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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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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佯作大方地擺擺手,“本公主仍有一事不明要請教李侍衛。”

李超正要吐出的一口氣頓時憋在喉嚨裏,忍著咳嗽道:“不敢!”

“那人如何迷惑皇兄?又有什麽偽裝?難道是入宮來行刺的麽?竟讓刺客混入宮來,叫本公主好生驚怕。”

凝香故意氣哼哼地接上一句:“李侍衛失職的罪名可不小!”

這回李超不僅汗如雨下,連脖子都漲得通紅。

我沈下臉:“本公主問話,爾敢不答?”

“這……”李超顯然是真急了,連連搓手,象是做了個極為艱難的決定般沈沈一嘆,向前挪了挪,壓低了聲音道,“屬下也是從別處聽來的,那亂說之人已被屬下嚴懲。聽聞皇上前些日子得了那戲子,因相貌姣好頗得聖心。但那戲子誓死不從,還因此人鬧得帝後不和。聖心震怒,將此人關了起來,不料今日卻讓此人逃了出去。我等初時並無防備,竟讓此人誤打誤撞傷了二名護衛,有人見他往這個方向來……”

我閉上眼,揮手讓他不必再繼續。在坤寧宮見到的那名男子果然是皇嫂的面首,還是從皇兄那裏搶來的。顯然那男子並非自願,又從坤寧宮逃了出來。

李超等了半晌不見我說話,有些尷尬地道:“不知公主可曾見過一名白衣人?”

“白衣人?”我睜開眼,聲音輕飄飄的,“倒是有一個。”

李超面露喜色:“請公主明示!”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本公主身著白衣,李護衛難道瞧不見?”

一時間無人敢說話。

冷場了半晌,李超幹咳了幾聲道:“既然公主並未見到可疑之人,屬下便告退了。這荷花池到了夜間霧氣飄渺,月光下如同蒙了一層薄紗一般,煞是好看。只是公主切莫行至圍欄邊,只因此時那霧氣已升騰至一人來高,遮蔽月光,萬一……”

“好了好了。”我不耐地揮揮手,“雅興已被你攪了,我也不想在此久留,稍坐得片刻就回府去。李侍衛公務在身,只管自便。”

李超抹了一把汗,如釋重負地轉身招呼手下人離去。走得幾步又會轉身來朝凝香深深一鞠道:“今日多有得罪,他日定到府上與姑娘賠罪。”

凝香哼了一聲別轉頭並不買賬的樣子,雙頰卻有些微紅。

待李超等人走遠,凝香小心查看我面色,終是忍不住道:“其實李侍衛那人,倒不似看上去那般滑頭。聽說他丈人家對他有恩,那時他托病不去歸來坡也實是無奈。”

我冷冷地道:“怎麽?我使勁替你掙回面子來,你倒可憐起他來了?看你這羞答答的樣子,莫非對他起意?你雖是個丫鬟,但與人做繼室我是不答應的。”

我心情煩亂,話說得頗重,見凝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放柔聲音道:“我那樣言語為難他並沒有懲戒他的意思,不過是拖延時間,拖得他不耐煩了自動離去才好。出來吧。”

前面那些是對著凝香說的,最後一句句“出來吧”卻是對著面前的一根大理石亭柱說的。

一根柱子自然不會說話。凝香詫異地瞧了我一眼,慢慢走到柱子前仔細查看。

“你瞧柱子做什麽?”我將她拉回身邊,又對著柱子說,“敢傷了皇宮侍衛,卻不敢出來見我們兩個女子麽?”

凝香楞楞地瞧著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我等了片刻仍不見動靜,轉過身道:“這裏的每一塊石頭都打磨得如同鏡面,本公主剛剛坐在這裏,已從對面石柱上瞧見你的影象了。”

我手指前方樹叢,對終於明白過來且進入戒備狀態的凝香道:“去那邊請他出來。”

凝香這才恍然明白過來,微一點頭,施展輕功兩步就竄到木蘭樹叢前。

“不必。”帶著輕咳的聲音,從樹後轉出一名纖長男子,白衣墜地,黑發如瀑,以銀色發帶簡單地挽了一個發髻。

作者有話要說: 不識故人面……寫到這裏覺得有點桑感啊……

☆、不識故人面(四)

