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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玉蘭春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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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輕撫過潔白肥厚的花瓣,將那一樹白玉蘭吹得顫顫巍巍,仿佛著了涼似得。大片的花瓣紛紛落下,如雲煙般飄落在溫軟的狐裘上。

站在玉蘭樹下的白發青年,伸手將落在肩上的那一片玉蘭花瓣拈起,仰頭去望那一樹玉蘭。風止,玉蘭在晴朗的天空下熱烈綻放,仿佛飽滿的雲朵。

“白先生。”

白忘言回過頭來,正在看那一襲青衣的柳瑛對自己招手,他便隨手將那玉蘭瓣丟下,將披在身上的厚重狐裘又裹緊了一些,慢步向柳瑛走過去。此時,又是一陣寒風乍起,將那被丟落在地上的玉蘭瓣吹到街道中央,一輛馬車匆匆經過,將它攆進塵埃之中。

一見白忘言過來,柳瑛臉上頓時浮現出喜色,他趕緊迎上前來:“白先生,我們這就進去吧。”

白忘言見他一人前來赴約,內心稍有奇怪,目光便向旁邊一打探,柳瑛頓時會意,回答道:“葛先生已經先過去了。”

所想事情被說出,白忘言便笑了笑:“好。”他又是伸手將狐裘裹緊了一些,由柳瑛帶路,向不遠處那門口栽種著兩顆玉蘭樹的院門走去。

玉蘭春宴定於每年玉蘭花開時節,在皇都之中的蘭華院舉辦。蘭華院以玉蘭聞名皇都,自數代前就栽種著無數品種優良的玉蘭樹,每逢冬過春至,大地未從寒冬回春時,皇都只有蘭華院內玉蘭爭相開放,滿院香雪。

濃郁的玉蘭香氣混著微冷的風從院內徐徐飄來,蘭華院外,門庭若市,不斷有來自四面八方的文人雅士參加這次盛大的雅集。柳瑛與白忘言兩人剛剛踏入院門內,立刻便有人結伴迎上來與柳瑛寒暄一番,白忘言便站在一旁,目光向院中望去。

如雲花下,小橋流水,不時還傳來泠泠琴聲。文人們或是吟詩作對,或是切磋琴藝,極為熱鬧,白忘言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掃視一圈,卻唯獨不見那所尋之人。

“伯玉,這位是?”正當白忘言四處用目光搜尋顧幻時,方才與柳瑛聊天的其中一人卻將話題引到了這陌生的白發青年身上。

柳瑛忙笑道:“這位是我的好友,白忘言。”聽他介紹,白忘言便不鹹不淡的對面前那幾人拱了拱手。

那人驚喜的“啊”了一聲,道:“這位白先生,莫非是那日在海隅雅集上拔得頭籌的白忘言?”

白忘言忙道:“不敢當,不敢當。”他本就認出了這幾個在那次雅集露過臉的人,不願與他們做過多的糾纏,不料還是被認出來了。

“白先生太過謙虛了,”那人喜道,“那日聽您琴聲猶如鳳鳴龍吟,頓時就起了結交之心,可惜遲遲未有機會。”

“我這位朋友,確實琴藝卓絕。”柳瑛一邊聽一邊點頭,他人稱“無影指”,自然也是在琴上頗有造詣,但那日在醉竹齋中聽白忘言一曲,早已是心服口服。可白忘言心中卻是驟然起了急,他來這玉蘭春宴中只是為了尋那作出畫的顧幻,若是在其他事上浪費時間,怕是要錯過這唯一的機會。他忙道:“當真是過獎了。”

“哎,白先生謙虛,”那人笑道,“聽聞白先生是商琴仙高徒,不知這次雅集上可否有幸聽白先生彈奏一曲?”

白忘言無奈,只得推托笑道:“若是有機會,抱歉,在下與伯玉還要去尋個人,先行一步。”

那人一聽,趕緊對他拱手告別,可當白忘言剛想邁步離開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商琴仙高徒?”

