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25)

關燈
的成見,但我堅定決然的語氣,加上林若手下禦林軍手中寒氣逼人的刀尖,已對殿內官員們造成足夠的威脅。

我向明軒所站方向望去,他依然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倒是站在他身側的龐一鳴掩飾不住心中怒氣,似乎想上前說什麽,卻被明軒隨手一擱擋住。他轉頭瞧了明軒許久,終於也低頭不語,只是額頭青筋有些微突。

在我的示意下,太監總管高聲宣讀旨意,共有四條。

其一,林若由代禦林軍指揮使升值為指揮使,官升二品。

其二,赦免李超,授職為鎮府司,專管大獄、審案事宜。

其三,即日起全力支持池州,凡貽誤戰機者滿門抄斬。若池州失守,專管糧草、物資、軍餉、征兵相關的官員與池州失守將領同罪。

其四……

太監總管念到第四條時,我下意識地舉手示意他停下。他訝然看向我,等了片刻,我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道:“繼續吧。”

其四是,捉拿鎮國將軍駱明軒、龐一鳴等一幹涉險謀反作亂的武將,並包圍、查封鎮國將軍駱明軒、征南將軍龐一鳴等人的府邸,其府中族人全部收監待審。

這一道旨意如同一方巨石砸入井中,武將行列裏頓時大亂,連禦林軍的刀尖也阻擋不住武將們的憤怒咆哮,當時就有幾名武將與禦林軍廝打起來。

武將們入殿是不能隨身攜帶武器的,身上穿的也只是戰袍,不比禦林軍全副武裝、人數眾多,因而不多時,率先動作的幾名武將便被禦林軍制服。兵器無眼,有幾人還受了傷。武將們也不都是魯莽的渾人,多數人見勢不妙,不再與禦林軍正面沖突,但口中罵罵咧咧不停,殿內依舊嘈雜。

這時一直無動於衷的明軒擡起頭朝我望來,他的目光異常平靜,平靜得甚至讓我有種隱隱不安的感覺。對視片刻,他緩緩擡手,身後一般武將立時便安靜下來。

此時林若已下令綁人,見他如此,倒反楞住。

明軒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看住林若,神情隨意地問:“打過仗?”

林若點點頭,臉龐微微發紅。大周打過仗上過沙場的將領,沒有不把駱家男兒當做偶像的。我有些緊張,雖然昨晚和林若秘密長談時,他的絕對服從已讓我對他完全信任,但真正面對明軒時,總會有些擔心他心生怯意讓人有機可乘。

不料明軒微微一笑,對林若道:“既打過仗,必知軍令如山。綁吧。”

林若面色一正,步伐從容地從侍衛手中取過繩索,說一聲“得罪”,親自將明軒綁了。

這時同時被綁的龐一鳴突然高聲道:“公主好計謀,拿人先拿婦孺,果然有先皇之風!”

他語氣譏諷,意指我也如皇兄一般,陰險狠毒,先把一班手無寸鐵的無辜族人擒住了,以此要挾對手,好讓對手有力使不出。

我稍一揚眉,道:“倘若龐將軍在本公主之位,將軍會如何做?我本就是手無寸鐵的婦孺,若不用計謀,難道要我面對面和眾位將軍刀劍相對,分個輸贏高下?如今不過是收押眾將軍的族人,李超李大人的為人想必眾將軍總該放心,由他來審,若眾將軍是清白的,本公主自會放人。”

龐一鳴被我一頓搶白,一時間憋不出話來。武將中過半數都是大老粗,如今又被禦林軍的刀尖和繩索逼得不能大鬧朝堂,原先的氣焰竟然被我壓下大半。

久久的對持和沈默後,殿中忽有個聲音響起:“不知公主以謀反之嫌拘禁鎮國將軍等人,有何證據?”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咆哮:拆老娘臺的人是誰!是誰!