這個人的背面我已在皇嫂那裏見過,見到他正面的那個瞬間,我忽然想起成人禮上的一件事。

曾經有幾個士人想討好我,送了一幅“大周第一美人”的字給我,我當時覺的自己相貌也算不辜負軒轅皇族厚望,便欣然接受了那副字。如今見到這男子,心裏油然生出愧疚感來,如若那副字此刻就在手上,我是定然要雙手奉上的。

我肅著臉道:“大周長公主在此,下面是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這本應是凝香的臺詞,但此刻的她,我瞟了一眼對著那男子已看得癡傻的她……還是算了吧。

那人似乎想移動步子,身子卻不知是因為受了傷還是體力透支有些踉蹌,索性站在原地不動,只拱了拱手:“在下安歌。”聲音有些疲憊沙啞,但仍溫婉好聽。

好大的架子。雖是低賤的戲子,卻不比朝上那些屈尊卑膝的小人,在即成朽木的大周朝已是很難得的了。我雖欣賞他的氣節,但他的不敬仍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想活?還是想死?”我漫不經心地擺弄指甲,涼涼地問道。

他不答,只擡頭看我,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蒼涼,唯獨一雙眼睛卻亮如星辰,懾人心魂。不必回頭看,我也知道凝香的眼珠子怕是快掉出來了。

“生有何歡,死亦何苦?”他嘴角微揚,月光下面色仿佛透明一般。

我無言以對。活著的最後一年我痛不欲生,死後的那刻卻覺得平靜安詳。比起安歌,我似乎更有權力說這句話。但若真的死而無憾,我為什麽又要活過來?

我點了點頭,很讚賞地道: “本公主很喜歡你,決定帶你回公主府……哦,不,如今應該是將軍府。”

毫無懸念地在安歌臉上看到吃驚的表情,至於凝香,不用回頭看我也知道她的舌頭怕都要掉出來了。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吩咐:“去把我的轎子叫進來,就說本公主身體不適,不便步行。”

凝香驚疑不定地指指我,意識到這樣似乎很是不敬將手指指向安歌,顫顫地問:“公主您是想……想將他用轎子擡出去?公主與陌生男子共坐一轎,怕是不……不大妥?”

我臉一沈,斥問道:“本公主與喜愛的面首回府,有何不妥?”

“面……面首?”凝香徹底無語,盯著我的眼神象是盯著一只怪物,指著安歌的手化指為掌,在我面前伸了又縮,只差沒按到我額上探探體溫。

我瞧向安歌,方才還一臉驚愕的他此刻已經閉上眼,仿佛已聽天由命。李超說此人“狡詐多計”,不知如何“多計”法,倒是要提防一下。

“凝香,將他點了穴道。”回頭瞪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凝香,提高了聲音道,“沒有聽見我的話麽?速速點了他穴道,將本公主的轎子擡進來!”

凝香一個激靈,這次倒是反應飛快,在安歌身上一通猛拍,說了句“公主小心”,飛一般消失在夜色裏。

其實我倒不怕一個安歌,軒轅族人有自小習武的習慣,我亦如此,雖然和凝香相去甚遠,但尋常歹徒是不懼的。但這安歌似乎根本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果真發起狠來不為玉碎只為瓦全,倒是要防一防他。

我走進安歌蹲下身,月光下仔細端詳。難怪能引起“帝後不和”,傾城之貌倒還好說,難得的是不帶一絲脂粉氣,面色溫和但掩不住眉梢冷傲,這樣的人才最是能挑起王公貴族們的征服欲望。

正在細細端詳,安歌忽然睜開眼,雙眸裏似乎暈染了一層霧氣,又或者只是荷花池面飄來的水汽模糊了我的雙眼。有那麽一小會兒,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卻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仿佛神智恍惚了一下,但也是一小會兒而已。

瞥了一眼他越揚越高的眉梢,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安撫一下,便放柔了聲音道:“暫且委屈你一下,口不能言、體不能動的滋味的確不太好受,但想必也要不了太久。”想了一想又道,“我知你心高氣傲,但你要知道,於許多人而言,不但不會將‘成為公主面首’一事引以為恥,反倒將其當做飛黃騰達的墊腳石。想我未出閣時,也有不少才子俊傑投懷送抱的,但本公主豈是那般隨便之人。”

