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議結束後, 三日月宗近和一期一振終於不再硬撐著保持清醒，不過幾秒就睡著了。

兩振稀有刀被困住了太長時間, 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異常疲憊。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松軟溫暖的被子裏、在渾身沒有一點傷痛的情況下入睡了，於是這一覺睡得就異常香甜, 讓他們喪失了平時的警惕。

……不知道多久, 當一期一振醒過來的時候，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緊張地去摸身邊的本體太刀。

——他身邊沒有三日月宗近，也沒有監視他們的螢丸，他竟然在自己本丸的粟田口部屋中醒了過來, 屋裏擠擠挨挨睡著他的弟弟們。兄長的動靜驚醒了偵查值都很高的短刀們, 小男孩們一個個揉著眼睛爬出被子, 用稚嫩的童音問：“一期哥, 你怎麽了？又做噩夢了嗎？”

一期一振驚訝地拉住睡在他身前的秋田藤四郎，不敢置信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小短刀溫熱的皮膚下蘊含著勃勃生機，身上也沒有任何的傷口。太刀青年嗚咽一聲，猛地抱緊了弟弟，壓抑不住地流出了眼淚。

“這……是在做夢嗎？”

短刀們彼此看了看, 確定了情況，一股腦地湊過來安慰他，“一期哥，沒事的，你別擔心啦，這次我們會懂事的啦, 我們保證會讓審神者多活一段時間的。”

極化過的亂比他資歷更老，實力更強，此時也安慰他說“一期哥，我們這次真的不會亂來的啦，你別總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啦！就算被時之政府發現了又怎麽樣嘛，萬一被發現了，直接叛逃好啦！戰場上偶爾也會有隨隊出陣的審神者，就算叛逃也不用擔心會缺少靈力的。”

一期一振擦幹眼淚，告訴弟弟們他沒事了。他穿戴整齊，暫時告別了仍然擔憂他的弟弟們，來到三條刀派的部屋，禮貌地輕輕敲了敲門。

今劍拉開門，像小鳥一樣輕盈歡快地繞著他轉了兩圈說：“一期殿早上好啊，你這麽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一期一振說，“我是來找三日月殿的。”

今劍回答，“他在屋裏哦，你們又要商量對付新來審神者的辦法了是嗎？真是辛苦啦，我去找巖融玩啦。”

跟他道別後，一期一振走進去，三日月正在喝茶，看到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哈哈，我剛還在想，如果一期殿也還記得什麽，自然會來找我。關好門吧，我們聊一聊。”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一期一振聽到三日月的說法，心立即一沈。他跪坐在三日月身邊，拔出本體的一段刀鋒，試著割破了手指。鮮明的、細微的痛苦從指尖傳來，非常非常真實，向他訴說這一切不止是夢境那麽簡單。

“您也記得的，對嗎？”

三日月給一期一振倒上茶，蘊含著兩彎新月的雙眼飽含憂慮，沈重地點了點頭。

“我問了今劍，今天，是她來到本丸繼任審神者的第一天。”

一期一振楞住了。

是幻境嗎？可是，如果是真的時間回溯，那麽……他就可以在見面的第一刻，就殺掉她，改變過去的歷史，救下無辜枉死的弟弟們了！一期一振的心臟劇烈地鼓動起來，他在距離的殺意中，感到一陣口幹舌燥。

“一期殿，”三日月輕輕拍了拍他，“還請稍安勿躁，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我們必須先弄清楚，現在的一切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之前我們還睡在另一位審神者的本丸中，轉眼就回到了過去，這不是很可疑嗎？”

三日月宗近只是點到為止。他是經歷過平安京時代的古老刀劍，又不像一期一振曾經失去過記憶。他見識過太多不可思議的東西，陰陽術、百鬼夜行、種種魑魅魍魎、式神妖怪……之前將他們帶出自己本丸的審神者，靈力如此強大，很難說會不會施展幻術來試探他們。

經久磨礪出來的默契，讓一期一振輕易地聽懂了三日月宗近的潛臺詞。他咬住自己的腮肉，在滿嘴的血腥味道裏，艱難地點了點頭。

整個早晨，一期一振都在看著弟弟們發呆。

他嘗試著跟他們聊天，提起一些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往事。短刀們沒有在言語中露出任何破綻，一切都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他能感受到痛，也嘗得出早餐的味道，周圍的一切都無比真實，在短刀們熱熱鬧鬧的簇擁下，一期一振覺得……就算是幻境也好。

