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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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一時間無法相信聽到、看到的事實,更不敢看皇兄臉上的表情。我從前恨他,恨他殺了兄弟姐妹,恨他的殘暴荒淫,如今卻覺得,他只是一個被命運作弄的可憐人。

他自地上抓起一把灰,讓灰燼自指尖的縫隙間如沙般滑落。接下去他做的一切在我眼裏象是慢動作,每一個細節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我就是快不過他,用盡全力撲到他面前時,他手裏的歸塵珠已滑下喉嚨,我只抓住了他空空如也的手。

“你說她傻不傻?明明恨我入骨,卻又不殺我,只是折磨我,也折磨自己。她以為灰飛煙滅便不會和我在一起,可是若我也化為灰飛呢?還不是一樣會在一起。她聰慧過人,怎會沒想到這一點。你說,她是不是終歸對我有一點點垂憐?”

我滿面潮濕冰涼,抱住他無聲痛哭。

殿外傳來隆隆的撞門聲,林若正在依照我的旨意撞門,片刻之後,文臣武官和大批的禦林軍便會闖進來。

“我從未想過自己的結局會這麽好。”他忽然笑了笑,“那是林若嗎?是你給他的旨意?”

他低頭看向我,目光象少時一樣溫潤柔和:“我的皇妹,也開始有魄力了。這很好。”

他用指尖蘸了蘸傷口上的血,吃力地在地上寫著什麽,一邊徐徐地對我道:“我罪孽深重,倘若再生一次,我情願當日就放棄太子之位,帶著婉月遠走高飛。

“明軒不是池中物,他雖對你有情,卻始終無法放下家仇。”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這世上並不是每個男人都象我這般瘋狂,為了一個女人可以什麽都不顧。你莫要心軟,即日緝拿明軒。史清會反我,卻一定會幫你。鏟除駱家勢力,爭取到史家,大周或可保。”

我早已泣不成聲,他匆匆而說的話,仿佛聽到了,又仿佛沒有聽到。

他終於寫完,擡頭輕舒了一口氣,回頭看向面目模糊的麗妃:“麗妃肚子裏有我的骨肉,我放心不下,請你帶我照顧。麗妃是個與世無爭的女人,所有的事都是我一時想不開,借她的名故意氣婉月的。”

他半生固執瘋狂,連歸塵珠在他身上的效力都慢些,說了這許多話居然還能支撐著。這時他緩緩擡頭,目光凝聚在空中一處:“婉月在喚我了。平陽,可知我為何改名‘望舒’?

“望舒乃上古時為月駕車的神,婉月的名字中有個月……卿為月,我為望舒……婉月你懂不懂,若能永不分離,地獄便是天堂。”

說完這一句,他轟然倒下。我緊握住他的手一刻都不曾放開,但無論我握得有多緊,依然阻擋不了他的身體迅速變冷、變硬,化作灰飛煙滅,與地上皇嫂的細灰混雜在一起,再也不分你我。

我的皇兄,死得這樣幹凈。他什麽都沒給我留下,只在地上留下一行用他的心血寫成的遺詔:

“大周長公主軒轅平陽,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他不是皇帝,他真的會是個很好的丈夫……

☆、天涯咫尺間(八)

一聲巨響,殿門被砸開,嘈雜騷亂聲不絕於耳。

“陛下!”

“長公主殿下!”

“娘娘!”

許相、寧國舅、林若奔到門前。我神情恍惚地望向他們,自三人臉上看到了一般的震驚、不信、和恐懼。

許相以思緒迅捷著稱,最先瞧見地上的血詔。楞怔片刻後,撲通一聲跪倒地上,口中高呼:“女皇陛下!”

