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覺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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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面前的虛空一抓,感受了一下水流在指縫間流過的感受,明明是熟悉的一切,卻太久沒有感受過了。他張開手,任那些因為他攪動而打了旋兒的水漸漸平定,在那之後,徑直向上游去。

他得找到猰貐,然後把它徹底解決掉。

說來有趣,對於陸懷淵沈懷玉他們來說,水中並非是個好場所,畢竟人總是要呼吸的,可對於魳來說,則是恰恰相反。

這裏就是他的絕對主場。

猰貐茍延殘喘幾千年,事到如今連自己十分之一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而魳的情況,並不比他好。猰貐外逃之後,起碼還不斷地通過食人血肉來增強自己,而魳就完全不同了,他虛弱異常,甚至不能觸碰空氣,只是勉強寄生在別人的經脈之中。

魳魚歪了歪頭,覺得或許一切有那麽點命中註定的意味。

數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猰貐的時候,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帶著一身的戾氣。魳魚住在敦水之中,正在少鹹山腳下,猰貐化作兇獸後就住在少鹹山上,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正是猰貐下山的時候。

猰貐下山不為別的,正是為了捕食,自從他服下不死藥覆活後,一直十分嗜血,渴求血液的味道。他生吞了不少人,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少鹹山周圍的百姓苦不堪言,卻無力反抗。

猰貐在敦水畔,親眼看見魳弄翻了一艘船,從船上拖下來了一個人,把他吃了。

猰貐十分詫異,也很開心。他本是神明,雖然脾氣本身算不上多好,但說到底還是有些看不上這種行徑的。

血液很腥,並不好聞,吃在口中的感覺也並不好,可是被不死藥覆活的軀體被生生改造,身體本能的在渴望著血肉的滋味,並不是猰貐自己就能忍住的。

更何況,就算他唾棄自己,卻也在漸漸習慣這種滋味。

他曾經也有聽聞過有些兇獸是以人血肉為食的,可他神仙黨當的久了,卻從未關心過哪些兇獸的事情。

所以當他第一次見到魳的時候,微妙地覺得有些親切。

回憶起往事,魳幽幽嘆了口氣。起初在他看來,猰貐就像個孩子——任性、又手足無措。

他不想吃人,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卻又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三番五次跑下山,想要和魳交個朋友,只是因為他覺得魳是同類。

魳把回憶甩到腦後,向上游去,不多一會兒就見到了那些黑色的霧氣——在水中,猰貐的速度比陸懷淵快多了,在猰貐和魳關系很好的時候,也曾千百次像這樣潛入深深的敦水中,只為了和魳說說話。

他見到魳本來應當害怕的,畢竟他囚禁了他這麽多年,已經怕了。

最難戰勝的,大概就是自己心裏的恐懼。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這句話,然而此時,他卻完全不怕了。

因為太過熟悉了,哪怕他即將面對的並不是一次促膝而談,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他不可能對魳魚留手,就像魳魚不會放過他一樣。想到這裏,猰貐甚至覺得有些寂寞。

猰貐搶先出了手。

漆黑的霧氣打破了水中的寂靜,那些絲絲縷縷的黑色在此時凝成一股,盤繞在猰貐周身,猰貐磨了磨爪子,沖了上去。沈懷玉樣貌的魳魚神色不大好看,卻並沒有躲閃。

即便經歷了這段時間的修養,他的狀況也並不好,如果不是太湖之上有著豐沛的水汽,他大概也難暫時搶占沈懷玉的軀體。他在很長一段的時間,都是一個休眠般的狀態,神志也就像一條普通的小魚。

而今小魚醒了,要正兒八經的面對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人了。

他自覺騙了猰貐,對不起他,想要讓他一招。

“嘭——”

湖水吞噬了大半的聲響和沖擊,魳感覺鬢發都被沖擊帶動的水波帶的揚起,卻並未有想想中的疼痛落在身上。他睜開眼,看見眼前有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擋在他面前。

陸懷淵吐了一口血,惡狠狠地瞪了魳一眼,抓著魳的前襟,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不管你是誰,和那東西有什麽恩怨,不要用他的身體做什麽危險的事。”

“如果他少了一根頭發,我絕——”

猰貐再一次舉起了利爪,不管不顧地向著魳撲去,背對著猰貐的陸懷淵反應不及,被魳拽著在水中打了個滾,堪堪躲過一擊。

猰貐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長嘯——它的聲音在即便是在水中,也是有著那麽強的穿透力。

“放開我。”魳對還揪著他衣服前襟的陸懷淵說。

“你——”

“上去,回水面上,別在這裏礙事。”魳的語氣中透著幾分強硬,“你的師兄,在事結之後我會還給你,水底不適合你。”

他說的是事實,陸懷淵在今天經歷了太多場打鬥,體力早就瀕臨極限,全靠一口氣吊著。他在水中完全不如魳或是猰貐,畢竟他們一個是墮神,另一個本身就是魚。

陸懷淵遲疑片刻,卻不知自己能不能相信魳,他問:“我怎麽信你?”

“你可以不信,”魳答道,“然後你就要先你師兄一步死在這裏了。”

他說完這句話,強硬地湊上去給陸懷淵渡了口氣,陸懷淵被吻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那是他懷玉的身體,可是內裏卻不是他的人啊!

“快走。”魳說。

陸懷淵有一瞬間竟然有些遲疑他面前的這個人是誰,他最後看了魳一眼,向水面上浮去。

魳目送著陸懷淵離去,這才挑釁般的看了猰貐一眼:“嗯?”

陸懷淵浮到水面上,魳魚給他渡的那口氣不夠多,饒是這樣,他還是嗆了幾口水。他剛剛在到達水底的時候,差不多就把氣耗盡了,要不是魳的那口氣,他怕是不能活著回到水面上。

冬竹婆婆用蒼老枯瘦的身軀硬是他把拖到船上的時候,陸懷淵滿腦子想的都是以後再也不要來這裏了。

他大概是一次把這輩子該嗆的水都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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