我這番話倒不是胡編亂造,上梁不正下梁歪,時下大周國的風氣便是如此,有氣節的士人不是沒有,但或是被迫害,或是負氣離朝,阿諛諂媚、無恥小人倒是能青雲直上。

盡管我態度真誠,我仍看到安歌的嘴角輕微地抽了抽,有些不可思議地瞧了我片刻,便又去閉目養神了。

凝香辦事效率一向很高,只是須臾的功夫便帶著一眾轎夫擡著我的轎子,穿過荷花池的霧氣出現在我和安歌面前。

大周國的轎夫是世襲的,很有職業道德,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是絕對不會說出去的,否則很難在這個行當混下去。這幾個轎夫自小在公主府長大,極是穩當忠心,對眼前這古怪的一幕視而不見,只管跪在地上目不斜視,讓我極是放心。

但當安歌被擡進轎子時,我卻有些犯愁。雖說公主的轎子已算寬敞,但與陌生男子肩靠肩坐成一團這種事我還是有些不恥。無奈之下讓人將安歌折成一團放在轎內的座椅下,當他腳凳一般踩了上去。好在安歌本就是個戲子,戲子的身體本就柔軟,再拿麻繩捆一捆,十足十就是個方方正正的腳蹬,踩上去很是舒服。

“你委屈一下,只不過片刻的功夫。要說本公主也算是救了你的命,給本公主墊墊腳也不算太過分。”我柔聲安撫道,雖然心知肚明這安撫也只是盡盡人事而已,被人當腳凳這種事也就是那些阿諛諂媚之徒能安然受之,甚至以之為榮。

轎子很快到宮門口,我隔著轎簾看不到外面,卻能感覺到轎子停了下來。隱隱聽到凝香在跟門衛交涉,通常只要出示我的金牌就能迅速通過,但這次過了許久都不見起轎。

又過了片刻,聽到一陣整齊迅捷的腳步聲將轎子包圍,其中一個人的腳步聲稍稍緩些,似是向轎子近前走來,緊接著是凝香的高叫:“你好大的膽子!膽敢沖撞公主……”

聲音戛然而止,顯然是凝香被人挾制住要害。凝香再厲害,也不絕敢在皇宮鬧事,那是叛逆的罪名。

要查轎?我吃了一驚,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

大約是因為殺了太多同胞兄弟姐妹,皇兄心中或許總也有那麽一點點愧疚,對我很是溺愛有加,雖然這種溺愛在為我賜婚這件事上沒起一點作用,但對別的事卻很是縱容我。不要說小小一個宮門守衛,就算是軍機大臣對我也是能讓則讓。

“末將宮門守衛許遣之拜見公主,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許遣之?沒印象,當真是個“末”將了。這樣一個“末將”居然敢攔我的轎,他的膽子是什麽做的?

“免禮。”我很大方地道。

“謝公主恩。末將攔公主轎死罪,但今日宮內有變,皇上下令緊閉宮門緝拿刺客……”

“行了行了。”我打斷他的話,“不就是我皇兄和一個戲子急上了麽,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你有何事,快快說來。”

許遣之大約一時間跟不上我這個大周長公主的豪邁節奏,頓了片刻才道:“末將見公主轎夫腳步沈重,轎內不象只有公主一人。末將怕是那……那歹徒劫持公主以便逃出宮去,公主可否拉開轎簾讓末將查看轎內情況?”

大周朝律法雲,不得隨意窺視公主王子面貌。我的轎簾除了一道布簾外還有一道紗簾,方便我查看轎外的情形,外邊的人卻看不清楚裏面,但若是走近還是看得清楚的。這個許遣之的建議其實很合理,我拉開轎鏈時可以別轉頭去,這樣他既看不到我的臉,也能將轎內的情況看得清楚。

“末將職責所在,請公主先行贖罪。若是公主果真被人挾制,末將不得已只好驚擾公主了。”

這個許遣之,若是被明軒看到這一幕定要誇此人心細果敢,但此時他只讓我頭疼。

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我心一橫,冷聲喝道:“許遣之!本公主轎內果然藏著一人,本公主樂意,你也敢管麽!”

