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娜樂了。沒想到網上經常和她對噴得如火如荼的車雨，現實裏還挺靦腆的，這才說了一句話就不好意思了。

楊曉娜把手機揣進了兜裏，順手也把手插在口袋裏，走到車雨的病床旁，線條極美長腿半倚在床邊，勾唇沖著車雨笑了一下：“你別再自殺，就算是謝我了。你的遺書我看了，但我想和你說，這世上不管多大的事兒，只要人還在，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

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車雨卻已經不會再信了。曾經車雨也是這麽想的，可事實告訴她，這世上的苦頭，有可能是吃不完的。有些事兒，也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解決的，人活著，有時候真的只會剩下被逼到走投無路。

這次的被救，只是一個插曲，她不會再做無謂的努力。等楊曉娜走了之後，她會離開醫院，選一個不會打擾任何人的地方，再結束自己的生命。

車雨坐起來，垂下了眼眸，回避開楊曉娜的眼神，聲音低沈地說：“總之，謝謝你救了我。”

楊曉娜一看車雨消極抵抗的樣子，就知道車雨還是想死。她又搭時間又搭精力地折騰了一個晚上，可不是為了救一個人讓這人再死一遍的。

人要活下去，有時候只需要一個借口。她給車雨一個借口，不就完了？

楊曉娜抱起手臂，挑了挑眉：“話我說到了，聽不聽隨你。不過，連急救費、醫藥費，再加上住院費，我可是墊付了好幾千，好幾十萬你還不上，這幾千總不至於也還不上吧？”

車雨擡起頭，楞了一下。

楊曉娜救了她，已經很夠意思了，這錢確實要還，只是，她拿什麽還呢？她現在身無分文，又被放高利貸的人，逼得不能用正當工作賺錢……

車雨有點艱難地開口：“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現在沒有錢，那些人逼得我沒法工作，我不能真的去做小姐……”車雨說著，下巴微微抽動了起來，聲音裏也摻上了哽咽，忐忑不安的眼神十分無助。

楊曉娜看得心裏怪難受的，趕緊揮了揮手：“你別這樣，我也沒說讓你去做小姐還錢啊。你想賺錢，不就是沒有安生路子嗎？找一個不就完了。”

“沒有那麽容易，這事兒連警察都管不了，什麽時候那些人真的做出違法的事兒了，警察才能管，可那個時候早都晚了。我找一個工作，那些人就給我攪黃一個，沒人願意惹麻煩，我也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車雨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要聽不見了，白白細細的手，也緊張地攪在一起。

楊曉娜坐到床邊兒上，看著車雨，在車雨緊皺的眉心前彈了個指響：“餵，清清心火，別皺著眉頭了，越皺黴運越多。我三舅有個燒烤店，最近開分店了，正缺人手，你要是願意過去幫忙，他能罩你。服務員，穿串工，燒烤師傅，你想幹哪個都行，工資和外招的一樣。”

楊曉娜說著，把手揣到兜裏，上下端詳了車雨一眼，有點不確定地說：“就是看你白白凈凈的，以前坐辦公室的吧，別看不上這些工作。”

“不，不會！”車雨聽說有人能收留她，眼睛都亮了，她只怕沒地方賺錢，根本不會挑地方。只是，車雨也有點顧忌：“這會不會給你三舅添麻煩，他知道我的情況嗎？那些放貸的人，很不好惹。”

如果因為她，惹出了事來，連累了別人，那她還不如早點自生自滅了。

“噗。”楊曉娜笑了，很欣慰車雨也是珍惜機會的，心情很好地擺了擺手：“你不用擔心他，真有人去他那兒找麻煩，還指不定誰給誰添麻煩呢。你要願意，出了院就過去找他，我把他電話給你，他姓李，你是叫他叔，還是叫他哥，都隨便。”

楊曉娜說著，抓過車雨的手機，把她三舅的電話存了進去。本想拿車雨的手機給自己打一個電話，互相存一下，卻發現車雨的手機都欠費停機了。

“怎麽不交話費？”楊曉娜挑高了眉眼，歪頭看著車雨。

這個角度的楊曉娜太過漂亮，美得太過有沖擊力，車雨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不好意思地小聲解釋：“沒有錢交了，而且……也不需要交了，這個月就沒交。”