林若跟著反應過來,也是一般的三拜九叩,口呼萬歲。寧國舅魂不守舍地跟著跪下,那聲“萬歲”不及呼出,身子已倒地不省人事。

我木然起身,木頭人一般穿過三人,穿過長廊,穿過大殿中齊刷刷讓到兩邊跪成一片的禦林軍。行至殿門外時,百官無不跪拜,神色莫名而迷茫。

許相和林若此時已趕到我身後,再次跪下,兩人齊聲高呼萬歲。一時間,殿內外鴉雀無聲,只有許、林二人的高亢回聲在大殿四壁上不斷激蕩。

突然的,如同約定好一般,殿內外爆發出一陣響徹天際的高呼:“女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久久不絕的喊聲中,我望見後排武將為首的正是明軒。他沒有作聲,只是默默朝我凝望,目光中滿是蒼涼。

從今以後,我不再只是大周長公主,從今以後,我肩上背負的是守護大周的職責。與他遙遙相望,心裏湧起的不知是恨、是憾、是惑,如同翻滾的巨浪,一下一下撞擊我的胸口,將我推向離他越來越遠的地方。

……

五月一日,距明軒兵變僅四日。

皇兄駕崩,池州危急;歸來坡那邊雖封鎖了消息,但從那日九姑姑的表現來看,我確信皇奶奶已卒;再加上兵變在即……大周確實已經面臨生死存亡。我雖尚未從悲傷中走出來,卻也只能打點精神,每日進宮和幾名軍機大臣商議大喪和池州事宜。

關於大喪,禮制上已有規定,眾卿皆無異議。考慮到大周目前的情況-連年戰火、國庫空虛,我便說了句“依律從簡”,只見禮部和戶部的幾名官員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池州的戰事已經不能再耽擱,但一提到這件事,許相和寧國舅便爭吵不休,根本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我雖不谙朝政,但平日裏耳濡目染,多少也能看出來一些利害關系。

皇族的人被我皇兄殺得已不剩多少,凡是有些本事、有可能威脅到皇位的軒轅族人都被鏟除了個幹凈。因此我本身並沒有什麽後臺,也沒有一班死士輔佐,在朝堂上自然是半點威信都無。

許相雖然忠心,但朝中勢力龐大,不免內心膨脹,視我為無物。

寧國舅雖自私可惡,但在朝中與許相勢力相當,此時倒起了制衡的作用。皇兄去前並未和我提及半點如何處置寧氏家族的話,除了因皇嫂而愛屋及烏不忍下手,只怕也有制衡許相勢力這一層意思在裏頭。

皇兄可算是個極為矛盾的人物,他恨、他怨,他甚至時時想用斷送整個大周朝的瘋狂念頭來發洩他的怨恨,但最後時刻卻依然履行了他對大周所負的責任。那麽我呢,我是否也該聽他和皇奶奶的話,鏟除駱家勢力,拉攏史清?如果這樣,便能保住大周了麽?

心緒已經不能用“亂”形容,重生時我以為大周定然無可救藥,因此那時的我只想盡自己的能力減少對無辜的傷害。但是現在命運之手已指向另一個分叉,皇兄和皇奶奶的話一遍遍縈繞在腦際:除明軒,迎史清,大周可保……

許相和寧國舅的爭吵還在繼續,在許相一再堅持應再派大將率援軍出征池州時,寧國舅忽然提高了聲音:“請問許相,若聯合許將軍與史世子之力都無法擊敗慕容安歌,大周此刻還有何人可正面迎敵?!”

這個問題一出口,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我,又齊齊地低下頭去。禦書房裏死寂一般,連許相也沒了聲音。

許相堅持的策略無非和明軒一樣,守住池州,正面迎敵,爭取反敗為勝。而能夠和慕容安歌硬碰硬的,放眼大周朝也只有明軒一人。

但是,誰都不願讓明軒白白占了這個鰲頭。

明軒雖被皇兄釋去兵權,但在軍中的影響力依然強大,若是將這仗打贏,駱家勢必改變如今在朝中處處被動的局面。此刻商議軍機的大臣們雖還不知道明軒將反的事,但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駱家和軒轅皇族的恩怨。對他們來說,於公,此時的明軒未必可靠;與私,此消彼長,駱家獨大意味著自家勢力的削弱。

“別忘了還有史家。”許相硬聲相抗,但態度顯然已沒有先前那般強硬。

寧國舅冷笑道:“想不到思慮細密的許相也有天真的一面。先皇曾一再下詔催促平南王助力邊境戰事,那時史嬌嬌還在宮中,平南王尚且推三阻四袖手旁觀,何況如今天高地遠無人能夠管束?史世子現在池州也不過是一時意氣罷了,若池州真正危急時,史世子想要抽身退出,還不是一念之間的事!”