轎外一片死寂,此時許遣之與其親兵大概已經不是僅僅跟不上本公主的豪邁節奏,而是徹徹底底地被嚇到了。

只聽許遣之低喝一聲:“退下。”親兵們的腳步聲立時向後散去,比來時的速度更快,其中似乎還有我的轎夫。

待閑雜人等退了個幹凈,待許遣之用極低的聲音急急道:“那歹徒善以顏色惑人,公主莫要上當。末將職責所在,這就要得罪了。”

我哭笑不得,這許遣之油鹽不進,難道真讓他沖進來?倒不是怕他,事已至此,大不了魚死網破鬧到皇兄那裏將安歌要過來,自有一幫諂媚之輩替皇族掩飾醜聞。

但讓許遣之看到“腳凳”怎麽解釋?難道說:此乃本公主新納面首,本公主有捆綁虐待的嗜好?

許遣之已拔刀,情況緊急,逼得我速做決策。

我猛地一拍座椅,腳也在“腳凳”上狠狠一踩,弄出很大聲響,就在許遣之沖進來之前,我跨出了轎子。

這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將領,因為鎮守宮門的特殊職責,守衛隊長無不是百裏挑一的俊才,也是世襲,保證絕對忠誠於皇族。

見長公主突然從天而降,許遣之大驚失色,剛剛直起來的身子瞬間又跪下,就以跪行的姿勢向後退了十數步,連聲道:“末將死罪!”

遠處的親兵雖聽不清這邊的聲音,但看情形也知道本公主動了真怒,再加上那條“不得窺視”的律法,霎時間跪倒了一片,只除了凝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此刻的我扮演的是比之上輩子更甚的被激怒的刁蠻的驕橫的大周國長公主,什麽矜持、什麽寬容,全與我無關,只管將難聽的話罵出來。

“好個許遣之,本公主三番五次忍讓與你,你因何不識好歹,視大周律法不顧屢屢刁難本公主!便是告訴你此轎內坐著的就是那個戲子又如何?本公主喜歡將他帶回去又如何?就算皇兄不樂意那也是軒轅氏的家事,我日後自會與皇兄說明,幾時輪到你一個門衛來管?莫非你聽聞那戲子面貌傾城,便動了心思?好得很!那就請許將軍入轎看個清楚,倘若鐘意,本公主定然差人將他送到府上,如何?!”

這一番話罵得我自己背後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這純粹是賭博,賭這個許遣之如同大多數的老牌世襲軍官一樣,只忠於軒轅氏族而不是大周律法。數百年來忠於律法而不忠於軒轅氏族的世襲軍官只有一人例外,就是明軒。叛逆如定遠侯慕容家、平南侯史家、此前被誅九族的忠武侯項家都還算不上是老牌世襲。

如果他效忠的是軒轅氏族,那麽查轎的事就到此為止,雖然我一轉身他就會親自急報皇兄,但只要我帶著安歌出了這扇宮門,其他的事就好辦得多。若是他效忠的是大周律法,那麽接下來的情形就是,安歌被俘,我被暫時限制行動直到皇兄下詔,不但安歌必死無疑,我也會名譽掃地。

作者有話要說:

☆、不識故人面(五)

再看許遣之,大汗淋漓如同水裏撈上來的一樣,雖然此時已夜色已深,但仍可看到他臉上仿佛掛上暗夜彩虹般換了數種顏色。

忽然咚的一聲,許遣之幾乎一頭撞在地上,誠惶誠恐地道:“公主息怒,末將不敢。末將一介粗人,不知何處冒犯了公主,致使公主震怒,死罪死罪。末將惶恐,公主方才訓斥一句都未聽清楚,鬥膽請公主再訓斥一遍,末將聆聽也好回家反省。”

他這般舉動倒讓我嚇了一跳,本以為就算他打算效忠皇族,被我罵得狗血噴頭後也會吃不消,該立時抱頭鼠竄才是。哪想到他這般厚面皮,這般“會做人”,認錯之後居然還不忘表決心讓我放心。

我稍稍平定氣息,擡手一指道:“滾!”

