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的天空仿佛承載不住暴雨的重量在此刻下沈。

正在一步一步地壓垮著彼得的心臟。

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的心跳如同雷聲的轟鳴，被這場滂沱的大雨從無知的高空無情殘忍地拖至泥濘的地底，去往與明天的黎明無關的黑暗。

特裏同的死訊，將現實扭曲成了一個荒謬至極的噩夢。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彼得的第一反應是否定，情緒激烈地否定這個不可能的事實。

這個與他的長相如出一轍卻又成熟了十年時光的男人，在此刻目光黯淡至極，仿佛無邊的沈痛深藏在那雙眼底，而無聲的沈默便是對他與菲爾斯的答覆，盡管這個答覆是彼得難以面對的。

彼得感覺他所能呼吸的空氣在變得迅速稀薄起來，他的身體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少年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盯著男人，而那個二十八歲的男人卻低垂著眼，似是不敢面對他的目光。

“現在你終於知道，為什麽我之前說因為你是個英雄，所以我不喜歡你。”菲爾斯冷然而又死寂的目光望向眼前的兩個彼得，“正是因為我害怕，會走向……這樣的未來。就像迪倫為瓦內特做的那樣，我害怕特裏同在未來有一天也會為你而死。”

彼得猛地一驚，他知道迪倫和瓦內特正是特裏同爸爸和媽媽的名字，但是——

“特裏同的爸爸不是因為特裏同的出生才死的嗎？”

這和之前他從菲爾斯的話語中了解到的不一樣。

彼得記得很清楚，菲爾斯曾經說過，特裏同的新生既代表了迪倫的隕落，因為他們這一族的神是生命的傳承。迪倫留下一封信給瓦內特，說他厭倦了永恒的生命，感謝瓦內特給了他最圓滿的結局，那就是作為新生命誕生的特裏同。

正因為如此，所以瓦內特才希望特裏同喜歡的是男孩，能永遠不要有孩子。

“我之前告訴你的是真實發生的過去，那封信的確是迪倫寫給瓦內特的，但是我們一直懷疑那只是個謊言。”菲爾斯看著彼得說道，“身為人類的瓦內特作為孕育體根本無法負擔起神的孩子的降生，但是瓦內特太過想要留下這個孩子給迪倫。擁有無限時間的神，能夠迎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新生命的存在，瓦內特固執地認為這是比她的短暫的生命更具有意義的事情。當時懷孕的瓦內特，也無比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因為這也是她的孩子。”

“當我告訴迪倫，瓦內特會為了這個孩子而死的時候……”菲爾斯的血瞳陷入了一種幽深的黑紅色，“迪倫卻堅定地和我說，瓦內特不會死，因為沒有什麽可以從神的手中奪走他所愛的人。”

“愛麗絲也看到了未來，她和孩子都會活下來。”

“我們都相信了這個未來，認為吸血鬼的毒液可以拯救她。”

回憶起當年場景的菲爾斯的神情也變得痛苦起來，甚至是多年以來深藏在冰冷的心臟中暗自潰爛的自責。是他，是他給了瓦內特虛假的信心和期待，可是最終——

“但是我們失敗了。”

菲爾斯記得很清楚，瓦內特死在他眼前的那一刻。

“可是瓦內特卻奇跡地覆活了，迪倫卻消失了。”

“他只留下了一封信 。”

“那封信裏所說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但是最大的漏洞就是，瓦內特活下來了。”

彼得露出了恍然而又驚愕的神情，而傾聽著菲爾斯所吐露的這一切的男人神色卻很平靜，來自未來的彼得顯然早已知曉了這件事。

“我們都認為那是個謊言，但是沒有人提出來，這也根本無從求證，而瓦內特也一直都住在這個謊言裏。現在，你與瓦內特手臂上相同的印記，終於證明這的確是個謊言。”菲爾斯冷笑了一聲，“這真的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不屑於人類謊言的神，最後卻用一個謊言，來欺騙他唯一愛的女人。”

神的自我獻祭，將他漫長的生命都給賜予了他所愛的人。

“所以，特裏同也用，生命的代價救了我嗎？”

彼得感覺到喉嚨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如此艱澀而又痛苦。

“這是我發生的過去，但是不是你的未來。”男人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用極其肯定的聲音說道，“我們是平行世界的不同的彼得·帕克，你不用擔心，在這裏你所經歷的未來是不同的，你不會像我一樣……失去特裏同。”

即便男人這麽說，但是彼得的心中卻仍然仿佛被剖開了一個空曠的洞口一樣，冰冷的雨水在這個洞口裏侵蝕著他的身體裏的每一寸，讓他感覺寒冷至極。

在他的眼前，已經不是二十八歲的彼得·帕克，只是失去了特裏同的彼得·帕克。

“我來到這裏，正是因此。”男人難掩悲哀的眼神註視著彼得說道，“我並不想要告訴你們這些，因為我的過去與你們的未來無關。我也並不是想要改變什麽，當然我在這裏無論做什麽，在我的世界裏特裏同也不會再回來。我來這裏，只是想要見見特裏同而已。兩天時間，是我能留在這裏的極限，等時間到了，我就會離開。”

沒有人知道，當昨夜的他成功時空穿梭來到這裏後，他的心中是有多麽的激動。他日夜的思念，日夜的鉆研，日夜的煎熬……終於得到了這個在十年之後能再次見到特裏同的機會。

當看到特裏同出現在他眼前的那一刻——

他原本做好的無數心理建設都在那一刻頃刻崩塌了。

他甚至想不顧一切地，將這個他已經失去了太久的男孩擁入懷中，但是他還是拼命克制住了。因為，這個男孩不是他失去的那一個。

這只是一場意外而已，他不斷地這麽告訴自己。

“對不起。”