他說得確是實情,卻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史家根本就是坐食鷸蚌相爭之利的計劃,最多再派些兵馬支援池州,以解史清之危。要說解池州之危,那是天方夜譚。更何況,即便史清自己,也不可能讓平南積蓄了幾年的實力暴露在區區池州守城一戰上。

想到皇兄說的“爭取史清”,我緊皺起眉頭,只覺得身心俱疲,對眾卿擺了擺手道:“今日既決定不下,那麽明日再議吧。無論是依許相還是國舅,邊城的兵力、糧草總是不夠的。著兵部速速將兵馬、糧草等等先行準備起來,如有疏忽,均照軍法處置。”

眾卿面面相覷,我這一道口諭下去,頭痛的不僅是兵部。如今池州究竟怎麽打尚無定論,從哪裏征集糧草,點哪裏的兵馬,數量是多少,都是未知數,必須由幾位軍機大臣和兵部一同商量,討論出個大概來。若準備得多了,勞民傷財,若準備得少了,萬一最後的決定是全力支持池州,那麽在座的幾位都難免有“疏忽”之嫌,軍法處置是免不了的。

我其實並不想頒一道模棱兩可的旨意,但此時心裏確實混亂得緊,另有一件比池州更緊急的事在等著我做出決定。許遣之忠誠但不愚蠢,他應該清楚調遣兵馬需要時間,因而他在三番幾次告急的時候,一定會給自己留有餘地。但此刻我心裏想的那件事,卻是一日都不能拖了。

我回到將軍府時,府門緊閉,凝香面色慘白,一見到我,象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突然崩潰一般,跌跌撞撞地趕到跟前,抓住我的衣袖撲通跪下,滿臉是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平日裏雖大大咧咧,但每每遇到危急時總能應對自如,從來都沒象今日這般倉皇過。我的心往下猛地一沈,問道:“怎麽了?”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臂,象是極度害怕著什麽一般,面朝我哭著道:“公主,你別進府裏去,千萬別進去!”

雖然早有準備,我的指尖仍忍不住微微發抖:“為什麽不能進府?出了什麽事?”

她拼命搖頭,拖住我的手臂便往馬車走,邊走邊道:“公主,我們回公主府好不好?上了馬車奴婢再與您細說。”

我甩開她的手,面色陰沈一字一句地問道:“走?無緣無故去公主府做什麽?奶娘和朵兒呢?即便要走也要帶上她們。”

凝香神色絕望地緩緩跪下,沙啞著嗓音道:“公主,求公主聽凝香一句,速回公主府,或者回宮裏也行,再遲恐怕來不及了……”

我俯下身,雙手搭上她不住聳動的雙肩,用連我自己都幾乎不認識的聲音涼涼地問道:“是不是家寶出事了?”

她震驚地看住我,片刻後咬住嘴唇,慢慢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猛地擡起身朝府門裏走,開始只是大步走,幾步之後便提起裙裾跑起來。

“公主!公主且慢!”

凝香慌亂的喊聲在身後響起,話音剛落,她已施展輕功擋在我身前。

“公主,你進去也沒有用。府裏全亂套了,將軍已將奶娘和朵兒趕出廂房軟禁起來,公主現在進去撞個正著啊!”

我冷聲道:“關奶娘和朵兒何事?家寶呢?”

她身子稍稍搖晃了一下,慘然道:“今早公主剛去宮裏,歸來坡就來人了,帶回了家寶,但是……但是家寶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和心跳……”

她捂住臉,埋在手掌裏抽泣:“歸來坡的人說,侄少爺今早放風箏時突然摔倒,跟著便不省人事。九姑姑不敢耽誤,本想將他送回府來診治,那想半路就斷了氣。她們也知出了大事,原想偷偷交給公主,那料偏偏讓暗衛看出了倪端。”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我呆站著,雙手冰冷,掌心似乎又感覺到了前世那只冰涼濕透的小手。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立刻推開她步伐堅定地朝府門裏走去,邊走邊道:“我要見家寶。”

凝香焦急而無奈地喚了我幾聲,見我步伐執著便也不再阻攔,而是緊緊跟在我身側,神情凝重象是要奔赴戰場一般。

行走在府中,並沒有感覺象凝香說得那樣“亂套了”,或許最亂的時刻已經過去,殘留的只是冷清的空氣。偶有三三兩兩的家奴走過,認出是我時並沒有象往日那般行禮,無一例外地投來怨毒的目光。

