身顫抖著,卻又暈不過去,吞了口口水,帶著顫音兒道:“屬下……沒看見。”

殷堅用一雙利如鷹隼又冷若冰刀的眼睛看著他,半晌,露出了一個伶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在你身上用‘調虎離山’這個詞似乎太過擡愛了,但是他們就是這麽做的,肅清障礙,先下手為強,擒賊先擒王,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江湖伎倆……對付你們,卻綽綽有餘了。”

副統領一個字都不敢說。

殷堅卻笑得更加饒有趣味,目光仿佛穿過了他的肺腑與筋骨,將他淩遲成了一個血淋淋的骨肉:“江湖不過就是爭殺,弱肉強食,殺與被殺……對方不會有多強大的力量了,他們只能借助這些雕蟲小技來虛張聲勢,只可惜,縱然他們掌握了那個印信,那延續百年的力量也消磨不過侵蝕生命的時光了……說到底,殺人一途,吾輩才是行家。就讓我們在此等吧……”

他話音方落,手起手落的姿勢仿佛只是一個優美的挽花,然而原本跪在地上的人,已經再無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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