噗哈~~~別急,公主是有備而來的。

1)關於將軍為什麽會上朝這個問題:

這是古來帝王為了驗證臣子是否忠心的慣用手段,或宣其上朝,或招其進京述職。如果抗旨,那麽直接就把抗旨作為謀反的證據了;如果臣子遵旨,被捕的風險很高。

歷來被懷疑的臣子所用招數大多是:先遵旨,然後見機行事,上朝的做好當場謀反的準備,進京述職的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所以歷來帝王也是作兩手準備。公主早知道將軍要兵變,采取的是先發制人的策略。

當然現在事情已經有了變數,將軍上朝另有原因,所以才會表現異常。

2)為什麽皇帝以前不用公主這招捉拿將軍:

皇帝和公主的目的有本質上的不同。皇帝用的是另外一招,那就是本文開始的時候,他和太皇太後合謀把公主嫁了,準備先穩住將軍,然後謀劃幹掉將軍鏟除駱家。但貿貿然殺了將軍很有可能會引起軍中嘩變,因此他需要時間去安排去布局,然後一擊成功。

從前世的結果看來,皇帝動作沒將軍快,讓將軍帶著族人跑了。這還得歸功於皇後,因為帝後死的那個章節裏說了,皇後想的是怎麽讓大周覆滅在他手裏,前世皇後殺了家寶也是為了加速將軍兵變的歷程。

3)為什麽公主以前不阻止將軍兵變,現在又決定阻止了:

這關系到本文的設定。之前的公主沒有阻止將軍的能力,沒有兵權,沒有可用的心腹將領,也無法消除軒轅和駱家之間的仇恨讓將軍放棄兵變。現在不同了,皇帝、皇後、太皇太後這些謀害過駱家的人都死了,公主收服了林若、李超,手裏有禦林軍,可以有所作為,加上她繼承帝位,守護大周責無旁貸。當然救家寶是個導火索。

基本上把前後文提到的很多事情都串起來了。這文從頭到尾很多腦補有沒有?

☆、天涯咫尺間(十一)

這句話一問出,好容易才被穩住的武將們又喧嚷起來,連林若也面有難色。

這時許相出列請奏道:“鎮國將軍乃國家棟梁,駱家世代為將,為大周出生入死也是有目共睹的,若無證據就拿人,難免百官不服。公主不如出示一二,以服人心。至於證據是真是假,吩咐鎮府司慢慢調查……”

這個許相能在朝中與寧氏長年抗衡,果然有他的圓滑狡黠之處,不同於那些耿直木訥、進諫不成卻犧牲在皇兄刀下的清官。

他這般說,如果我手中確有明軒謀反的證據,那麽當時就可以壓住眾臣的不滿,他自是首功一件。若我手中沒有證據,這就等於在為明軒說話,他則趁機拉攏那些同情明軒的文臣武將,於軒轅皇族勢力最弱的時候迅速擴張他在朝中的影響。

這時寧國舅急急出列道:“許相難道是在懷疑公主的決斷麽?鎮國將軍乃當朝駙馬,若不是謀反證據確鑿,公主怎會隨便拿人!但鎮府司下定論之前,證據豈是可以隨便出示的,總要等一切下了定論才能公布於眾!”

寧國舅一番話雖然聽似維護我,實際上卻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是最不希望見到許相得勢的人,也是最希望削弱駱家勢力的人,尤其在皇後這面高墻倒塌後。他看似站在我這邊,但說這番話時,有意將捉拿明軒的責任全都推到我身上,即便將來治不了明軒的罪,他也可以替自己開脫。

此時,原本應是莊嚴肅穆的大殿內嘈雜煩亂,我冷眼旁觀,眾臣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憤憤不平,有的大聲喧嚷,有的事不關己……一場朝會竟如同市井集市廟會一般。

視線移至明軒身上時,我微微一怔,此刻的他已被林若綁住,卻依然靜立自若。也許是感覺到我的目光,他亦回眸與我遙遙相視,目光裏除了一點點對我的探究、一點點淡淡的愁緒,竟找不到一絲昨日悲憤、絕望的痕跡。

那是一種極幹凈的情緒,就象一個即將遠行的人,決心邁上未蔔前途時最後那一次回望。他這種異常的安靜讓我湧起強烈的不安,這種不安讓我不自覺地想要多看他一會兒。

我壓下這種不安,移開目光從龍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臺階。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立時令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文臣武將或不解或嘲諷的目光都聚向我,看著我走到許相和寧國舅面前。

我朝他二人冷冷一笑,道:“好,你們兩個都很好,所謂兩朝重臣,便是這般輔佐軒轅後人的。”

此時四下裏安靜,我的聲音雖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饒是許相和寧國舅經慣風浪的人,面色也有些變了,垂目不敢與我對視。