我不知家寶此刻在哪裏,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人指引,指引我徑直走向我與明軒居住的大院。二丫等在大院門口,一向木納的臉上此時也是神色氣苦,見我們過來,冷冷地道:“將軍在正房等公主,請公主獨自一人進去。”她將目光移到凝香身上,一字一字地道,“違令者斬。”

凝香抽出腰間的佩劍正要上前,我攔住她道:“你在這裏等,放心,我不會有事,很快就出來。”

正房裏沒有點燈,昏暗沈郁,明軒坐在正中方桌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如同飲水一般。這是我第三次見他飲酒。新婚夜一次,池州大戰前一次,那兩次他都沒有醉,事實上,傳聞說他從未醉過。但此刻的他,眼神空洞迷惘,仿佛快要醉倒。

作者有話要說:

☆、天涯咫尺間(九)

“你來了。”他說,聲音平靜得令人揪心。

仿佛時空錯亂,我似乎又回到前世那時,他用透著絕望的聲音,用冰冷的劍尖抵著我的喉嚨,質問我為何要害一個無辜的孩童。

我極力將自己的思緒拉回到現在,問道:“家寶呢?”

他放下酒杯,起身,拔劍,揮出。他的動作看似很慢,卻讓人無法躲避。我只看見一道銀弧劃破沈郁的空氣,無聲無息地抵住了我咽喉。劍尖凝固在肌膚上沒有再進半寸,但那種冰冷的感覺卻仿佛已經刺穿了我的咽喉。

他什麽都沒說,沒有如前世一般的質問,只是用仿佛被絕望碾過的目光看住我。那目光裏沒有震怒,沒有仇恨,甚至連一點點質疑都沒有,只有徹徹底底的絕望。

似乎有什麽與前世不同,又似乎沒有什麽不同。我分辨不清,只覺得自己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快要破碎在他的目光裏。我狠狠深吸了幾次,咽喉上凝固不動的劍尖隨著我的深吸一下下陷入肌膚。

“家寶呢?我要見家寶。”我頓了頓,又說了一次,“我要見家寶。”

他紋絲不動,連頭發絲都不曾顫動一下,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出了他玄色輕甲下的顫抖。

他沈默了許久,眼角逐漸泛起血絲,決絕地道:“不可能。”

我按捺不住,急道:“讓我見他!他服了藥,還沒有死!讓我帶他去普濟塔院,塔院裏有誰你清楚,她可以救家寶!”

他楞住,紅眸裏似乎有希望的火星閃了一閃,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絕望撲滅:“原來是你和太皇太後合謀給他服了藥,才令他變成這樣,你知不知道他其實是……為了控制駱家,你將家寶送去歸來坡做人質,如今竟連他的屍身都不放過麽?他那樣信任你,你就不能放過他,讓他好好地睡麽?”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握劍的手此刻因為用力過度而蒼白得可怕,抵住我喉嚨的劍尖也不再穩定,一分一分地刺入我的肌膚。只是幾分的距離就可以刺破肌膚,刺入我的咽喉,但他卻刺得很慢很慢,象是在極力控制自己不做出瘋狂的事情來。

劍尖忽地收回,他抽劍回鞘,頭也不回地邁步朝門外走去。

我恍惚了片刻,立刻象被驚醒似的急步追上,不顧一切地高聲道:“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我對家寶如何難道你還有所懷疑麽?你其實從來都沒有信過我!”

他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硬生生剎住腳步,雙手一分分握緊,蒼白的雙拳在袍袖下輕顫。

我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但心裏又氣又急,不及細想繼續大聲道:“把家寶教給我!時間過得久了怕來不及!”

他猛然回身,一步步朝我走來,越走越快。我見他面色陰沈,眸色似血,全身突然間爆發出淩厲之氣,這才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

我朝後急退,本能地想關上門將他阻在門外,但已經來不及。

他只幾步就到了我跟前,伸手抓向我的雙肩。我側身躲閃卻還是慢了,這一側身,反倒被他借勢一下推到門邊的墻上。他用力極猛,我覺得撞在墻上時脊椎都仿佛要斷裂。

我尖呼、反抗、對他拳打腳踢,但根本無濟於事,他充滿恨意和絕望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信你?家寶難道不夠信你?你又如何待他!我也曾放下一切決定信你,你卻做了什麽?”

