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特裏同沒有活到二十歲。」

這一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瞬間刺穿彼得的心臟。

少年根本無法掙紮，無法逃避，只能站在這裏眼睜睜地硬生生地接下這一刀，鋒利的尖刃深深地刺入他的血肉，任由他的胸腔深處承受著錐心刺骨的痛意。

二十歲，是多麽年輕的一個詞。

青春的、美好的、啟程的……走向新未來的階段。

但是在眼前這個彼得·帕克的世界裏，特裏同連二十歲的起點都未能觸碰到，便為了他而丟掉了生命。更何況身為神的孩子的特裏同本該是擁有漫長生命的存在，他是他的小人魚，他是所有人都愛的男孩，這個受到世界偏愛的男孩理應擁有無數個二十年，而不是連第一個二十年都難以跨過。

——實在是太殘忍了。

這樣的未來，無論對於特裏同還是彼得，都太過殘忍了。

彼得感覺到他的淚水凝在發澀的眼眶中，模糊的視野中那個在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強裝從容與開心的男人在此刻終於暴露出了最為痛苦和脆弱的姿態。雖然特裏同的死已是多年前的事，但是當吐露真相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像是再一次地被這個殘酷的現實徹底擊垮般。

生命裏從此以後失去特裏同，是彼得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眼前的男人，已經在這樣的世界裏，度過了這麽多年。

“彼得，你知道嗎？”

男人扯開了嘴角，淚水卻從通紅的眼眶滑落。

“在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個平行宇宙的存在。”

“但是在無數的宇宙中，彼得·帕克並不是在每個世界都能遇到特裏同的。甚至，有特裏同存在的世界都是極少數的。他是神與人生下的孩子，他本身就是個少數的奇跡。”

“所以——”

“在這麽多的世界中，能夠遇到特裏同本身就已經是一件極其幸運的事情了。”

能夠遇到這個成為他一生所愛的男孩，能夠在最青春的年紀與他的男孩享受著最美好的時光，能夠經歷這麽一段令整個世界都為之羨慕的戀愛……擁有特裏同的彼得·帕克是如此的幸運。

於是他來到了這裏，來見最幸運的彼得。

在這裏，十八歲的彼得·帕克與十八歲的特裏同還在青春的起點。

這兩個少年將可以手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向他們所共同擁有的未來。但是二十八歲的他早就走到了終點，而剩下的看不到盡頭的道路，他只能帶著對特裏同的愛一個人繼續走下去。

這裏是他心心念念的過去，也永遠都無法回去的過去。

如果可以的話，彼得寧願……他能夠永遠活在十八歲。

“奇異博士告訴我，在他看到的無數個未來裏。”

“我是他看到的唯一一個，失去了特裏同的彼得。”

彼得露出了驚愕的神情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不知道……”男人緩緩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極度苦澀的笑，“這是實話還是謊言。”

“如果是實話，這就顯得我很不幸了。”神情黯淡的男人低垂著眼 ，似乎是陷入了極度痛苦的回憶中，“我想這是因為，我是唯一那個沒有聽特裏同的話，去到了他碰不到的地方的彼得。”

他跑到了，特裏同觸及不了的地方。

本已經化成灰的他，卻又覆活了，而在他的眼前卻是緩緩消失的特裏同。全心惶恐以至於全身都在拼命顫抖的他，心中已經預料到了不可承受的失去，瘋了般想要抓住金發少年的他卻什麽都觸及不到，只能看到他所愛的男孩就像是泡沫般在他的眼前消失。

「彼得，你知道嗎？」

那時金發少年仍然在對他溫柔地笑著。

那是彼得最喜歡的笑容，最後卻成為了他生命裏不可承受的明艷。

少年註視著他，那雙如同大海般的眼眸中卻是浸滿了說不出的悲傷和不舍來——

「雖然我不喜歡《海的女兒》的結局，但我後來還是看了無數遍。」

「我時常在想，當海的女兒化成泡沫消失之前，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我想……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正在消失的金發少年深深地看著他身後的男人，笑著輕聲說道——

「對不起，托尼。」

隨後少年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留下了最後一個吻。

「我愛你啊。」

「我的小王子。」

這也是特裏同在他腦海裏留下的最後的回憶，是最為悲傷最為壓抑最為痛苦的回憶，也是讓彼得·帕克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的回憶。

從此之後，他的生命裏再也沒有了特裏同。

“我羨慕著其他世界裏的每一個彼得·帕克。”

“因為只有我失去了他。”

與特裏同一起消失的，還有地球上的一半人口，整個世界在那一天起全部都陷入了痛苦的巨大囚籠中。在這之後的五年一切仿佛都止步不前，似乎沒有人能夠成功走出來。

直至，他們有了一個新的計劃。

彼得知道，托尼多麽想要帶回特裏同。

特裏同是那個男人，從小捧在手掌心裏長大的最寵愛的小人魚。

最終他們成功了。

那消失的一半人，全部都回來了。

但是，特裏同卻沒有回來。

而那個擁有著溫暖的心的托尼也離開了，但是男人最後離開時的目光中卻很平和而又帶著笑意，就好像是在時間最後的盡頭，那只離開了五年的小人魚，那個他心頭最愛的甜言蜜語的小混蛋，終於又回到他的身邊，牽著他的手一起離開了，去到了彼得所去不到也看不見的地方。