我繞過二人,又邁步朝一班武將走去,將表情尷尬的兩人扔在身後。

見我徑直向武將行列走去,大殿上的氣氛頓時緊張。原本侍奉在我身側的太監提著袍子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彎腰低聲勸道:“公主息怒,請公主歸座。”

我對他的勸告置之不理,這感覺如同走上池州城頭的那刻,每走一步都覺得,從前那個無所顧忌的我正一步步回到體內來。

走到距離武將們面前不到丈許的距離時我才停住,這樣的距離已能清楚瞧見林若蒼白額頭上的細汗。他使了一個眼色,幾十名精壯的禦林軍士便迅速圍在我身周,將我和表情各異的武將們分開。

我揮了揮手命林若的禦林軍退後,掃了一眼正推搡著禦林軍企圖朝我擠過來的幾名武將,微微一笑道:“諸位將軍都是從大周武力最強勁的男子中提拔上來的,我不過是一名普通女子,與諸位將軍比起來,武力上那是差得遠了。”

這句話說出來,前排武將中便有幾名面皮薄的低下頭。

“若遇不公,想必將軍們第一時刻想到的便是以武力解決。我能力有限,卻也想將某些事情辦得公平些,那麽唯有用大周律法來解決。”

我從袖中抽出一疊奏折:“這是連日來本公主收到的密奏,舉報大周鎮國將軍駱明軒、征南將軍龐一鳴有叛亂謀反之嫌疑。這些密奏上亦有今日被收押的諸位將軍的名字。總共一十二份奏折,其中三份是聯名。”

我轉臉朝向龐一鳴:“龐將軍近年來在外征戰不少,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但本公主聽聞將軍出征前也曾在鎮撫司職,對大周律法想必清楚得很。龐將軍認為,本公主這般旨意,下得對是不對?”

龐一鳴眼神變換幾次,終於昂頭朗聲道:“依大周律法,若有聯名奏折參劾大臣,若該臣有謀反叛亂嫌疑,應立時收押,連同府中人等皆應被隔離審查。”

他傲然環視大殿,又道:“但未查明核實罪責之前,鎮撫司不得將該臣視作罪臣。此刻審查還未開始,因何寧國舅方才卻口口聲聲說證據確鑿,而此刻禦林軍對臣以刀尖相逼,視臣等如同罪臣?”

我不等騷亂再起,立時接口道:“其一,本公主從未說過證據確鑿的話,鎮撫司李超剛剛上任,也並未下過半句關於證據確鑿的結論。除非本公主或是鎮撫司李超親自確認,任何人說的話皆不算數。

“其二,本公主下旨之時,諸位將軍殿上沖撞、抗命在先,若不是禦林軍護駕,只怕此刻諸位將軍的鐵拳已揮到本公主面前了!若諸將甘願受審,本公主此刻便可命林將軍為諸位松綁,但若有意外,龐將軍是否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龐一鳴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和身後神情尷尬的諸將們一般,拿眼角不住地往明軒身上瞥。

方才我說話時,明軒一直在凝視著我。我總覺得今日的他與往日完全不同,卻又說不出是為什麽,只覺得與他目光相觸良久後,心中就會生出極度不安的感覺。

此時他反倒低下頭,思慮片刻,忽地隨心一笑,又擡頭道:“公主所言極是,我等願尊公主命。但願公主如方才所言,力求公正。”

作者有話要說:

☆、駱明軒番外(二)

恢覆前世的記憶,是在家寶的“屍身”被送回來那日,他情緒失控讓平陽刺傷後的那個晚上。

他回到大哥住過的那間屋子裏,握住家寶冰涼的小手企圖能將它們握暖一些,肩頭的傷只是隨便包紮了一下,仍在滲血,他卻全無知覺。

為什麽她要那樣做,他都已經決定信任她,已經開始籌劃他與她的將來。

得知她繼承皇位後,他回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來龐一鳴,即刻取消原定三日後的兵變計劃。他甚至想,若是她不象她的皇兄、皇奶奶那般決意鏟除駱家勢力,若是她將家寶還給他,他便繼續留在大周,和她、和大周同生共死。

但是為什麽她要那樣做,親手斬斷他的信任、他的承諾。

他就那樣握著家寶的手呆坐著,任傷口滲出的血再次染紅半邊肩頭……直到深夜時分,淩大夫敲開他的門。

“將軍,可否讓微臣見一見侄少爺?”

