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大叔不負眾望，飛身一踹，大門應聲而開。

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內，一個短發女孩兒背對著門口，蜷縮在床上。床頭床尾，散放著一些空藥瓶，旁邊的床頭櫃上，亮著一盞小臺燈，上面規整地放著兩頁紙，一支筆。

“我去，真自殺了！”楊曉娜腦子“嗡”的一聲，趕緊沖了過去，拍了拍女孩兒的肩膀，急匆匆地低聲喊話：“餵，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是不是‘XXX的第一萬房小妾’啊？我是‘xxx家的小可愛’！”

其他人也湧了進來，有人打了“120”，有人打了房東電話，也有人報了警。

緊緊捂著胃，疼得快要虛脫的短發女孩兒，努力撐開眼皮，隱約看到一張白皙漂亮的陌生面孔出現在眼前，剎那間有些恍惚，有氣無力地喃喃：“你是誰？我這是在哪兒？我還沒死嗎……”

“太好了太好了，還有意識，還能說話！”楊曉娜飛快擡起頭，看向打“120”的那個人，抓起旁邊的空藥瓶，扔了過去，“把藥名，藥的成分告訴急救醫生！”

扔完藥瓶，楊曉娜趕緊又壓低了臉，和短發女孩兒說話，免得短發女孩兒在救護車到來之前就失去意識。

“我是‘xxx家的小可愛’，你是‘XXX的第一萬房小妾對不對’！你說你要自殺，我就過來了！救護車馬上來，你別睡著！”楊曉娜頭一回碰到這事兒，大腦神經緊繃之下，也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短發女孩兒扯了扯唇，蒼白得沒半點血色的嘴唇，幹癟得不像樣子，輕輕一扯，就扯出了一道口子。

湧出的鮮紅的血，和短發女孩兒慘白的臉色交相呼應，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對比。楊曉娜緊緊盯著短發女孩兒，生怕她下一秒就徹底昏死過去。

“竟然是你……為什麽你會找過來？”短發女孩兒開了口，明明有笑著，可語氣卻那麽苦澀，她費力地搖了搖頭：“別救我了，我已經不想活了，也活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胃，“電視裏演的都是騙人的，吃安眠藥根本不是無痛的，遭這一次罪就算了，第二次就免了。你走吧，謝謝你會過來……”

短發女孩兒似乎是想開個玩笑，可惜楊曉娜看著她這副樣子，根本笑不出來。

“你幹嘛要死？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麽事比死更可怕？”楊曉娜有些急，命令短發女孩兒：“挺住，保持清醒，別睡著了，救護車馬上就到！什麽事兒挺過去就完了，這次救了你，以後好好活！”

短發女孩兒沒說話，仰著頭，無可奈何地笑著，在心裏祈禱，救護車最好堵在路上，吃下去的藥最好立即全都發作，給她一個痛快。

然而，天不遂短發女孩兒的願。沒過一會兒，臨近醫院的救護車就到了樓下。一直到被送入急診室，短發女孩兒都還有意識。

這邊短發女孩兒在急診室裏洗胃，那邊楊曉娜在急診室外接受警方調查。

由於人沒什麽事兒，當場又有那麽多見證者，可以證明短發女孩兒是自殺，而且短發女孩兒還留了遺書，所以警方也沒立案。和楊曉娜問了下情況後，和醫護人員確定人能救過來，就走了。

急診室還亮著紅燈，楊曉娜在走廊裏無所事事，就把順便拿過來的“遺書”從口袋裏翻了出來，掃了一遍。

原來短發女孩兒叫車雨，比她大兩歲，隔壁市下轄某縣人，她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身故了，父親不務正業，全靠奶奶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

高中畢業沒多久，奶奶病故，車雨靠著助學金，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掙了幾年錢，生活終於開始有了起色和盼頭，然而她的父親不知道什麽時候，背著她，先賣了老家的老房子，後又用她的身份證和名義，借了好幾十萬的錢。

這些錢裏面，有網絡上的，也有老家地痞放的高利貸，每個月僅僅是利息就要幾萬，車雨根本還不上。

網絡貸款公司的催收手段還算是文明的，把催收電話打到車雨單位，和車雨所有同事朋友的手機上，狂轟濫炸，差不多24小時不停點，逼著車雨還錢。把車雨好好的工作給攪黃了不說，搞得車雨的朋友也都不敢再和車雨來往。

放高利貸的地痞的手段，則很變態，不知道通過什麽辦法，總是能查到車雨的住處，幾次騷擾車雨，要車雨去做小姐還錢。車雨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幹脆選擇結束一切。

