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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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其實我一直想說,你有沒有覺得你外婆她有點...太年輕了。”池硯手裏玩著一根草貌似不在意地隨口問道。

他們此刻正沿著小道往小樓走,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重疊著深淺不一,月光以地為紙,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幅水墨畫。

然而現實註定沒有這麽靜謐。

蔚魚聞言神情一緊,微不可見地擡頭望向家門的方向:那個影子還在。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很清楚地知道外婆的異常,慌亂之中池硯突如其來的告白更是讓蔚魚方寸大亂。

一邊是“外婆”一邊是池硯,親人和愛人...

眼看著蔚魚的眉頭越皺越緊,步伐越來越小,池硯停住腳步食指曲起在蔚魚手心撓了撓,“幹嘛像個小媳婦回娘家似的,我都沒害羞呢。”

蔚魚聽出來池硯故意活躍氣氛的口吻,心也被撓得癢癢的,他認真地擡頭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纖細的脖頸流暢地滑進衣領,比自己小這麽多卻長得這麽高也不知道小時候吃什麽長大的,“池硯的話,就不會像我這麽猶猶豫豫的吧,他肯定能處理的很好...”

“哥,你喜歡我嗎?”被目光鎖定的人偏過頭回報以更灼熱的註視。

“喜歡。”蔚魚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又有點想哭。

“你相信我嗎?”

他們再往前一步就會踏進院子,直面門檻邊微笑著的女人。濃重的黑夜裏一種小心維持的平衡攔在三人中間,互相試探,窺伺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相信。”蔚魚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堅定,又重覆了一遍,“相信。”

他當然是相信他的。

“我也相信你,因為我愛你。”池硯低頭和蔚魚接了個短暫的吻。

他當然愛他。

下一秒大步地踏進宛如冰冷地窖的院內,也就在同時門檻邊的女人嘴角提得更高,那雙異常年輕的瞳孔閃著妖冶的光,“乖乖,怎麽這麽晚回來,外婆好擔心你。來,讓外婆看看。”

她伸手想要如同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親昵地握住蔚魚的手,這一次卻落空了。

池硯的手橫在中間,先行一步牽走了蔚魚,甚至還炫耀似的擡起來欣賞了一陣子拍拍蔚魚的腰,“走,我們進去。”

“嗯...”蔚魚被催促著往前走,還不忘轉頭回答外婆,“外婆您也快去休息吧,今天很晚了。”這邊池硯在後面抵著他的腰把他往前推了好幾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看到外婆的手還停留在空中表情霎時垮了下去,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耷拉下來,深陷進去的眼皮露出異常年輕突兀的瞳孔。

“哥,你有沒有覺得你的外婆有點太年輕了。”池硯叼著草含糊的聲音清晰地在耳邊回放。

太年輕嗎?

蔚魚背後冒出層層的冷汗,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根本想不起小時候外婆到底長什麽樣子。

“好臭...好惡心...真是令人作嘔的味道。”女人好半天才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對於思考這個東西她還不太熟練。

早已停止呼吸的鼻腔也被那股惡心的味道籠罩住,女人完美的畫皮也露出了裂縫,笑容完全垮下去堆成怨毒的凝視,“啊呀呀,真惡心,是什麽東西一直籠罩在我的寶貝身邊,太臟了,太臟了。”

她神經質地反覆念叨著,畫好的五官皺成一團。這股味道從她的寶貝魚魚一回來就籠罩著,她以為忍忍就能消散掉。可是現在,女人的眼珠因為憤怒而幾乎滴出血來,她遲緩地偏過身子追隨著蔚魚的背影,那味道竟然妄圖沾染到她的寶貝的身體甚至內部。

“好惡心,又臟又臭的東西。”女人光只是回想就被那股令她作嘔的氣味就恨不得刮下那股氣味主人的皮,拔光他的牙齒將眼珠挖出來塞進他的喉嚨。她尖利的指甲拽著自己的頭發借此壓抑著心中的暴虐欲,要不是這張皮的主人,她早就破開那具美麗的軀體了。

“我的寶貝,不能被弄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女人忽然亢奮起來,怨毒的眼角又舒展開來露出期待的眼神,她盯著空洞的黑暗似乎腦海中已經呈現出那個畫面,“沒事,我把你洗幹凈,洗幹凈。”

很快嘴角又提了上去,固定在恰好的弧度,年輕青澀的雙眼徹底融進了這幅畫皮,剛才的一切仿佛從來沒發生過。

她摩挲著身上的黑布“嘶拉”扯下一大塊,隨即慢慢坐在門檻上拿著不知道哪裏摸出來的針線縫補了起來。

“嘎吱——”堂屋裏層的暗門被幹脆的推開,與意料中的黑暗截然相反的是明晃晃的內室。只見池硯晃了晃手中大亮的手機手電筒對著驚訝的蔚魚得意道,“二十一世紀了還用什麽蠟燭,我們有高科技產物,哥,把你手機也借我用用?”說著自然地把手摸到蔚魚兜裏,“誒,你看,這麽不就亮了嗎?”