楊曉娜瞪了瞪眼睛，服了，直接開了熱點共享，和車雨加上了微信，加完了，和車雨要了電話號，直接用支付寶給車雨存了一百電話費。

“我電話和微信是一個。有事你打我電話或者微信語音都行。今天太晚了，我先走了，我明天還得起早，你好好的，不管怎麽說，還完我的錢再去想別的。”楊曉娜把手機揣兜裏，站了起來，對著夜色為背景的窗戶，仔細攏了攏頭發，維護女神的形象。

楊曉娜囑咐車雨的時候，有種熟稔的理所當然，無形中也透出了一種關懷。車雨一下明白了，原來楊曉娜要她還錢，其實是在給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很久沒有人關心過她了，更不必說是以如此用心良苦的方式。車雨心裏忽然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暖意，讓她的眼眶也跟著酸脹得難受，仿佛隨時都能被打轉的眼淚壓垮。

車雨很努力地吸了吸鼻子，才讓自己勉強冷靜了下來，發自肺腑地對楊曉娜說了聲：“謝謝。”

盡管車雨有努力控制，但她低沈的聲線和沙啞的聲音，還是出賣了她就快要忍不住哭了的事實。

她這個態度，和剛剛拒人千裏的“總之，謝謝你救了我”，可以說是天差地別。楊曉娜挑了挑唇角，心裏很欣慰，看來這回車雨領情了。

這時候，楊曉娜隨手扔在床上的手機忽然響了。界面一閃一閃的，背景也從楊曉娜粉的明星，變成了一個很帥的西裝革履的男人，屏幕上的備註只有兩個字——傻瓜。

白色的字體，在男人黑色西裝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車雨的心像被什麽打擊了一下，有點悶。原來楊曉娜已經有男朋友了。

楊曉娜理好頭發，彎腰抓起手機，看到來電信息，笑容裏帶上了甜意，轉身按下了接聽鍵。

“餵，你這會兒不是應該坐飛機嗎，怎麽能給我打電話？”

病房裏很安靜，手機裏的音量雖然不高，但還是傳了出來。

車雨聽到對方同樣甜蜜地笑著說：“太想你了，改簽了早一班的飛機，我已經到你公寓門外了。你怎麽沒在家？”

楊曉娜餘光看了一下旁邊的車雨，簡單地回答：“哦，我在三院呢，看個朋友。”

“那我現在過去接你吧。”電話裏的男人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斯文又有教養，感覺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楊曉娜很驚喜，聲音都高了幾度：“你回來了？怎麽早了這麽多！”

“那家日子很難約的。都定好了明天看婚紗，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先去。”男人笑著說。電話裏傳來了一聲響，似乎是關上車門的聲音。

楊曉娜捧著電話，動作神態，滿是小女人的甜蜜幸福感，她緊貼著電話，說了聲“好”，側身準備掛電話的時候，看到樓下提著保溫盒的家屬，突然想到了什麽，趕緊叫住了對方。

“哎，我和我朋友都沒吃飯呢，醫院二樓我記得有對外食堂，你幫我打包點清淡點兒的粥和小菜拿上來。”

電話裏的人幹脆地應了聲：“好。”

“謝謝啦~~”楊曉娜甜膩膩地說了聲，美美地結束了通話，轉身看到車雨的時候，楊曉娜刻意地收斂起了自己的幸福，簡單地和車雨說了下：“我男朋友要過來，你應該還沒吃飯吧，一會兒簡單吃點粥吧。”

“好。”車雨應了一聲，楊曉娜就坐到了一旁，翻起了手機裏存著的婚紗。

車雨看著一旁專註地盯著手機的楊曉娜，心裏又酸又甜。她從沒有想過，她會被和她對噴了幾個月的網友救下來，更沒想過，救了她的楊曉娜，會對她這麽好，和這麽關心。

心裏那種感情，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就生發出來了。可是看著楊曉娜臉上遮掩不住的那種幸福感，車雨又感覺自己是一個不道德的覬覦者，只能默默地把心裏的那種情感，強行地摁滅了。

沒一會兒，楊曉娜的未婚夫就帶著兩盒打包好的粥，敲門進入了病房。

第一眼觀感，楊曉娜的未婚夫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寬肩窄腰腿長，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穿著一身質感十分高級的西裝，外面套著的敞懷的大風衣，簡潔而有力地勾勒出他健美的好身材。

