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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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依是個驕傲的人。

從小到大,沒有她得不到的東西,沒有她做不到的事,所有人都誇她,所有人都捧她。

她擁有的都是最好的。

所以自然,她希望也相信自己能嫁給最好的人。

可最好的人卻不願意娶她,給出的理由很簡單:他不識得她。

謝依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她想過家世,相貌,才情,她哪一點不好?

獨獨沒想過她這個人。

拋開所有因姓氏賦予的條件,她這個人會吸引到他麽?

她不知道,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被王珩拒絕後,母親提出要將她許給華家二郎華安獻——一個看起來很可靠的人,話不多,行事溫和有禮,方方面面都不錯,卻沒有哪一點好到讓人眼前一亮。

她怎麽會喜歡他呢?她喜歡方方面面都能做到極致的人。

但謝依同意了。

父母親以為她終於放下了王珩,都很欣慰,張羅著把她嫁出去。

她說不想離開他們,想在家多留幾年。

父母親也不舍她,便與華氏商議,華氏滿口應好,約定一年後下聘。

謝依想不受打擾過完出嫁前的最後一年,所以這樁婚事只是口頭約定,沒有對外公布。

其實對王珩,謝依一直沒放下,答應嫁給華安獻只是覺得,如果嫁的不是王珩,其他誰都一樣。

為了不讓自己後悔,她給自己一年的時間,想看看王珩與司馬妍有沒有結果,如果王珩沒娶司馬妍,那他娶的肯定會是她,她依然在等。

可是一年後,王珩娶了司馬妍。

他們大婚的那一夜,謝依整宿沒睡,直到日頭漸起,昏暗的內室被晨光籠罩,她決定忘了他。

然而司馬妍嫁給王珩沒多久,朋友就邀請她參加王崔氏舉辦的茶宴,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本來是來碰碰運氣,沒想真在茶宴上看到司馬妍。

謝依對司馬妍的感情很覆雜,有嫉妒、不解、還有憤怒。

她不能理解王珩為什麽會喜歡司馬妍,這位公主自幼便淘氣,琴棋書畫除了畫樣樣平平,女紅奇差無比。

那天司馬妍偷聽她和王珩說話被發現,竟然嚇得一屁股跌到地上,舉止粗俗不堪。

後來,竟然還跟人習箭,還是跟蕭廷尉習箭,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她斷斷猜不到司馬妍喜歡蕭廷尉,想追求蕭廷尉,才跟他習箭。謝依覺得見過王珩,司馬妍不可能喜歡別人,但這不影響她唾棄公主不矜持。

謝依很不甘,覺得自己就輸在沒有早點認識王珩。

至於憤怒,是因為司馬妍窺見了她最狼狽的一面。

她忍著難堪,將自己羞於見人的少女心思捧出來展露給王珩,但那樣珍藏在心的熱烈感情,在王珩面前,卻仿若垃圾一樣一文不值。

他的感情都給了司馬妍。

那她在司馬妍面前算什麽?

司馬妍憑什麽能得到她得不到的東西?

所以見到司馬妍後,謝依提出要跟司馬妍合奏一曲,因為報覆,也因為好奇。

好奇司馬妍究竟靠哪點吸引到王珩?

謝依很快就明白了。

盧氏替司馬妍說話的時候她就明白了。

因為曾想過通過接近盧氏達到嫁給王珩的目的,謝依調查過盧氏。

但了解到盧氏的家世,以及盧氏多年在王氏府邸裏生活的狀況後,謝依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

——路走不通,見盧氏比見王珩還難,且就算能討好盧氏,也毫無作用。

聽到盧氏開口維護司馬妍,謝依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司馬妍怎麽能做到,讓一個軟弱的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替她出面拒絕自己不敢得罪的人,或者說身份。

謝依做不到這一點。

憑著這點,就能窺見司馬妍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很好,好到能進入到人心最柔軟的地方,並給予人力量,謝依承認自己輸給了司馬妍。

出來的時候,她竟然見到了王珩。這個她心心念念,牽腸掛肚好多年的人。

他靜靜地站著,眉眼淺淡,模樣風采與從前無半分區別,還是她認識的他,謝依又想起第一次看到王珩時,他的樣子。

褒衣廣袖,烏發束巾,眉目悠遠,她被牢牢吸引,被他的氣度,以及他的不染塵埃吸引。

此刻,她仍然像看一幅傳世畫作一般看著他,卻看到他袖子上的補丁。

謝依:“……”

能出現在王珩衣袖上,並醜陋至極的補丁,謝依相信一定出自司馬妍之手。

司馬妍的女紅,真是差得超乎想象。

問題是,差就算了,司馬妍還敢在王珩的衣裳上面展示她糟糕的技術。

若她是司馬妍,定會勤學苦練,勢必縫得天衣無縫。

與此同時,似乎司馬妍也看見了她的“傑作”,她迅速跑過去,用身子擋著王珩的袖子。

隨後謝依看見,司馬妍臉上浮現出……她仔細確認了下,確實是“太丟人了”的神色,並說了句話。

謝依分辨司馬妍的口型,司馬妍在說:“你怎麽穿出來了?”

王珩:“你不喜歡麽?”