他木然看向淩大夫,好久才想起來,大周律例規定,死者下葬之前需請大夫檢驗屍身。他根本沒有去想淩大夫因何會不請自來,又因何會在這個點來。

這一驗,足足驗了半個時辰。

他一點沒有感覺到淩大夫的古怪,周遭世界早在家寶被送回來的那個剎那變得蒼白。他以為自己從不負使命,卻偏偏負了家寶,負了大哥大嫂的臨終囑托。

“將軍。”淩大夫似已驗畢,轉頭對他道,“將軍帶兵多年,必是閱人無數;微臣行醫多年,卻是閱屍無數。今日侄少爺被送回時,微臣不曾有機會得以近觀,只遠遠一瞥,隱約覺得有異。回去後左思右想,總是不妥,若不確定此事便不能安睡,這才不及將軍傳喚,擅自前來。”

淩大夫頓了頓,神情異常肅穆地道:“將軍請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裏面是一排大大小小的行醫器具。他取出其中一把薄如蟬翼的刀片,放在燭火上烤了片刻,就用這把刀片在家寶的手腕上輕輕一割。

幾滴極細小的鮮紅血珠以極緩慢的速度從割痕中滲出來。血珠滲出的速度極慢,因此很快便已凝結,但先前滲出來的確確是呈液體狀的血珠。

“將軍看明白了嗎?”淩大夫盯著他,眼眸清亮,“死人,是不會有流動的血液的。”

他一直木然地聽著淩大夫說話,心裏沒有一點想法,聽到淩大夫說“死人”這兩個字的時候,心仿佛顫了一顫。

淩大夫又上前了一步,提高聲音說:“侄少爺沒有死,如果死了,體內的血液是凝固的,不會流出來。將軍,侄少爺沒有死!”

他猛地清醒過來,回身仔細審視家寶的小臉,片刻後一把抱住將臉埋在家寶小小的肩窩裏,堵住他幾乎要奔湧而出的淚。

身後,淩大夫的聲音因興奮而顫抖:“能令患者的生命跡象減弱到幾乎不能察覺的程度,這世上只有一種藥有此效果。此藥名叫‘禁魂丹’,取義‘禁錮魂魄,不令其醒來’。此藥妙就妙在,服藥三日後才能見效,不多不少,剛剛三日!

“據微臣所知,此藥乃常齊公主所創,但常齊公主離世時,此藥尚未完成,除非……除非她尚在人間,將此藥餵與侄少爺服食!”

常齊?他睜開熬得通紅的眼,除了他,只有平陽知道常齊的下落。常齊從未見過家寶,不可能讓家寶試藥,除非平陽向她索要,再餵與家寶服食。三日……從平陽送家寶去歸來坡,到家寶出事,豈不是正好三日?而平陽不也跟他說過,家寶服了藥、沒有死麽。

他真是愚蠢,為什麽會不信她,為什麽不讓她把話說完!

“將軍!”淩大夫忽地朝他跪下,“請問將軍,常齊公主現在何處,微臣有太多問題苦思不得其解,唯有請教常齊公主。微臣可以對天立誓,絕不將常齊公主的下落洩漏給他人!”

他並未立即回答淩大夫的請求,腦子裏想的是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本就是極聰慧之人,幾個呼吸間便整理出一個大概。

如此看來,皇家定是想將家寶作為人質挾制於他,並且已有把握迫使平陽交出家寶。出於某種原因,平陽認為太皇太後處是相對安全的地方,因而將家寶緊急送往歸來坡,並在離開歸來坡前,趁人不備餵家寶服食了禁魂丹。

三日後,藥效發作,即便歸來坡不將家寶送回,平陽也定會以探望之名親赴歸來坡,設法將家寶的“屍身”帶回。而那時朝野皆知家寶已死,況且有歸來坡的人親眼見證,不會有人懷疑,家寶從此便不會再有被控制的危險。

他無聲地笑,一遍遍在心裏喚著平陽的名字,心裏那股暖意滿得快要溢出來。她真是傻,自小便是這樣,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為什麽要這般獨自承受,為何不對他直說……