這一吼聲音雖大氣勢卻遠不如方才,這是故意吼給其他人聽的,好讓他順勢下臺。他剛才那句“請公主再訓斥一遍”便是這個意思,如發生萬一,在場親兵都能為他證明,確實是因為公主震怒之下幹擾許將軍公務,二並非許將軍瀆職。此人心思確是縝密,難怪能瞧出轎子裏的倪端。

起轎的那一刻,轎簾外有人輕聲說:“公主千萬小心。”分明是許遣之的聲音,但比之方才的誠惶誠恐,此時他的聲音非常平靜。

我沒有應聲,在轎內怔了片刻,嗤然一笑。這許遣之也在演戲,原來皇宮內外,人人都在演戲,不演戲的大概也只有凝香、二丫還有家寶了。其實演不演又如何?生死簿上輕輕一劃,大家不都一樣灰飛煙滅?

我打了個冷戰,雙手緊緊抱住肩膀。不不,家寶不會的。就算大周滅亡,就算我們都不得好死,家寶也不能死。那是我的執念,我唯一的希望,只要家寶好好活著,我才能真正地安息。

轎子沒回將軍府,一離開皇宮守衛的視線,我便讓轎子向城西行。轎夫們只知道服從,凝香就不一樣了,雖然不敢多問,卻反反覆覆地暗示我她的疑慮。

“公主,現下可是好晚了呢。”

“公主,二丫回去有一會兒了吧。”

“公主,將軍他……”

我一直沒理,但聽她語氣越來越焦慮,便從鼻子裏哼哼道:“本公主要金屋藏嬌,難道還藏到將軍府去?”

轎外一陣巨咳,顯然,凝香被嗆到了。

公主府就在城西,建成於我成人禮的當天,是皇奶奶給我的禮物。但實際上,出閣前的大半時間皇兄仍讓我住在宮裏,以示對我的“疼愛”。

轎子沒從正門走,而是進了側面的小門。史清曾開玩笑說,大戶人家的側門就是給人做壞事而開的。想起史清,我的心緒又有些煩亂。我與他的關系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就只“清”這一個字,如今也被政事攪的渾濁不清了。

遣走轎夫和一班隨從、家仆後,我讓凝香給安歌松了綁,解開穴道。這人的心理不是一般的強大,臉上絲毫沒有頹喪、或者憤怒、或者驚恐的神色,此時正靠在墻邊揉捏已經麻木的腿。

“能自己走嗎?”我問。

他擡頭看我,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凝香,將我梳妝臺上那個紅木盒子拿來。還有他這身衣服太顯眼,給他取件家奴的衣裳來。”

凝香睜大眼睛瞪著我,眨了眨眼卻沒立即動身去取。

“又怎麽了?”我微微皺眉。

她吞吞吐吐地道:“原來……公主喜歡這個調調……”

調調?什麽調調?我楞了片刻便恍然大悟,倒吸了一口氣,翻著白眼呵斥道:“再要胡言亂語就掌嘴了!”

凝香一個激靈,飛也似得消失在影壁後,須臾又飛也似得從影壁後沖出來,手裏已多了一只小巧精致的紅木珠寶盒和一套粗布青衫。

安歌接過家奴衣褲卻沒立刻換上,而凝香也沒動,盯住安歌的眼神真是……

“凝香!”我拿腳趾頭都能猜到到這丫頭此刻的想法,“轉過身去,讓他換上!”

本以為安歌換上這身粗布衣裳便不會如先前一般引人註目,但等他那聲“行了”在身後響起,我與凝香同時轉過身去時,我恍惚了片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用看也知道凝香的眼珠子一定又快掉地上了。

換上布衣的安歌顯得更加沈默,容貌依舊絕美,面色更加蒼白,與一身粗糙舊衫相比,這副容貌精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看著他稍顯疲憊卻異常平靜的神態,我心裏竟生出隱隱的疼痛來。

這個人,一定經歷過許多許多。

“現在又如何?”他問得隨意,仿佛自家性命並非掌握在別人手裏。

“去普濟塔院。”我說。

“普濟塔院?”凝香終於回過神,驚呼了一聲,“公主,金屋藏嬌也不能藏到尼姑庵去啊。”

我又翻了個白眼,一口氣差點沒順過來。這個丫頭是不是跟二丫交往久了,也有了二丫那樣二的趨勢?