在彼得失去了特裏同之後，這一場戰役讓他失去了更多。

五年的痛苦煎熬，他最後的期待與堅持，徹底破碎。

停滯不前的世界在那一天終於有了新的起步，那是嶄新的開始與未來，無數人在這一天喜極而泣，他們得到了久遠的重新相擁與重新歡笑的機會。而彼得在這一天，遍體鱗傷地躲在特裏同的公寓裏蜷縮著顫抖著近乎痙攣地痛哭不已。

“但我又無比希望奇異博士說的是實話。”

“我希望我是唯一的那一個失去了特裏同的彼得。”男人的聲音很是沙啞低沈，“我希望除了我以外，在所有的彼得與特裏同相愛的宇宙裏，每一個彼得都能與特裏同永遠在一起。”

“我說的那個壞蛋制造超級粒子對撞機的事情是真的，但是那場戰鬥已經結束了。可是在那之後，我重建了超級粒子對撞機。”這樣的回憶太過痛苦，已然淚流滿面的男人註視著彼得說道，“我不想要奪走其他彼得的特裏同，但是我想要親眼再見他一次。”

男人知道，他願意為了這一眼而不顧一切。

“即便只是一眼都好。”

他所有的渴望著那個男孩能重新回到他身邊的期待已經在現實的擊潰下全部破碎成空，只剩下了在無數個日夜裏、無數場夢境中、無數天煎熬下……仍然在守護著的最卑微的祈求。

而這份極致的卑微，終於在這個世界得到了最貪婪的回報。

“彼得，對不起。”

淚水從這個男人的眼眶止不住地落下，他面對著年輕的彼得說出了道歉。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些的。”

“我更不想讓特裏同知道。”

“我知道我不該來到這裏，但是我……”

在他的世界裏，小飛俠與小人魚已經有了悲劇的結局——

小人魚化成泡沫消失了。

而長大的小飛俠，永遠都在做著不想長大的夢。

他選擇了這個世界，這個會造成那場浩劫的罪魁禍首根本就不存在的時空，這個彼得和特裏同能在最和平的時光裏走過二十歲的世界。

他想來親眼看看小人魚和小飛俠的故事裏——

最完美的結局是怎樣的。

十八歲的彼得明白，他怎麽可能不明白這個男人的心情，他們都是深愛著特裏同的人。甚至，男人感受到的痛苦，他仿佛全部都能感同身受，他的心臟一直在揪緊地疼痛著。

“彼得·帕克，你果然還是不夠了解特裏同 。”菲爾斯突然開口道。

彼得和男人都遲疑地望向菲爾斯。

“你手臂上的印記，不只只能讓特裏同感應到你的位置。他甚至可以通過印記，感應到你的情緒。你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他的，你所堆積在心裏的悔恨和痛苦，特裏同能一清二楚地感知到。”

“甚至，特裏同可能知道更多。也許從感受到你這個不同的印記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在你的世界的特裏同已經死了的事情。”

少年和男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此時彼得突然記起了，昨晚焦慮緊張的特裏同在看到男人後。

金發少年在註視著男人的雙眼許久之後 ，最後輕聲說出了——

「你看起來，成熟了很多的樣子。」

當時並未留心的話語，此時回憶起來卻仿佛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而且特裏同就是一個天生的測謊儀，他只要對上你的眼睛，就能知道你在說實話還是謊話。”菲爾斯又說道，“你來到這裏之後，你自己回憶一下，你在他的眼前說過的話裏有多少句謊言。”

這樣的話語在彼得和男人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同時，又引發了更可怕的恐慌。

“你覺得，他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你的？”

菲爾斯深沈而又壓抑的目光落在兩個彼得身上——

“最終，又是以怎樣的心情逃避你們的？”

原來是這樣……

原來特裏同竟然都知道嗎？

這樣的認知，讓彼得此時的手指都在發涼地顫抖 。

“看看外面的雨。”

之前一直都沈浸在悲傷中的兩人，才猛然意識到屋外下了許久的滂沱大雨。

彼得這才恍然意識到了什麽 。

從男人回到家之後，天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天氣預報之外的小雨。隨著菲爾斯的到來，殘酷的真相揭露的開始，撕裂的情緒越發沈痛，這場雨便越來越大。直至現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似乎已經要淹沒了世界的所有聲音，就如同是……神落下的淚水般。

“在哭的人，不只有你們兩個。”

滿心驚慌立即沖出了窗外要去尋找特裏同的彼得，在此刻突然想起了一件已經被他遺忘的事。

「我預見到特裏同流淚了 。」

「我看到一個男人，一個長得很像你的人。」

——原來這才是愛麗絲真正的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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