笑了一陣,漸漸地心裏又酸澀起來。叫她如何說呢,她和他之間隔了太多東西。就算那時她說了,他便會信麽?正如她所言,他其實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她,他的那點所謂的信任在仇恨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又或許他會決定提前兵變,而那時軒轅望舒尚未死,他的兵變尚未完全準備停當,匆忙之間能否活著離開大周,真的不好說。

兵變!想到這件事他的心猛地一沈。會不會平陽早已經看出他兵變在即?一定是這樣,否則她為何不讓家寶入宮,又急於安排家寶逃出太皇太後的控制。難道她其實一直在維護駱家?那麽婚後近兩個月來,她是如何度過的,是否時時刻刻都在受著煎熬……

他心裏一陣燒灼一陣冰涼,不敢再往深處想。

“將軍!”

淩大夫灼熱期待的目光還在,他回過神來,道:“這件事需問過長公主。”

淩大夫面露喜色,忙道:“若這藥是出自長公主處,那麽將軍應該速速帶侄少爺去見長公主。此藥另有一味姐妹藥,名叫‘還魂丹’,顧名思義,能讓患者恢覆正常的心率和呼吸。但還魂丹必須在患者失去知覺後三日內服用,否則便回天無力了。”

他聞言一驚,略點了點頭便抱起家寶一路奔向那間熟悉的臥房。

夜風正涼,將他的心吹得通透。怪不得平陽一回來便堅持要看家寶的“屍身”,原來是急著給家寶服食解藥。他真是該死,竟然想用腰間那把斬殺敵將的劍刺穿她的咽喉。

好險!他吸了一口冷氣,心裏撥涼撥涼。如果不是雙手抱著家寶,他真想狠狠拍一下自己的腦袋,這個東西,那時候一定是入魔了吧。

臥房房門緊閉,門是從外面栓上的,那說明裏面沒有人。他最心腹的暗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向他匯報她的去向。

原來林若悄悄來過。然後她又去了皇宮?這個女人,是想反擊了麽。她果然已經洞悉兵變計劃,想一箭雙雕,搶走家寶的同時將他和一班參與兵變的將領囚禁,阻止兵變。

時間不多,他必須速做決定。平陽為了順利控制住將軍府,定會盡早想辦法把他支開。而在這個點上,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召他去早朝。

遇到需要決斷的時刻,他從不猶豫,甚至不參雜個人感情。因而他只略想了想便做了決定,讓那名暗衛叫來了二丫。

他將家寶遞到二丫手裏,道:“長公主派人來查封將軍府時,不要抵抗,你親手把家寶送到負責查封的將領手裏,唔,我料那將領多半會是李超,你囑咐他將家寶盡快交給長公主。”

他又招來所有的心腹暗衛交代了一些事情。做完這些後,他轉身凝視臥房大門,這扇自新婚夜後就幾乎沒有再進去過的門,只一腳,就踹斷了碗口粗的門閂和銅鎖,就象踹開一直以來鎖住他的心門。

屋內漆黑一片,他摸黑走到床邊,靠著床沿坐下。這是他們的喜床,留有她身上的餘香。曾經,遠遠聞到這陣香味時他便會想要避開,但此刻,他只想多留一刻,再多留一刻……

他沒想到自己會睡著,而前世的記憶就在這場短暫、不安的睡眠中蘇醒。

醒來時衣襟濕透,胸口似乎還插著慕容安歌的箭,一陣陣剜著他的心。記憶中,她倒下時化作細沙自指尖流逝的感覺那樣清晰,那時他自己的血液也如同隨這細沙流逝一般,將身體抽空成一具軀殼。

這時,家丁領來了宮裏的小太監。長公主手諭,今日早朝,命他即刻入宮朝會。

這麽快就來了。他苦笑,按了按似乎仍在疼痛的胸口。果真進步了啊平陽,若不是淩大夫看出家寶未死,讓他想通了許多事情,她這速戰速決的一招還真有些讓他措手不及。

出門時他轉頭望向將軍府那塊金字大匾,他一定會被關押,接下來的計劃若不能成功,他或許會死在獄中,即便不死也定然不能活著回到這裏來;若能成功,他終將為大周一戰,那將會是他生平最艱險的征戰,那一戰後他也未必能活著回到這裏來。

