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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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妍:“就是小事而已,而且你只留兩個月,我不想你因為他不開心。”

“可是你不跟我說,我會更不開心。”

傍晚的風輕拂他的衣襟,把這話送入她的耳裏。

司馬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娶你,不是讓你受氣的。”他看著她,認真道,“僅僅撞到他,就要將阿青趕出去,若是從前,你不會如此退讓。”

司馬妍:“本來就是阿青有錯在先,我沒有管教好她,致歉也是應該。”

王珩沈默了會,突然道:“阿妍……我希望你還是原來的你,可以從心所欲,罔所顧忌。”

司馬妍一楞,這怎麽可能呢,人總該長大的,嫁人前與嫁人後也是不一樣的。

王珩看見她有些為難的神色,緩緩地眨了下眼,難道她覺得,嫁給他是束縛?

沒等她說話,王珩道:“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能與我說麽,不僅如此,傷心的,生氣的事,都能與我說麽?”

司馬妍擡眼看著他,他的神色很認真,漆黑的瞳孔裏好像有某種情緒翻湧,又好像平靜無波:“……好。”

王珩牽起一個笑容。

司馬妍看著他,突然覺得心間一處從未被人踏足的角落被種上花,迅速生長,盛放。

清晨,王凡之照例上衙署。

追溯到漢朝,大司農還掌管錢谷、賦稅以及鹽鐵等,到大晉,由於度支部搶走了大部分活,大司農就只負責保管谷物,是個清閑職位。

王凡之每日的任務就是聽屬官匯報。

今日也是如此,王凡之懶懶地靠著椅背,邊喝茶邊聽屬官說話。

由於屬官們的聲音極為舒緩,王凡之聽著聽著就神游太虛。

都是些雞皮蒜毛的事,聽不聽都一樣,王凡之這麽安慰自己,眼神繼續空茫。

然而今日有些許不一樣。

些許不一樣還挺要命,王凡之突然覺得胃部一陣翻湧,他捂著肚子瞪大眼,立刻將茶盞放下。

這茶裏放了什麽,為何他的肚子會那麽痛?

“今日就到這裏,不用匯報了,都出去。”他快速說道。

屬官們都樂得不用廢話,拍了拍衣裳走了。

他們剛離開,王凡之就忍不住,一個箭步沖向裏間,去找青瓷虎子準備如廁,視線掃了一圈,他發現,這種關鍵時候,青瓷虎子消失了!

王凡之氣得沖出來問宮侍:“青瓷虎子呢,誰拿走了?”

宮侍頂著他的怒火,戰戰兢兢道:“高公公說要清洗虎子,叫人拿走了。”

王凡之臉黑了:“何時的事?”

宮侍:“今日您來之前。”

這種緊要時刻,王凡之沒功夫責怪他,問:“還有哪裏有?”

宮侍:“……衙署裏所有的虎子都被拿走了。”

王凡之:“……”

王凡之覺得自己腦門的青筋要炸開,正要對宮侍破口大罵,宮侍覷著他的臉色,很有眼色地接下去:“您可以去奴婢解手的地方。”

王凡之憋住火氣,急問:“哪兒?”

宮侍:“有些遠,您約莫要走上兩刻鐘。”

王凡之:“怎麽走,快說!”

宮侍被他嚇得一激靈,趕忙把路線說了。

話音剛落,王凡之一溜煙跑了。

宮侍望著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心裏默默給他點了根蠟。

王凡之第一次覺得建康宮,是這麽的大!

他憋住腹中洶湧,在宮中狂奔,一路收獲無數同僚側目,但他顧不得儀態,只想快點把要緊事解決!

七拐八拐跑了一刻多鐘,快要到達目的地,見到勝利的曙光,卻在一座簡陋至極的茅廁前看到王珩,以及司馬妍。

最重要的,他們兩人身後站著兩個孔武有力的侍衛,擋住了他的曙光。

王凡之:“……”

此刻,王凡之對王珩的恨升級到了要殺人滅口的程度。

偏生他那麽急,王珩還悠悠然道:“阿凡急著做什麽?”

王凡之:“那茶和青瓷虎子都是你搞的鬼罷。”

王珩微笑:“正是。”

王凡之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後,他問:“你想怎麽樣?”

王珩:“不怎樣,只是覺得阿凡這幅模樣看著極舒服,想多看看。”

王凡之:“你別欺人太甚!”

王凡之表情猙獰兇煞,司馬妍立刻想起他是怎麽欺負阿青的,冷哼道:“欺人太甚的難道不是你麽?”

王珩聽了司馬妍的話,接腔:“他幼時欺負我便是這幅表情。”

王凡之脫口而出:“我何時欺負你了?”

王珩:“沒有麽?”

王凡之想到那事,就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臉說,你自己……”

想說王珩陰險,自己砸自己就為了害他,但看到王珩面上的微笑便住口,再看到他身後的兩名侍衛,忍氣吞聲道:“好,是我欺人太甚,過去得罪二位了,我認罪,改日送上賠禮,以後斷不在你們面前出現,二位可滿意?”