再看安歌,仍舊靜靜地站在那裏,靜靜地瞧著我不說話。

這個戲子,真的很不尋常,我甚至開始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一個普通的戲子。

但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再去研究他是怎樣一個人。我不知他與皇兄、皇嫂之間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麽事,皇兄只是一時狂暴下令將其逐殺,還是說執念已起,此時正在寢宮焦躁不安地等著李超的回覆。許遣之看來是個聰明人,且忠於皇族,應該不會把事情鬧大,試圖拖延時間等皇兄冷靜下來大事化小倒不失為一種可能。

但無論如何,安歌要盡快離開,我也要盡快回將軍府。

我自紅木盒子裏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這是一塊很材質很差的小石頭做成的玉佩,在京城的夜市上以十個銅錢的賤價就能買到。它甚至稱不上是玉,只是塊帶點綠色的石頭罷了。然而就是這麽一個劣質的小東西,我卻一直珍藏了六年,上面本就刻得很淺的一個“齊”字已幾乎看不清。

我將這塊玉佩放在手心緊緊捏了捏,交給凝香道:“將安歌送到普濟塔院,拿這塊玉佩去見了塵師太,請她幫忙安排安歌出城。”

“普濟哪裏有個叫了塵的?”凝香嘴快,想什麽就問了出來。

自政變後我一直處在消沈的狀態,乖乖待在皇宮或者公主府裏幾乎足不出戶,但每月月中必定和凝香去普濟塔院燒香拜佛,因而塔院裏眾多尼姑師太的法號她早就熟記在心。

“放肆。不得直呼師太法號。你只管將這個玉佩交給主持,說明來意就是了。”

凝香吐了吐舌頭,又問道:“那公主呢?”

“我自然要趕回將軍府。”

我將手指按在眉心,今晚這一鬧,給我帶來的麻煩不大不小,但一定會讓我心煩。只怕許多人會自以為我的特殊“愛好”已證據確鑿,其中的一些人會想盡辦法來討好我、給我“送禮”,皇兄□□六年,已經沒有人敢上折子怒斥皇族的不德,而民間,不出幾日,私下裏的謾罵、嘲笑、諷刺一定會傳開了吧。

這些,我早已習慣,即便我足不出戶,即便我從來沒有傷害過無辜,仇恨軒轅皇族的人還不是一樣想將我誅殺。

但明軒會如何呢?我此舉無疑是在項善音死後又給了他一耳光,他與軒轅家的仇恨應該是更深了吧。這與我的計劃簡直背道而馳,我其實大可不管安歌,他雖有傾國傾城之貌,我卻還不至於垂涎。只是不知為何,見到他的那一刻竟動了惻隱之心,覺得無論多大代價都要將他救下。

我再一次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蹙眉思索半天,究竟是想不出來。

時間緊迫,容不得我多想。我搖了搖頭,自行向轎子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識故人面(六)

沒有外人的時候,凝香已習慣我什麽事都自己來,並不上來扶持,匆匆出門招呼轎夫們進來擡轎,一行隨從則仍等在外邊。

我一手將轎簾撩起,剛要低頭邁進,心中一動,回頭朝安歌的方向瞧去。安歌正擡起頭望住我,見我回頭,居然朝我笑了笑。

那一笑……有些不對。並不是因為那一笑傾國傾城,而是,無論安歌心理強大到如何程度,此時的他都不應該對我這樣笑。

“致使帝後不合”、“狡詐多計”……李超的話在我腦中一閃而過,突然間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就在此時,安歌緩緩地揚了揚右手,此時無風,他頭上銀色發帶和一身青衫卻飄了起來。水眸、長發、青衫、絕世容顏,他美得如同仙祗一般朝我走來。也就在這時,門外的凝香驚呼了一聲:“快救公主!”

時間仿佛停止,我猛地回頭望向門外,幾名轎夫正向門內走來,凝香驚恐的眼神望著的方向正是安歌,隨從們還沒反應過來,我只是從轎夫們之間的空隙中瞥見,離門最近的一名隨從眼中露出疑惑目光。

一切都發生得毫無預兆,凝香和幾名轎夫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氣力,就這麽軟軟地倒在門檻上。失去知覺之前,我聽到耳邊一個溫婉的聲音:“很久都沒有人敢踩在我身上了,平陽,你說我該如何好好對你呢?”

……

醒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醒來意味著你必須面對現實,無論現實如何苛刻殘忍。重生前的一整年,也就是明軒兵變後的一整年,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我都在睡眠中度過。

記得最後那一日,凝香驚慌失措地將我從夢中拉醒,表情扭曲地尖叫:“駱明軒領著東阾軍殺進來了!公主別睡了,快逃啊!”