兩道白光足以將這個不大的空間照得清清楚楚,蔚魚卻在燈亮的瞬間下意識閉了眼。

細細白白的牙齒咬緊下唇,想象著可能看到的東西,會是什麽呢?

蔚魚說謊了,他其實下過那個樓梯。

盡管最終沒有走到盡頭,由於膽怯和恐懼他只下到了一半的位置就飛奔著跑出來。可他永遠記得從地底往上望的景象,那時候他終於明白再黑的地面也是有光的,而地底永遠是地底。一只手就能遮住的出口灌滿了他對恐懼的試圖掙紮,熄滅了他對異樣的試圖反抗。

他看到了什麽。

他聽到了什麽。

長久來的自我催眠,就快讓他自己也以為自己從來沒有下過這樓梯,然而當裹住自己用於掩飾的幕布被掀開才發現那只是一層脆弱的薄紗,遮不住自己,也遮不住秘密。

他看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看到。”池硯的聲音驀地響起再一次將蔚魚拉出回憶。

蔚魚深呼吸一口氣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眼底的情緒,什麽都沒有嗎?

他緩慢的睜開眼,面前是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毛坯房,只有一座挖空通向地底的樓梯,的確是空蕩蕩。

平凡到了極點,沒有恐怖的怪物,沒有冰冷的血滴,沒有剁刀的聲音,這就只是個空蕩的倉庫。

“打開燈看這屋子也蠻小的,哥,你外婆建房子挺厲害這室內設計確實不太行。要是你早點認識我我來給你們設計,保證財源桃花滾滾來。”池硯一只手還牽著蔚魚,另一只手勉強拿著兩個手機四處打量著。

“那時候你估計還是個幾歲的小孩子,風水布局就算了吧。”蔚魚勉強地笑笑,主動勾住池硯的手臂,他現在很需要這點溫暖。

“沒準兒呢!”池硯的笑容閃過一絲僵硬打著哈哈就想混過去。“我可是天才。”

“那你小時候都喜歡玩什麽呀,小天才。“蔚魚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完全不了解池硯的事情,他對池硯的印象還停留在開朗的寄北市本地人的概念,說起來好像也沒聽池硯提起過自己的家人。

指骨,銅錢,蠍子...這些當然是不能說的。池硯純良地笑了笑,“自己做的小玩意兒也捉些小蟲子之類的。”

“哦?你還會自己做東西!我小時候只看別人剪畫報的小人兒來打仗玩兒,你也這樣玩過嗎?”蔚魚顯然有些驚訝,看池硯的眼神都帶上一絲羨艷和佩服。

池硯厚著臉皮接受了蔚魚崇拜的眼光,“差不多吧。”誰說摸指骨,看水碗,取蠍毒不能算娛樂活動呢,他也沒有騙蔚魚。

“真好,我小時候,都沒人和我一起玩兒...池硯你這麽好,肯定很多人喜歡和你一起玩兒吧。”

很多人喜歡和我一起玩兒嗎?

“少爺,您今天還沒學完不能出房間。”

“少爺,族長交代了下周就會有蠍毒的考核,您務必準備妥當。您可是我們...”

小男孩五點就起床已經在這其觀室呆了七個小時,又困又累的他羨艷地看向窗外的飛鳥,只這一偏神卻又被訓斥,老師臉上皺紋像是在糙木上刻出來的紋路脾氣也和上百年的榆木一樣死板,“少爺,您要記得你的責任。”

責任責任狗屁的責任,去他的族長...小男孩滿心憤懣卻無法發洩,偌大的族宅只有他一個小孩子,他也多麽多麽渴望有人和他一起玩兒,就像個普通的男孩。

有很多人喜歡和我玩兒嗎?

“可能是吧。”池硯低低地回答,像是給平行時空寂寥的童年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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