但他的平陽可以好好活下去,帶著家寶好好活下去,這就足夠。

他最後望了一眼駱家大門,毅然回身,大步邁入淩晨時分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終結篇 - 只影向誰去(一)

我孤坐在公主府書房的梨花木書桌後,桌上盡是從宮裏搬來的奏折,堆得象一座小山。

自早朝恢覆到現在已有三日,每每退朝後,我都會覺得心力憔悴,情願蝸縮在小小的公主府裏,不願見任何人。

皇兄駕崩時什麽都沒為我留下,我面對的只是一個處處營黨結私、各種關系盤根錯雜的爛攤子。

沒日沒夜地看了幾日的奏折才知道,原來這世上並不黑白分明,忠臣並不是從頭到腳都是忠的,奸臣也未必一無是處。能夠在朝堂上生存下來的臣子,大多身處灰色地帶。

許多陳年舊弊明知危害甚深,卻不能有所動作,因為牽一發而動全身,隨便一樁因私舞弊的案子就能扯出幾乎半個朝廷的官員來。在朝廷急需用人之際,苛政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有些人更是動不得,比如寧國舅,許多證據都指正他在背後暗示寧氏家族的人買通別國官員,以備大周戰敗後為自己留一條後路。連大周最高層的官員都已做好跑路的準備,大周如何不亡?但此時此刻我卻不能動他,因為軍需的問題。

國庫早已空虛,連軍餉的銀子都拿不出來,更不要說軍需物資。這筆巨額虧空需要一點一點從富紳、貴族、官員的口袋裏摳出來,而越富有的人越摳門,稍有不慎,不但銀子拿不到,有可能大周在被東阾攻破城門之前就已經因內亂而崩裂。

戶部沒有辦法拿出這一筆款子來,許相不能,滿朝文武都不能,偏偏寧國舅就有這個本事籌出軍餉和物資。我翻看先前軍餉、物資的調度記錄,每每戰事緊急被逼得不行的時候,寧國舅往往就有奇招,雖然不能足數,但總能將燃眉之急應付過去。

這三日我終於真正體會到,皇奶奶所說的“在其位,謀其事”那句話是多麽沈重的一句話。在這個位置,你非但不能愛,連恨也不能。

當前我能做的便是盡快培植自己的心腹力量,以備後須。不僅培植將來能取代權臣的文臣,還要提拔一批能幫我擊退東阾的武將。

明軒本應是大周最可靠的將領,卻因為皇兄的荒暴而圖謀兵變,如今只能在大牢裏待著。腦海裏出現家寶醒來後那雙疑惑不解的眼睛,我曾向他保證,讓他和明軒平平安安地在一起,但現在卻已違背了這個誓言。

我自懷中掏出一只褪色的錦袋,那裏曾裝著常齊燃盡最後一滴生命制出的還魂丹,如今已經空空如也。

“常齊,我該怎麽做?”我將錦袋貼在額頭,仿佛小時候那樣,貼著常齊溫涼的額頭。

重生後第一次去普濟塔院見常齊時,我便對她講了救家寶的計劃。只要家寶在眾目睽睽之下“死”了,即便有皇兄、皇嫂、皇奶奶的嚴密監視,他亦可以堂而皇之地離開襄城,離開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

第二次去見常齊時,她給了我一粒五彩糖丸。我在歸來坡眾人面前將這粒糖丸餵了家寶,沒有任何人懷疑我當時的舉動,有誰能料到一粒哄孩子開心的糖丸竟然是能讓人三日後進入假死狀態的“禁魂丹”。

常齊還說,制作禁魂丹的解藥“還魂丹”頗費心力,要三日後才能給我。我那時並未在意她的話,沒想到那日相見竟成了永別。

我按住雙眼,將那股湧動的潮濕按回眼內去。逝者逝矣,我依然得面對眼前的爛攤子,依然得面對東阾如狼似虎的大軍。

面前奏折中最厚的一疊,便是那些見風使舵的大臣們彈劾明軒極其黨羽的折子。雖然我尚未在這些折子裏看到能將明軒兵變罪名釘死的證據,但積毀銷骨,況且在鎮撫大牢裏的刑罰下,即便明軒能挺過去,他的部下未必都能挺過去,難免有一兩個骨頭稍軟的會洩露出兵變的機密。因而我特別交代李超,審訊中若有任何進展都要對外保密,且第一時間報於我知道。