這熟悉的聲音傳到耳邊,白忘言只覺得全身都像是被閃電所劈,腦中頓時只剩下一句“糟糕!”他沒有回過身來,只是站在原地,聽那聲音的主人越走越近。

這人的腳步對他來說,簡直像是催命符咒一般。

與此同時,那幾個站在自己面前的文人臉上頓時浮現出極為驚異的神情,但這種神情只是一閃而逝。

就在這時,那人已是與白忘言近在咫尺,聲音也是近了很多。

“莫不是在下的哪一位師兄?”此時,那溫潤的聲音卻宛如針似得紮進耳中,白忘言只覺得頭皮發麻,緊攥著手中的扇柄。而他身邊的柳瑛望向那走近來的人,顯然也是驚訝不已。

“原來是齊先生來了。”柳瑛微笑道。

來者頭戴玉冠,身罩竹色外袍,內裏是米白色長衣,懷抱一只鴛鴦眼的白貓,身邊還跟著一個瘦瘦弱弱的書童。他一邊撓著白貓的下巴,一邊對那背對自己看不見樣貌的白發青年笑道:“在下齊邈,字無涯,師出昆侖商秋暝門下,門中排名第七。不知閣下是哪一位?”

最不想遇到的人,竟然在如此重要的玉蘭春宴中遇見了!白忘言一瞬間只覺頭痛欲裂,但那旁觀幾人的目光紛紛釘在他身上,無奈,他只得退後一步,轉過身來,對那“質問”自己的商秋暝第七弟子笑了笑:“齊師兄。”

齊無涯長眉一挑,冷笑道:“我師父只收了七名弟子,閣下如此面生,怕不是我師門中人。”

此話一出,另外幾人臉上皆是掩飾不住的驚訝。這齊無涯名聲在皇都之中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師從昆侖琴魔商秋暝,只習琴藝不習武功,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宮廷琴師,深得小皇帝喜愛。沒想到如今皇帝面前的大紅人,竟會來參加這玉蘭春宴!

別人還好說,唯獨這個齊無涯面前是最難混過關……這小子心思稠密不輸自己,剛入門時又被師父丟給自己帶,只怕繼續在此停留,會漏了餡兒。白忘言不由得心裏暗嘆,這老天大概是看不過去自己現在順風順水,非要整出點事情來難為他。

“他說的是真的嗎?”柳瑛見那齊無涯說的信誓旦旦,忙小聲詢問起白忘言來。白忘言只得嘆了口氣,心裏思量著回頭要怎樣與師父圓謊,便對那齊無涯道:“這其中確有隱情……在下確為商先生弟子。”

齊無涯冷笑道:“我從未聽說過你,也不能容忍有人冒充師父名號濫竽充數。若真是師父的弟子,那只能從琴來辨了!”說罷,他對身邊那書童吩咐道:“把我的琴搬出來。”

這小子果然還是溫和樣貌下藏著急脾氣,白忘言不由得更加犯難,他本不想在皇都之中引出什麽風浪,可誤打誤撞竟是因這句話非要彈琴不可。如今,他也只能希望齊無涯認不出自己是誰,若真是認出來了……

這大概是最難辦的結果。

現在也是無法推脫,若是推脫,反而會被人當成是假冒商秋暝弟子的騙子,白忘言只好放棄了認慫的機會,對齊無涯微微一笑:“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齊無涯見這人反而臨危不懼,心中卻是更為鄙夷,咧嘴一笑:“好啊,那便請吧。”

這時,那看似身材瘦弱的書童已是一人搬來了齊無涯的琴,三人走到亭中放置的桐木琴桌邊,安置好琴後,齊無涯看著白忘言,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放置在琴桌上的琴被保養的極好,琴面上明可為鑒,黑漆中透著淡淡的竹青色,青玉琴軫下綴著竹色琴穗,白忘言一見這琴,心中頓時一沈。

見白忘言對這琴發楞,齊無涯不由得笑著質問道:“白先生莫不是怕了?”

這麽多年,多少三流琴師自稱商秋暝門下招搖撞騙,他倒要是看看這白發青年有什麽本事!商秋暝一共就收了七個徒弟,斷然不可能多加其一。大師兄與師父翻臉後再未見過,其他幾位師兄也不是死了就是失蹤,師門之中,唯有他這不動武功的人未卷入江湖紛爭之中。本就是師門不過寥寥幾人,還要上來就滿口胡話的冒充,當真是可笑!

可這未老先白的頭發……齊無涯總覺得心中有個遲疑的地方。

白忘言當然不是怕了,他伸手撫著這琴,思緒早已回到了十多年前。這名為“瑤竹聽風”的琴,他是最為熟悉,甚至連琴背池上所刻的四字都再清楚不過。

可他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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