為了迎接新來的繼任審神者，所有刀劍都來到了前庭，鄭重地做出陣的裝扮，在大門口等待著，儀容和態度都無可挑剔——他們這裏已經死過好幾位審神者，時之政府也開始懷疑起來，每一次的審查都更加嚴格，所以他們也必須更加謹慎。

他們聽到了狐之助的說話聲，“審神者大人，在進入本丸與您的刀劍們見面前，請允許我再說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要把自己的真名洩露給刀劍付喪神哦。”

“是，請您放心吧，我會始終謹記。”少女甜美的聲音響了起來，一期一振馬上變了臉色。

本丸的大門被推開了，女孩子走了進來。一期一振有些恍惚地望著她。

他被這個審神者死後所化的厲鬼折磨過太長時間，已經快要忘記了她還是正常人類時的樣子，但這不妨礙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少女走了進來，指尖因為緊張微微顫抖著。她紅著臉，在刀劍付喪神的註視下，向大家鞠了一躬，拘謹說：“大家好，我是新來的審神……”

就算答應過三日月宗近要暫時忍耐，一期一振卻根本就做不到這一點。他閃電般地拔劍，上前兩步，將本體送進了她的小腹。

還好他沒瘋得徹底，記得避開了致命的位置——但這不是因為他想放過她，而是他還記得，不能讓她心懷恨意地死在本丸裏。而且，只有這個女人不死，他才能在她身上施加更多的折磨。

少女擡起頭，露出詫異驚恐的眼神，她張了張嘴，還沒等說出什麽，身後的短刀們卻發出了痛呼。

一期一振來不及抽刀，連忙回過頭。短刀們完好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傷痕累累，支離破碎。然後，是脅差、打刀、其他的太刀……只有三日月宗近仍然完好地站在遠處，此時也拔出了本體，做出了準備迎戰的姿態。

弟弟們哭叫著“一期哥救救我”，眼前的少女頭頂裂開了一個可怕的傷口，他無比熟悉的厲鬼沖了出來，撲向他……

“不——！”藍發的付喪神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嚎。

不知過了多久，一期一振醒了過來。身體上仍然殘留著被女鬼折磨的傷痛，但他摸了摸皮膚，卻沒有找到任何傷口。

粟田口部屋再次被他整個吵醒，喧嘩起來。一期一振來不及整理儀表，撥開像不久前一樣聚攏過來的弟弟們，跌跌撞撞地跑向了三日月宗近的房間。

最美的天下五劍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這一次，他面前仍然有茶，卻沒有動它的意思。一期一振沒有留意，這振向來從容的古老太刀之所以放棄了喝茶，是他怕一端起茶杯，就失態地洩露手部的顫抖。

“醒來時我看了日歷，我們又回到了那天早晨，”一期一振跌坐在三日月宗近的前面，喃喃地說，“又回來了，我們該怎麽辦？”

三日月宗近基本已經確定了，他們正在經歷的一切，只是一場格外真實的夢魘——傷害審神者，平靜的表現碎裂，殘忍地掀開他們心中最深的傷疤。他暗自握住拳頭，克制自己的情緒，繼續用慣常的語氣說，“一期殿，請您這一次一定不要再傷害審神者大人了。”

當他們傷害了審神者後，沒有被碎刀，而是重新被打回了一切開始之前。制造這個夢境的陰陽師——或者說，救回他們的那個男人，一點都沒有掩蓋自己的意圖。居高臨下地在對他認為犯了錯誤的刀劍，進行糾正和調教，希望將他們扳回正途。

三日月宗近擡起袖子，掩面笑了起來。

人類真是傲慢又天真的生物啊……等到他完成了“試煉”，一定要做這位審神者大人最忠心的奴仆，比他手裏曾經噬主的螢丸、五虎退還要忠心耿耿，滿足他的一切需求。他會相信的……等他徹底交付信任，滿足於自己又一次馴服了其他審神者無法駕馭的暗墮刀……

哈哈哈哈，他一定會把本體插進他的身體裏，再欣賞那個男人的表情。

思索著這些的三日月宗近，表面上看起來卻是一派溫柔，盯著一期一振，等他終於痛苦地保證自己不會再貿然行動，這次放他離開自己的房間。

就在一期一振邁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突然聽到前院爆發出小孩子的哭叫聲，藥研藤四郎臉色陰沈地沖了過來，紫色的瞳孔裏滿是淚水。這個一向成熟穩重的弟弟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全速向前院拉了過去：“一期哥！快過來！秋田他、他出事了！”