“你快放手!放手!”我叫道,疼痛的不只是脊背和肩頭,屈辱、憤怒、悲涼、絕望……無數情緒都湧到心頭,幾乎將心也擠碎了。

他卻置若罔聞,手上的力道如同不受控制般加大。我被他握住的雙肩痛得幾乎令我無法呼吸,混亂間摸到腰間的匕首,立刻抽出朝他胸肩之間沒有護甲的地方刺去!

這匕首正是皇奶奶賜我的那把,極為尖銳鋒利,我雙肩被制,其實用不上多大力氣,但匕首依然刺穿他的衣襟,刺入肌膚寸許。他肩上的衣襟立即紅了一片,手上的力度也驟然減弱。

我駭然看住他衣襟上不斷擴大的血跡,手腳發軟再使不上半點力氣。正想縮回手,他卻抓住了我的手朝前一送,匕首頓時沒入衣襟,完全紮入身體。

我驚駭地瞪著他,看他松開手退後一步,隨手拔出匕首扔在地上,血瞬間染紅了大半邊衣襟。

他通紅的眼眶似乎有些潮濕,但很快便蒸發了:“我受你這一刀,你我就此恩斷義絕。末將犯上之罪難赦,女皇陛下來日懲制末將時萬萬不可手軟。”

他說完便邁步出去,這一次,沒有半點停留,只有地上一道刺目的血線。

我倚著門框慢慢滑下,等他離開許久,才無法控制地發起抖來。事情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我們終究是要劍戈相對,無法挽回。

……

五月二日,距明軒兵變僅三日。

禦書房裏爭吵不休。我表面上平靜,實際上卻心神不寧,如坐針氈。

昨晚明軒離去後便不再見我,不要說家寶,連二丫、雪姨都不見人影。我徹夜未眠,幾次差凝香去明軒所宿的院子外喊話,但院外戒備森嚴,凝香連靠近院門的機會都沒有。

若三日之內我還無法見到家寶,一旦明軒提前兵變離開,家寶將會再一次永遠離我而去,而大周也將走向意料之中的覆滅,那麽我這一世的努力可謂白費。

想到此處我手心已滿是冷汗,而此刻禦書房中許相和寧國舅兩方的爭執已進入短兵相接的階段,雙方都想極力蓋過對方的聲音,根本聽不清楚誰在說些什麽。

我終於忍無可忍,倏地拍案而起。眾臣因我的突然舉動停止了爭吵,楞怔了片刻,這才意識到我已動怒,紛紛跪倒,拱手低頭口稱惶恐,多半也只是作出惶恐的樣子敷衍我了事。

我掃視了一圈道:“爾等都是一品大臣,國之棟梁,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頓了頓,見這些大臣們神情稍稍認真了些,又道,“本公主雖尚未登基,但先皇已有托付,不敢怠慢。望眾卿亦以國事為重,認真商討池州事宜。勿要義氣用事,更不可因一己私欲誤了大周百姓!”

我說完似有若無地瞟了寧國舅一眼。皇嫂曾試圖勾結慕容安歌,要說寧國舅和慕容家族完全沒有聯系,叫人如何能夠相信。

其實朝中不乏貪生怕死之輩,腳踩兩只船,吃著著大周的皇糧,暗地裏卻使銀子疏通東阾或是平南的官員,給自己留條後路。一旦大周不行,立刻見機行事倒向更強的一方。

寧國舅本人只怕就是其中的一員。但此時我還沒有實力挖掉寧氏家族,戶部的實權掌握在寧國舅手裏,我還要利用他為前線準備軍餉和物資。

不想再浪費時間聽他們無休無止的爭論,我交代了幾句後便匆匆離去。我必須去見一個人,一個早就約好的人,我曾經的皇姐常齊,如今是普濟塔院的了塵法師。

這幾日的普濟塔院不同以往那般香火旺盛。皇兄駕崩,大喪即將開始。當大喪開始時,襄城的各大寺廟將同時為皇兄超度亡靈,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寺廟將不再接受百姓的香火,專侍超度之職。