司馬妍:“不是不喜歡,不對,什麽喜不喜歡的……”

王珩笑了,說:“我很喜歡。”

王珩低眉淺笑的樣子,讓謝依震驚地楞在原地。

在她心目中,王珩一直是高不可攀的形象,然而有一天,這樣高不可攀的人會溫柔繾綣地笑著對人說喜歡。

謝依覺得不真實。

她的感覺就像是,傳世畫作上的人突然跳出來,近在咫尺。

然而謝依被震撼了,司馬妍卻根本沒註意。

她全部心神都在補丁上面,聽了王珩的話不僅毫無反應,還如臨大敵般左右看了看,看到……所有出來的人都看著他們,立馬拉著王珩走了。

謝依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沒回過神。

她在想,若她成了王珩的妻,她可能永遠不會跟王珩有這樣的對話。

因為她不容許自己在王珩面前有一丁點不完美。

所以她在王珩面前不會有“太丟人了”的時候。

她太仰慕王珩,且她本性就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但王珩不缺仰慕,也不需要傲氣。

謝依終於接受自己輸給司馬妍的事實,就算她早些時候認識王珩,王珩也不會像對司馬妍一樣對待她。

司馬妍的臉皮還是比較薄的,聽到王珩說我很喜歡就趕緊看了看周圍,發現所有人都看著她們,包括謝依,幾位伯母,以及若幹年少未婚的郎君和女郎。

司馬妍:“……”

司馬妍立刻拉著王珩走了。

王珩順從地被她拉著,到了一處空曠地帶,他突然問:“為什麽?”

司馬妍松開他的手,停住腳步。“……啊?”

王珩看她:“為什麽突然把我拉走?”

司馬妍不好意思說因為臉皮薄,就指著他衣袖上的補丁道:“因為這個。”

王珩:“它怎麽了?”

司馬妍沈默片刻,真誠地說:“我不想給你丟臉。”

王珩:“……阿妍為什麽覺得這很丟臉?”

司馬妍糾結了會:“別人會覺得……”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提醒他,“你當初在畫舫上不是說了麽,不喜歡別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你……”

王珩:“……”

當初王珩會這麽說,別有緣由。

那時候宣元帝才過世四個月,司馬妍正處於悲痛當中,且孝期還發生了李喜闖宮,被逼迫跟宗明錫私會的事,她的內心定然迷茫和不安。

這種時候的人要麽會封閉內心,拒絕任何人進入,要麽會拼命抓住可以依賴的人,尋求溫暖和安全感。

以他對司馬妍的了解,司馬妍會選擇前者,她也疏遠過他。

王珩要讓司馬妍接納他,就必須先展露自己的內心,讓她放下防備。

這才有了王珩在畫舫說的那些話。他將一部分事實誇大甚至虛構了。

就比如述說自己的童年經歷,與事實相去甚遠。

對於族長給他安排的功課,他並不覺得繁重,他也並非無法融入到同齡人當中,只是喜歡一個人呆著而已。

他說他不喜旁人異樣的目光,希望枕邊人能以常人之心看待他,只是給她一個接受他的借口,她知道她是唯一人選。

這樣說,是為了創造一切條件,得到他唯一想要的結果,但後患無窮,就比如現在。

王珩想了想,說:“沒有人給我縫補過衣裳。”

他眼睫低垂,聲音也有些低,似乎心情低落。

司馬妍:“……”

所以他才會像個小孩子一樣,把這條醜陋的補丁展示出來……炫耀?

司馬妍第一次發現他還挺幼稚。

“……哦。”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茶宴怎麽樣?順利麽?可有人為難你?”王珩換了個話題。

為難她?

當然有。

這事瞞不過他,以謝依的知名度,這般針對她,要不了多久就傳得沸沸揚揚,司馬妍直接說了:“謝依說聽聞我琴藝高超,想與我合奏一曲。”

王珩霎時就皺起眉頭。

司馬妍:“阿娘替我拒絕她了。”

王珩:“……”

司馬妍:“是真的。”

良久,王珩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給母親灌了迷魂湯麽?”

司馬妍:“我也沒想到。”

王珩斟酌片刻,道:“我與謝依並無瓜葛,謝夫人跟母親提過結親的意思,被我拒了。”

司馬妍:“……哦。”

王珩:“還發生了什麽別的事?”

司馬妍:“沒了。”

是麽?

因為上一次隱瞞,王珩不太相信她說的話。

兩人走在小道上,道路兩邊種了成排的樹,又到夏季,綠葉蔥蘢,天氣漸漸熱起來。

去年這個時候,阿兄舉辦了一場游獵。只過了一年,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郎說,他前些天看到你與王凡之在爭執。”王珩道。

其實沒有十郎,他只是想引入這個話題。

司馬妍楞了下,點頭。

她記得周圍沒有人,怎麽突然冒出個十郎?

“什麽事?”王珩問。

司馬妍:“阿青撞到他,他便要把阿青趕出去。”

王珩:“我幼時與他有些糾葛,他應該是在借此事撒氣。”

司馬妍:“青衣與我說了。”

王珩知道青衣告訴過她,但還是微微挑眉,露出訝色:“說了什麽?”

司馬妍:“你與他幼時的事。”

王珩適當沈默,接了之前的話題:“他將阿青趕出府了?”

司馬妍:“沒有。”

王珩:“你跟他道歉了?”

司馬妍:“……是。”她沒敢告訴他最後鬧到族長那。

王珩:“為何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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