在“遺書”的末尾，還有一行聲明，寫著“在網上和網友對罵，只我能用的一種解壓和宣洩的方式，死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任何和我說過話，吵過架的網友無關，請不要追究無辜者的責任”。

楊曉娜看完這封“遺書”，心裏很不是滋味。雖然自從混了飯圈，對噴對罵就和吃飯喝水一樣，已經成了每日常態，而且她噴了罵了車雨，車雨也都噴了罵了回來，但是知道和她對罵的車雨，是這種生活狀態，還是讓楊曉娜很後悔，很不忍心。

楊曉娜把“遺書”折了起來，塞回了口袋裏，在心裏把放貸公司和車雨她爸罵了幾十遍，忍不住盤算了一下，怎麽能幫幫車雨。

車雨其實不是沒有賺錢的能力，只是沒法安生地賺錢……

楊曉娜想了想，打了個電話，找了個路子，就看車雨願不願意選了。

楊曉娜掛了電話，刷了會兒沙雕短視頻，忽然急診室的指示燈一跳，臉色白得像紙的車雨被護士從裏面慢慢推了出來。

麻醉劑的效力，讓車雨安靜地昏睡著。楊曉娜也終於能好好打量車雨一下。

車雨的臉很小，巴掌小臉，說的就是車雨這種臉型。白白凈凈的，有點書卷氣，也有點可愛，五官比較立體，有點陽光男孩兒的清爽感。

車雨的睫毛很長，走廊的燈很亮，讓睫毛在她的眼睛上，落下兩排密密的陰影。車雨的頭發很黑，雖然此刻有些淩亂，但看起來很柔軟的樣子，似乎也沒有怎麽染燙過。

車雨也很瘦，臉上都沒什麽肉了，眼眶也瘦得微微有點凹陷，整個人看起來有種滄桑的憔悴感，完全不是同齡人身上會有的一種感覺。

楊曉娜嘆了口氣，陪著車雨進了病房。

楊曉娜坐到一邊，無所事事地又刷了半天微博朋友圈抖音，刷到沒意思，在自家明星的粉絲群裏扯了會兒閑篇，扯了半天，楊曉娜看車雨還沒醒，一時興起，拉著和幾個同城同陣營已經面過基的粉圈朋友建了個討論組，敘述了一下自己今晚半是沙雕半是勇猛的救人事件。

幾個損友都開玩笑說，要把她這件事拿去給大V投稿，被楊曉娜給否了。

“算了吧，被救妹子現在正在人生困境裏，壓力很大，而且也是粉圈的，別被腦殘黑粉知道這事兒，對上號，拿來攻擊她，搞得她再想自殺。”

“知道了，說說而已。不會投稿的。”

“放心，不投稿不投稿，腦殘的戰鬥力，我們曉得的~”

“隨時匯報情況啊，有機會我們也去探望一下，雖然在網上我們是敵對陣營，但三次元還可以做朋友的嘛！”

損友的深明大義，讓楊曉娜很欣慰，手指飛快移動，剛回了個“好”，忽然聽見車雨那邊有動靜，馬上擡頭看了一下。

車雨無意識地轉了下頭，轉到了楊曉娜的對面方向。麻醉劑的效力逐漸褪去，車雨一點點恢覆了意識，嚶嚀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管，刺得她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才能習慣。填滿鼻腔的消毒水味，直接提醒了車雨她身在何處。

車雨感受到背後的方向有人，緩慢地轉過頭去，看到向她病床邊走來的楊曉娜，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在失去意識前，曾經見過一模一樣的人。

她還以為，那個人，那些對話，都是她因為藥效的緣故，精神恍惚，自己幻想出來的。

車雨仔細眨了眨眼睛，總算徹底看清了楊曉娜的樣子。

楊曉娜燙著時下最流行的發型，半長的過肩黑發，發梢微卷，空氣劉海，剛好遮到眼睛上邊，顯得本就很大的眼睛，更加明亮有神。

楊曉娜的臉上，只化了淡妝，但因為天生麗質，淡妝就等於是點睛之筆了，俏生生的面孔，漂亮又洋氣，走到街上，回頭率應該要滿點了。

車雨性格靦腆，喜歡同性，看到這樣漂亮的女孩兒站在她面前，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莫名地不好意思，有點害羞地低下了頭。

這種情緒上的難為情，在一定程度上，和身體上的不適與痛苦，互相疊加，又互相消除，讓車雨一會兒覺得還能挺住，一會兒又覺得難受得想要趕緊再昏過去一次。

她緊緊地抿了抿唇，低聲對楊曉娜說：“謝謝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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