雖然一期一振同樣也認定了眼前一切只是幻覺，可心裏仍是一顫。他跟著藥研跑向本丸的前院，看到了秋田藤四郎碎掉的本體……短刀們已經用顫抖的雙手捧起了那振徹底壞掉的短刀，但一期一振還是踉蹌了一下。

他記得……不久前，就在他刺傷仇敵的時候，秋田就是站在那裏的！當他重新在部屋裏醒過來，原本該睡在他身邊的秋田也沒有出現過。第一次醒來時，正是因為秋田就在他身邊，他才會摸他的臉，確定他是真實的、還是僅僅只是一個美夢。

一期一振感覺到徹骨的寒意……也就是說，當他刺傷了審神者後，雖然這座本丸裏其他的一切，全都倒流回了幾個小時之前，唯有他的這個弟弟，卻變成了冰冷的屍體，被遺忘在了這裏。

“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一期一振不敢再向前走了。就算這一切只是普通的噩夢，被迫再次直面所有同伴一一死去的場景，也足夠讓他痛徹肺腑的了。

看著他和粟田口其他短刀的悲痛，本丸裏其他的刀劍付喪神也都憤怒了。

恰好在此時，門外重新響起狐之助和少女對話的聲音，女孩子推開門。

來不及平覆情緒，不少刀劍付喪神都在第一時間將手搭在了自己的本體上。

狐之助察覺到了刀劍的敵意，連忙用小小的身軀擋住了少女。

“太失禮了，你們這是在幹嘛？”式神生氣地呵斥道。

“秋田、有人碎掉了秋田，是你們做的吧？”亂抽出自己的本體，以一期一振和三日月宗近根本來不及制止的速度沖了上去，踢開狐之助，一把卡住了審神者的脖子。

“你到底在胡說什麽，這位審神者大人就在十分鐘前才被抽調到你們這座本丸，由我陪同著傳送到門口的！碎掉秋田這種事怎麽能怪她？！”狐之助嚇得聲音都變了。

“除了時之政府和審神者之外，還有誰能夠隨便進入這座本丸？！”亂悲憤地哭泣著指控道，“有人折斷了秋田！秋田又做錯了什麽？”

“亂，你冷靜點，放下審神者大人！”三日月宗近和一期一振都在試著阻止，但……都來不及了，審神者琉璃，就像她的名字那樣脆弱。她漲紅了臉，無力地想要抓住亂的手臂，在他手裏像一只脆弱的雛鳥。

但這只雛鳥易碎的外皮，卻包裹著強大可怕的魔鬼——厲鬼掙脫了人類的外皮，再次爬了出來。

噩夢重現，一切倒帶回到了起點。

藍發太刀擁被而起，看著部門的日歷，絕望地發現，自己再次回到了同一天的早晨。沒有找到任何破綻，他不知道該如何脫離噩夢的不斷輪回，一期一振整理好衣服，沒有露出異狀讓短刀們發現。

他避開弟弟們的視線，親手折斷了自己的本體。

痛苦是真實的，但經歷了一次死亡後，他再次在清晨的陽光下，在弟弟們身邊醒了過來。沒有了秋田……藍發太刀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核對了弟弟們的數量，確定出這一次消失的短刀，並不是主動攻擊審神者的亂，而是一向乖巧的前田。

他……他必須有所作為，一期一振慢了三日月宗近一步，領悟自己的處境。但他沒有選擇的權力，就算是假的，他也只能屈服，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弟弟們逐漸地減少消失。

這一次，一期一振沒有急著去找三日月宗近，而是拉住了湊過來的亂，仔細叮囑說：“亂，不要攻擊這一次的審神者，拜托你了！”

再三強調後，他逐一安撫了弟弟們，哄他們再多睡一會，自己偷偷地來到了還空無一人的前院，忍著淚水把秋田和前田的屍骨藏在了懷中。

不知道控制夢境的審神者要看他和三日月宗近表現到什麽程度才會滿意……但一期一振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必須……必須要竭盡所能地保護她了……

除此之外，他竟然別無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這不是也很乖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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