王珩這才揮退兩名侍衛。

王凡之第一時間沖進去。

司馬妍感覺一道勁風刮過,人就沒影了。“那瀉藥藥效太強了罷……”

王珩:“不讓他遭罪,我們便要受罪。”

司馬妍立刻道:“夠強麽,能拉多久?”

王珩:“這我倒是不知,可以等等看。”

這時,茅廁傳出讓人尷尬的咕嚕聲。

司馬妍頓時真切地感受到藥效,肯定道:“他這回要恨死你了……以後真不會來找你報仇?”

王珩:“阿妍可看過《建康雜記》,此書專門記錄名人的逸聞軼事,建康士人幾乎人手一本,不知今日過後會不會再添一句,凡晝走於宮,覓廁……”

王凡之在裏面忍無可忍地大喊:“算你狠。”又補了一句,“我有諾必踐。”

司馬妍:“……”

回到竹軒居,意外看見了個人。

謝廣坐在庭院裏的石凳上,仿若在自家院裏般自在喝酒,見他們回來,起身喝了幾口酒,走近,熱情地對司馬妍說:“弟婦,別來無恙啊。”

司馬妍禮貌地點了下頭,道:“我先回屋了,不打擾你們敘話。”

謝廣望著她端莊的背影,道:“公主變化不小啊。”

才過一年,司馬妍就從一個踹他的霸道小娘子,變成了“我不打擾你們”的賢淑婦人。

女大十八變啊!

王珩沒回他,朝石桌走。

兩人都坐下,王珩問:“你來我這做什麽?”

謝廣:“找你喝酒,不成麽?”

王珩靜靜凝視他。

謝廣嘆了口氣:“好罷,今日來你這,確實是有點煩心事。”

說著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飲盡,道:“你還記得采衣麽,昨日她與我說,她尋到她義陽郡的親人,想我放她歸鄉,你說我該不該放她離開?”

王珩風輕雲淡地說:“既是她的選擇,便隨她罷。”

謝廣:“你就不問問我的想法?”

王珩:“你如何作想?”

謝廣:“若我想強留她呢?”

王珩:“也可。”

謝廣:“……”跟他聊不下去了。

謝廣:“你是不是不歡迎我,想跟公主溫存呢?”

王珩:“你想讓我說什麽?”

謝廣看一副王珩心如止水,怎樣都可以的樣子,深覺找錯人。

王珩性格就是這樣,無可無不可,就是這種形象和說話風格,才善於清談,被人稱頌,聞名天下,吸引謝廣主動與他結交。

謝廣習慣了。

但,今日格外不能接受。“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王珩沒反駁,隨他說。

謝廣心塞得不行,本著“我不開心就一定要你不開心”的做人原則,提出一個紮心的假設:“若公主不願嫁你,只想離開你,你便會像我一樣糾結。”

這個假設,對於謝廣來說只是假設,心裏覺得斷不可能會發生。

王珩卻把它當作真實情況,認真思索過。

王珩:“若當真如此,便是我與她無緣。”

謝廣:“你可以看著她嫁給別人?”

王珩沈默。

氣氛霎時就冷下來,王珩微垂著頭,月光揮灑,照著他的臉,謝廣竟發現他下顎有些緊繃,片刻後,王珩道:“若她想。”

謝廣真的驚了,這麽多年謝廣都沒看到王珩對任何人或物,產生想要得到的欲望,無論什麽都是可有可無的態度,活得像個紅塵之外的謫仙,唯有對司馬妍不一樣……如果連她都可以放棄,那麽……

“你只是不夠愛她。”

王珩看著他,淡淡道:“我與她相識近十年。”

謝廣握著杯盞,明白過來,如果十年都沒能讓司馬妍愛上王珩,那麽就真如他所說,他們沒有緣分。

可是為什麽?

謝廣想不出原因,王珩有哪點不好?

他疑惑極了,但看王珩沒繼續說的打算,就沒追問,舉起杯盞。

“不說了,喝酒。”

半個時辰後,謝廣喝得醉醺醺回去,心裏那點煩惱煙消雲散。

他其實沒多糾結,只是平日裏過得太舒坦,幾乎沒有煩惱,這點小事就格外突出,成了個疙瘩,梗在心裏過不去。

不過什麽事是喝一頓酒不能解決的?

謝廣走後,王珩靜坐片刻,才起身回屋,與司馬妍一道用晚膳。

司馬妍有些好奇:“他剛剛與你說了些什麽?”

王珩言簡意賅:“采衣想歸鄉尋親。”

司馬妍一楞:“不回來了?”

王珩點頭。

司馬妍猜測采衣在這時選擇歸鄉,可能是因為謝廣娶了正妻。

對於士族而言,妻是自己尊重的人,即使沒有感情,依舊相敬如賓,但妾和寵姬是玩物,只是用來炫耀和比較,沒有感情便隨時丟棄或是送人。

或許采衣在謝廣成婚後感受到了兩者的巨大差別,才終於警醒和死心,不再執迷於虛幻的寵愛,想抽身而退。

她的選擇固然天真,但或許說明,她付出了真情,才會選擇離開,讓這份感情停留在最美好的階段。

“你怎麽想?”司馬妍問。

“走不走,都是她自己的選擇,不後悔便好。”

司馬妍心道,他的想法可真難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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