那時,我千瘡百孔的心早已感覺不到驚慌和痛疼。駱明軒是誰?我大概是想了很久,然後,一股難以控制的睡意就襲上來。如果不是被凝香拖著,我甚至想倒在地上,聽著混亂的腳步聲和哭喊聲,就這麽沈沈睡去。

但現在,我卻在努力醒來。夢裏有無數雙枯槁的、沾滿血跡的甚至只剩下骨骼的手抓住我,將我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拖。我心裏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絕望。

我沒有掙脫那些手,卻還是醒了過來,就這麽突然地睜開了眼睛。

安歌絕世傾城的臉就在面前,與夢裏那些可怖的畫面截然不同。此時他正托著腮幫,興味正濃地瞧著我。

只是稍稍一怔,出事前的一幕就湧回腦海裏。安歌詭異的微笑、飛揚的長發,凝香的驚呼,轎夫們倒下時還不明所以的愕然,門外隨從驚慌的眼神……被綁將了!本能地,我想尖叫、想伸手扇他一個耳光。

尖叫被我硬生生忍住,手指微微動了動便緊握成拳。如今凝香生死未蔔,被綁架前我透露了“了塵”這個法號,不知了塵是否也因此遇難。一定要鎮定,靜觀其變。恐懼、憤怒在此時都起不了作用,我需要的是冷靜、能夠清晰思考的頭腦。

動手指的時候我已發現身上沒有綁縛,渾身沒有一絲力氣,應該是給我服食了藥物防止我逃跑。既然現在還沒有殺我,那便是想利用我。從大周長公主身上也許可以得到許多,但危險也是顯而易見的。

我冷冷地瞧著安歌,心思卻飛快地盤算著。

如果他想要的只是金銀珠寶,那事情就很簡單了。皇兄揮金如土,再多的珠寶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但我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這人煞費苦心地扮成一個戲子去接近皇兄皇嫂,不可能是為了財物,或許令帝後不合根本就是他蓄意安排的離間計。

摸入皇宮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既然不是行刺,他就需要一個能退能進的計劃,還需要宮裏的內應和宮外的接應。他絕對不是一個人。

安歌眼裏閃過詫異,托著腮幫道:“從我手裏的情報看來,平陽公主刁蠻任性、外強中幹膽小怯懦,你卻看似不象,難道是我的探子搞錯了?”

我冷冷地瞧著他,直接忽略他的譏諷,平靜地道:“你不是戲子。你有何目的?”

“戲子?”他微微一楞,跟著低下頭抿嘴忍笑,唇角如勾,眼梢飛揚,當真是……日月無輝、眾生傾倒。

但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頸後生寒。

這個人太讓人捉摸不透,行事太詭秘,太會忍耐。他一揚手就讓凝香和八個轎夫幾乎同時倒下,如果說那時他只是趁人不備施毒成功,那麽對付門外那一隊隨從呢?二十個隨從,個個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現在他卻沒事人似的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以一抵二十,還要背負著我,竟然就這樣從二十個好手眼皮底下逃脫了。

有這樣的手段,卻讓我五花大綁做了腳凳一路擡出皇宮。越是會忍耐的人,手段越是狠辣,比如明軒。但明軒還沒有他這般陰毒,一擡手就是二十多條人命。這個安歌,究竟是什麽樣一個人。

我想此時我的臉上一定流露出恐懼神情,因為安歌欣賞般地笑起來。被我當作腳凳,此時看到我內心真正的恐懼,對他來說豈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還道大周長公主因何劫我出宮,原來是將我當作那個戲子。”

“那個”戲子?什麽意思?還有另外一個戲子麽?

“那個戲子哪,真是可憐。我心下不忍,早早送他去極樂世界,免得多受痛苦。”

我愕然:“你不是李超要抓的戲子?你殺了他?可是你當時的打扮與李超描述的一模一樣,而且……。”

我本想說在皇嫂的後院曾見過他,話到嘴邊突然意識到不妥。

他眼裏似乎閃過一絲陰雲,忽道:“而且你在寧婉月那裏見過我。”

我閉上嘴,心裏一片混亂。原來那時他回頭,已經知道樹叢後有人,凝香那時不由分說將我拉回來是有所感覺了吧。倘若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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