楊曉娜未婚夫這種人給人的觀感很統一，讓人一打眼就能感覺出，他是那種加班加點忙工作，半夜忙完了還要到健身房至少鍛煉半小時的高級金領精英。

車雨在他暗含審視的目光下，莫名感到一種窘迫，只能盡量表現得得體地笑了笑。

楊曉娜的未婚夫表現十分紳士大方，註視著車雨，客套而禮貌地笑了笑，將粥放到了床邊的鐵質櫃子上，向車雨伸出手，十分從容地介紹了自己：“你好，我是曉娜的未婚夫鄒巍。”

車雨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第一反應是握上去，但鄒巍伸手傾身的動作，充滿了商業交鋒上的霸氣，這種沈穩成熟的犀利感，令車雨十分不適應，也令她心裏的困窘感更加嚴重，一時間大腦竟然有點斷檔了，手臂僵在那裏，竟然就是沒有擡起來。

楊曉娜看出了車雨的不自在，嗔怪地輕捶了一下鄒巍：“這又不是在談判場，幹嘛搞得這麽正式，怪別扭的。”

鄒巍像是才反應過來，勾了勾唇角，轉頭看楊曉娜的時候，眼底一閃而過一種精英的自負。

“是了。我剛談完一樁大項目回來，還有點沒脫離角色。這位朋友見諒。”鄒巍轉頭看向車雨，點頭致歉，但盡管是致歉，他的每一分神態動作，都依然十分有主導力。

車雨不自然地點了點頭，笑了一下，客套地說：“沒事。我叫車雨，很高興認識你。”

“嗯。”鄒巍保持著禮貌，維持著笑容，卻低頭看了下表，看似是為難，實際是通告他人地和楊曉娜說：“曉娜，試婚紗可是個力氣活，今天你得早點休息。”

“我知道。”楊曉娜挽著鄒巍笑起來，眼睛裏都是甜蜜的小星星，她轉頭和車雨說：“你吃點東西，早點休息吧，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就先走了。”

“好，你們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是重要的日子。”車雨努力擠出了笑容。

“好，拜拜啦。”楊曉娜和車雨擺了擺手，鄒巍和車雨點了下頭，隨後兩人就一起挽著手，離開了車雨的病房。

兩個人一走，病房瞬間空寂了下去。

過一會兒，吊針要沒了，護士進來拔了針，車雨按著止血的棉球，看著床邊櫃子上的米粥，心頭不禁有些悵然若失。

但很快，她就甩甩頭，強行把那些感覺都先拋到了一邊。

現在對於她來講，最重要的是生存的問題，這個事情都沒解決之前，她不配去想別的事情，更不配去惦念什麽人。

車雨長出了一口氣，看看棉球，沾了一個血點，再沒有血出來，擡手將棉球扔進了靠著墻的垃圾桶裏，打開了外賣盒，吹散了熱氣，吃了粥。

十字路口，車裏。

楊曉娜坐在副駕駛位上，感覺鄒巍好像有點異常的情緒。

“你怎麽了？怎麽感覺好像有點不高興呢？”楊曉娜奇怪地看著鄒巍，淡掉笑容的面孔，多了分清冷，卻另有一種艷麗。

鄒巍看了他一眼，重出了一口氣，紅綠燈變成綠色，鄒巍踩了腳油門，開到路口探頭照不到的距離後，把車停在了路邊。

犀利的眼睛，隔著鏡片，看著楊曉娜，顯得清冷而精明，“那真是你朋友？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感覺像哪個貧民窟出來的似的，你有這樣的朋友？”

“就這個事兒啊，還這麽嚴肅地問我，你審問我吶？”楊曉娜戳了戳鄒巍的臉，嚴肅的精英臉被楊曉娜白皙細長的手，按下去一個凹陷，有點反差的滑稽。

楊曉娜笑了一下，歪頭靠在靠背上，輕嘆了一聲：“知道瞞不過你，車雨算我的網友吧，我粉的那個愛豆你不是知道嗎，她是我愛豆對家明星的粉絲，我們在網上對戰了好幾個月了。今天她想不開自殺了，我把她給救了。”

“剛才不是故意瞞你，是不想當你面提這事，讓她覺得難堪。我這樣明明白白地解釋出來了，你滿意了嗎，鄒先生？”楊曉娜說著，把雙手墊在了鄒巍的肩上，將自己嬌俏的面孔墊在了鄒巍的臉側，撒嬌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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