我象以往一樣喬裝打扮,也未帶侍從,只帶了凝香一人。我以為一切依然會象以往一樣,有人將我領去見主持,主持會帶我去那個黑暗隱秘的小屋。

然而,一切都不一樣了。早有當值的法師在等我,一見我步入塔院,立刻上前直接將我引入主持的禪房。

“貧尼等施主整整一日一夜了。”主持雙手合十道。

不見常齊我很是不安,心裏湧起極不好的預感,也對主持合了一個十,傾身問道:“請問了塵法師在何處?我是來見了塵的。我與她有約。”

“阿彌陀佛。”主持誦了一聲佛,並未回答,回身自櫃中取出一樣物件,擺在我面前的桌上,“這是了塵讓貧尼交給施主的,施主請過目。”

那是一只織錦束口的小袋子,常齊還在宮中時,常隨身攜帶各種各樣的藥丸,藥丸便是裝在這只藥香撲鼻的袋子裏。我救她出來的時候,她身上除了衣物就只有這只小口袋。歷時五年,織錦已起毛、變舊,但那股熟悉的藥香卻尚未褪去。

這是常齊從未離身之物,我的心一下抽緊,緊張得不敢取過那只袋子打開來看。

主持嘆了口氣道:“她讓我將此物交給你,施主打開看看吧。”

我躊躇著取過袋子,廢了好半天勁才將它打開。從裏面掉出一塊劣質的玉佩,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平”字。我哆哆嗦嗦地自腰間解下另一塊玉佩,一樣的玉質,一樣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常”字。

這兩塊玉佩是常齊第一次偷偷帶我出宮玩耍時,在襄城熱鬧的街頭集市上買的。常齊還在上面刻了字,取我倆名字中的第一個字,合起來便是“平”“常”。那時的我們曾希望自己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兒,只能買得起這種街頭的劣質玉佩,卻依然無憂無慮、心滿意足。

我倆互換玉佩,近十年來從未丟失過。如今她將我的玉佩還給我……我不敢往下想,直直地望住主持。

“解藥在袋子,還有一些她近年來制藥的心得。”主持合十閉眼,語氣安詳,“了塵讓貧尼告訴施主,務必在明日日落西沈之前給患者服用此解藥,過了明日則遲矣。”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歸納一下這個誤會的產生緣由:

公主原本料定歸來坡會把家寶送回,而將軍白天都不在府裏,那麽只要她等在府裏接家寶,隨後立刻送往常齊處,這件事情就算完滿了解。但她沒有料到皇兄猝死,還傳位於她,她必須入宮早朝,大臣們還爭吵不休,待她脫身回府的時候,家寶已經被將軍的人截走了。

將軍這方面,因軒轅望舒已死,公主繼位,他原本已經決定作出改變(後面的將軍番外二中會說明),對於家寶這件事上,他對公主可以說是百分百信任。但現實展現出和他的意願完全相反的一面,因此他對公主的信任瞬間崩盤,所受的痛苦深過前世許多,導致他完全無法冷靜思考。縱觀將軍這個人,雖然心智深沈,一旦沖動起來也是個不要命的。

目前的情形對於將軍來說已經完全陷入絕望,所以希望其實是掌握在公主手裏。她的性格中有諸如皇帝那樣強橫的一面,也有她母後遺傳的軟弱的一面(誰還記得我寫過公主回憶母後的那段啊……),現在幾乎所有的親人都已離她而去,將軍已經準備兵變,家寶在死亡線上徘徊,大周即將覆滅,所有這一切都讓她無可選擇,她唯有完全啟動作為軒轅皇族強橫的那一面,否則便會重蹈覆轍,甚至更比前世更慘。

對公主和將軍來說,人生就如同一場賭博,有些決定只是一念之差的事,不成功便成仁。

☆、天涯咫尺間(十)

我過了許久才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笨拙地往袋子裏摸了摸,果然摸出一粒黑色藥丸。我將那粒藥丸捏緊,抱著一絲幻想問主持道:“常齊在哪裏?可否讓我一見?”