“我真的……太想他了。”

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男人像是堅持不住般地深吸一口氣，甚至他的身軀也像是在承受著不可承受的重壓一樣，一直拼命克制的情感在此刻如同傾盆大雨般再也無法克制般地傾瀉出來。而隨之爆發的洪災，卻只能淹沒溺斃他自己。

“我從沒想過，我的人生裏會過上沒有特裏同的生活。”

“但是，事實卻是如此。”

“我曾經也在心裏無數次想過，除了特裏同之外，我不會再愛上其他任何人了。”

“而事實如此。”

在此刻男人的眼眶通紅，他的生命似乎從特裏同為他死去的那一天起，就一同被埋葬在了那裏。

至此之後，他便再也沒能走出來。

來到這裏的他，就像是透支了未來的生命一樣，珍惜這僅有的時光，他渴望地貪婪地註視著特裏同在他眼前的每一秒……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達成最後的遺願一樣。不，他未來還有漫長的生命，將依賴著這段記憶繼續生活下去，生活在那個沒有特裏同的未來。

他失去的這個男孩的笑容，他失去的這個男孩的話語，他失去的這個男孩的陪伴……終於再一次深刻地展現在他的眼前。他的心中充滿歡喜與激動，但是痛苦卻也是加倍地在心底拼命切割著血肉。

就在今天特裏同和彼得的上學期間，他走遍了在這裏充滿他與特裏同回憶的地方。這些地方，他去過無數次，但是這一次是他距離特裏同最近的地方，這裏是特裏同存在的世界。

這還是他在夢境中無數次無望的奢望，也是彼得和特裏同擁有的現在。

這個世界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與特裏同息息相關。

如此的美好，美好得讓他痛苦萬分。

這裏是彼得·帕克的十八歲——

他記得，那個只有他猜對了的，令他心動的水滴魔術；

他記得，少年親吻他的臉頰時，對他耳邊輕聲的蜜語；

他記得，他們在派對上的第一個帶著醉意沈沈的親吻；

他記得，繽紛彩虹粉末下喚著小飛俠突然出現的男孩；

他記得，地鐵裏說著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公開告白；

他記得，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還有和那個玫瑰之吻；

他記得，每天晚上六點鐘守著兒童歌曲的期待的心情；

他記得，在雨夜之中，他所心愛的男孩為他停下的雨……

他清晰地記得這個少年給予他的所有驚喜。

這是他最愛的男孩，而他失去了他。

在此之後，他的一切美好都停駐在了永遠的十八歲。

“彼得，這其實是我第一次，帶特裏同去騎摩托車。”男人的臉上在笑著，是很牽強的笑容，如此努力地扯著嘴角，像是想要表達應有的喜悅與滿足的心情，但是此刻心底撕拉開的黑洞卻浸透著回不去的悲傷，“等我終於學會騎摩托車的時候，我已經沒有機會帶他去玩了。”

所有曾經的約定與計劃，卻成為了銘記一生的遺憾。

“今天，這是……第一次。”

男人不住地深呼吸，又一次地喃喃重覆道，他的肩膀仍在微微顫抖著。

——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曾經以為會有無數次的機會，最後都沒有了。”

彼得此時終於記起了，原來當時男人說的「我們分手了」是實話。

雖然，這個分手，是最痛苦而又殘酷的分手。

彼得此刻無比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男人所飽受的痛苦，那是他不敢想象的失去特裏同的痛苦，來自平行世界的未來的彼得·帕克就如同一個筋疲力竭的旅人，千辛萬苦一身傷痕地爬到這裏，只為了求一眼的與他無關的美夢。

“在我的世界裏，《真言Truth》是特裏同出演的第一部 電視劇，也是最後一部。”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早已記下了每一句臺詞。”

他甚至連每一集中，第幾秒特裏同出場，少年的動作是什麽，臺詞是什麽，微表情又是什麽，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失去特裏同的他，只能從存留的影像中看著這個少年鮮活的存在。

“我仍然每天都在上傳特裏同的照片，沒有一天間斷。”

他的內心荒蕪一片，特裏同的照片是他唯一的玫瑰。

“但是你知道嗎？我擁有的他的照片還是太少了，我們之間的回憶也太少了。”

每一天，他都會發一張特裏同的照片到Instagram上，曾經的習慣，變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就像是通過這樣，來證明自己沒有一天忘記過特裏同，他仍然一直深愛著他的男孩。

他記得特裏同曾經問過他——

「你還能更喜歡我一點嗎？」

二十八歲的彼得可以真心地回答記憶中的少年——

「是的，我每一天都有在更愛你。」

“我喜歡做這件事。”

“整個世界，都還記得特裏同，他們也都知道，我愛他。”

“沒有一天間斷過。”

菲爾斯憤怒的神情在此刻也恢覆了毫無感情的死寂，他註視著眼前的男人最後緩緩移開了目光，沈默地望向了窗外的狂風驟雨。

“你說，我們二十歲的時候會結婚的。”

彼得終於知道，原來這一句才是謊言。

“我們是這麽計劃的。”男人緩緩地點了點頭，他低頭註視著自己手臂上的印記，“但是——”

“特裏同沒有活到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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