然後呢?然後便要玩一玩皇奶奶生前教過我的,那些我曾經不屑一顧的“游戲”,用盡一切手段,或威逼,或利誘,或利用各種利害關系,制衡朝中的各種勢力,拉攏能幫我擊退東阾的文臣武將。而那些“利誘”裏,是不是也必須包括我自己……

眉頭越鎖越緊,我終於按捺不住煩躁的情緒,雙臂猛地在桌上一劃,將書桌上成堆的奏折統統劃到地下。大太監正在這時推門進來,一進來便看到這一幕,嚇得立時跪在地上不敢做聲。

我深吸了幾次,待情緒平穩後,陰沈沈地問:“何事?”

“回……回長公主殿下,許相求見。”

我冷笑道:“他早就該來了。讓他去偏廳等本公主。”

通常若有臣子求見都是在這間書房,但我不想讓許相見到散落一地的奏折,不想讓他窺探到我內心的煩亂。朝堂之上,無論所謂的“忠”或“奸”,都是各有各的心思,誰都不可完全信任。

我理了理衣衫,又縷了縷頭發,正要起身移步,凝香閃了進來。她見到滿地奏折時先是一楞,立刻拱手道:“公主,李超來了。”

她如今的身份是我的貼身禦衛,不再是以前那個小丫鬟的打扮。她自己似乎頗滿意這個新身份,言談舉止裏都帶上了她父親那種特有的果敢味道。

李超這人看起來雖給人滑不留手的感覺,其實辦事極穩妥,尤其是經過這次大劫後,人變得更加沈穩。他每日酉時都會來這裏向我匯報明軒一案的情況,今天來得這般早,莫非是發現了極為重要的情況。

我揮手示意大太監暫先應付許相,朝凝香道:“快讓他進來。”

李超進來時,凝香的目光就變了。李超自在門後出現起就目不斜視,但經過凝香身邊時明顯有些許跼促,直至走到我跟前跪下請安後,表情才自然了些。

“案子有進展了?”我問。若明軒真的已經招供,那我立即就要面對如何處置他這個難題。

“沒有。”李超回道。

我松了口氣,卻也有些詫異:“那麽你此時來見我是為何?”

“將軍想見公主殿下您。將軍說,有些事,只能對公主您一個人講。”

我沈默半晌,剛一開口便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又清了清喉嚨問道:“他終於要招了嗎?”

李超似乎有些猶豫,一邊的凝香忍不住跺腳道:“公主問你呢,婆婆媽媽的作甚!”

李超幹咳一聲,尷尬地瞧了凝香一眼,被凝香一眼又瞪了回去,忙低頭道:“將軍並未多說,只說是關乎公主最想知道的事。”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隨著他的話逐漸提速,此刻我最想知道的事便是如何擊退東阾。

“這麽玄?將軍怎知公主最想知道的是什麽?”凝香平日裏和我沒大沒小慣了,這時又忍不住在一旁插嘴,眼神裏明顯帶上了不信任。

李超委屈地瞟了凝香一眼,從鼻子裏哼哼道:“末將不知,末將說的都是將軍的原話。”

我搓了搓微皺的眉心,對凝香道:“李將軍公務在身,你莫要搗亂。你如今身份不同,也該有所收斂。”

凝香的小臉一下便耷拉下來,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李超吞了口口水,忽道:“凝香侍衛明察秋毫,是末將等學習的典範。”

我微楞了下,恍然明白過來他說這句話的意思,不禁啞然失笑。這個李超,居然是個知道疼人的,已經開始護短了。凝香也明白過來,白了他一眼,低頭的時候臉頰已經通紅。

我看在眼裏,心中微動,站起身邊朝門外走邊道:“本公主還要去見一見許相。凝香,將李將軍今日審案的細節記下,我回來時再看。”

說是記錄審案細節,其實給他二人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走到門邊時,我忽又想起一事,回頭對李超道:“你的義兄程姚可還在歸來坡?”

我回頭時李超正好擡起頭朝凝香望去,見自己與凝香的眉來眼去被我瞧個正著,五尺男兒居然也有些微微口吃。

“回公主的話,程姚還在歸來坡。”

我裝作沒瞧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