主持又誦了一聲佛,合十低頭道:“施主又忘了麽,常齊早已不在人世。了塵昨日已圓寂了。”

藥丸滑落在地上,我說不出話,只聽到眼淚滴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從一滴一滴的輕響,逐漸練成一串。

“了塵常年試藥,體內積存的毒素已難清除,身體早已不負重荷。她曾對貧尼說過,既然佛祖讓她活著,必有要用她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來到之前,無論如何痛苦她都必須活著。她等到昨日已是極限,如今往西天極樂世界去,身體上的痛苦終得解脫,施主應為她高興才是。”

她說完便靜靜退了出去,關上禪房的門,任我在門內呆坐。如果不是凝香進來,我想我也許會一直這樣枯坐下去,直到暮色深沈。

失魂落魄地步出普濟塔院,心裏想得全是小時候和哥哥姐姐們嬉笑打鬧的畫面。至此,我最後一位姐姐也離開了我,丟下我孤獨地承受著世間的生離死別。諷刺的是,皇兄竟將皇位傳給了我,令我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回到將軍府,奶娘和朵兒已被送回。我並不覺得輕松,明軒這樣做只能說明一件事,與我劃清界限,兵變即將開始。

我目無表情地看向凝香,凝香垂淚搖了搖頭,想說什麽又忍住。在將軍府兩個月,她多少也看出了一些倪端,只不過不敢說破而已。

她倒了一杯茶給我,我接過茶,一口接一口地喝,她也不勸阻,一杯接一杯地倒,直到我再也喝不下。

我道,“讓林若秘密來見我,盡力避開暗衛,莫驚動將軍府的人。”

五月初三淩晨,距離前世明軒兵變只剩兩日。

醜時末,宮裏的大太監總管已招齊宮中所有太監,照著一張墨跡未幹的名單,吩咐太監們在寅時結束之前向名單上所列官員傳遞“今日卯時早朝”的口諭。寅時初,接到旨意的太監們陸續出宮。

文德殿,大周國早朝的地方。此時殿內尚空無一人,我已早早坐在皇兄身前坐過的那張龍椅上。

他駕崩前的一年裏已很少再坐上這張龍椅。龍椅結實而巨大,它的制造者仿佛只記得它是權力的象征,而忘記了它也是一張給人坐的椅子,坐在龍椅上並不舒服,手不能扶、背不能靠,憑空讓人生出一種孤獨感。

卯時,已在殿外等候多時的文臣武將魚貫而入,一品大臣在前,二品大臣在後,三品大臣依然留在殿外。我冷眼瞧去,有人目無表情刻意掩飾,有人詫異,有人不安,也有人躍躍欲試,自然亦有人眼露不屑,對我這個尚未登基、從未參與朝政的長公主嗤之以鼻。

明軒也在早朝之列,我看到他的身影時心突地一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匕首。

我端坐龍椅,朝身邊恭身祀奉的太監總管微微點了點頭。隨著太監總管的一聲高唱,百官由許相、寧國舅引領著下跪行禮。

禮畢,我並未照規矩說一句“有事上奏無事退朝”,而是朝太監總管使了個眼色,他立即會意,一路小跑跑出殿門去。隊列中許多官員已開始東張西望,面面相覷。

不多時,太監總管又一路小跑進殿,依舊是躬身站在我身邊,眼觀鼻,鼻觀口。跟著是一陣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和雜而不亂的腳步聲,全副武裝的禦林軍由林若帶領,迅速進入文德殿,將殿內的文武官員圍在中間。

殿內霎時間騷亂,大臣們或驚惶失措,或震驚憤怒,連一向正定自若的許相也猛地擡頭,睜大眼驚詫地望住我。站在武將之首的明軒眼裏立時激出兩道淩厲來,但也只是須臾,他便垂下眼眸,恢覆到剛進殿時的平靜。

已有定力稍差的官員在喊:“文德殿不得攜帶武器入內,林大人這是何意?”

武將們更是暴躁,紛紛上前欲質問。林若一聲令下,殿內的兩百禦林軍齊齊抽出腰刀,對準企圖有所動作的官員,殿內明晃晃的全是刀光劍影,令人生寒。

我見眾大臣懾於禦林軍的武力不敢作聲,目光徐徐掃視,提高聲音道:“本公主原不欲動武,怎奈若不如此,諸愛卿恐不會好好聽從本公主的旨意。先皇英年早逝,卻無子嗣,危難之中將大周托付於我。本公主雖不才,卻也知道君命難違,職責所在,自當盡綿薄之力,為大周、為百姓肝腦塗地、死不足惜。望眾愛卿拋棄成念,一如既往忠心效力,保我大周千秋萬代!”

這短短一番話自然不能改變許多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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