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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天涯的原點

作者:故園懷瑾

文案

編程狗和化工狗雙向暗戀的故事。

兼職CV大神、被偽直男騙情後遺癥晚期患者、溫柔隨性攻 VS 欠債後遺癥性摳門、元老級處男、陽光健氣受。

治愈、互寵、小甜餅一塊,歡迎品嘗。

內容標簽: 都市情緣 情有獨鐘 近水樓臺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任天涯,蘇原 ┃ 配角:宛峰,吳卻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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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蘇原拎著滿當當的購物袋上了樓。

前不久公司宿舍被水泡了,好在住的人不多,公司直接給了他們租房補助。因著是租短期房,幾個人商量後,覺得還是搭伴租房最合適。

跟他一起同租的叫任天涯,一年前從總部調過來的。兩人都經常出差,交情不深。不過他們兩個年紀作息上比較合,性格又都不錯,遂被分到了一堆兒。

恰逢周末,難得兩人都不出差,蘇原打算弄點酒菜一起吃頓好的。

門鎖昨天他剛註了油,鑰匙插進去又潤又滑聲音還小。

可現在,南臥虛掩的房門內:

“嗯,不行了,都五次了,你輕點,那裏,啊……”

“叫哥哥,叫。”

“松開,把帶子松開,嗯,哥……”

蘇原閃身就竄出了門,心跳驟升兩檔。他是聽說過任天涯的性向,但那跟聽現場直播是兩碼事,尤其此時此刻任天涯的聲音還那麽的,奔放騷情。

蘇原靠著門,心跳平緩之後便罵了一聲操,任天涯比他大三歲,今年三十了,三十歲的人在外合租總該有點自覺,尤其是……,何況他之前給他打電話說過要回來了。

蘇原跺了跺鞋上的雪水,回手將門帶上下了樓。外面的雪比他回來的時候下得大,雪絮一團一團煩躁的跳舞。蘇原站在樓門口,點了一根煙。

年初時父母生前欠的債終於還清了,接下來就是攢錢買房,買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然後,結婚,組一個家。

暢想了一番日後的安穩生活,蘇原的心情好了很多,看了看時間,他摸出手機打電話。電話那端意料之中的等了好久才接,不過氣息倒是穩穩當當,蘇原不得不承認,任天涯的聲音是真心好聽。

“任哥,我買了菜,二十分鐘後就能到家,麻煩你先淘下米,也不用煮,先泡著,等我回去再插電就行,米泡一會兒煮好吃。”蘇原特意將二十分鐘咬得很重。

聽筒裏的聲音是一貫的慵懶:“行。看不出啊,原兒你還挺賢惠。”

蘇原暗道我也看不出你是這樣的任天涯。他呵呵呵一笑,把電話掛了。

思忖著那位“哥哥”有可能會走,蘇原跑到附近麥當勞躲了一會,二十分鐘後才一身風雪的回了家。

這次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裏面打開了,任天涯穿著一身灰色的半臂短褲,頭發還在滴答水,一臉饜足的沖他淺笑:

“原兒回來啦,剛在廚房聽見你上樓聲,外面冷吧。”

“嗯,雪挺大,要是早點從超市出來估計就沒這麽大了。”蘇原利落的換鞋進屋,見任天涯泰然自若,不禁翻了個白眼,回北臥換了身衣服,瞄了眼南臥沒人,應該是走了。

任天涯倒是很自覺的進了廚房,拿了袋裏的菜處理,蘇原跟過來,見任天涯撅著屁股往垃圾桶裏剝蔥葉,不由得想起剛剛撞到的激情,任天涯既高又結實,看不出竟是個受,話說回來,撅著會不會很痛?

“任哥,我來,你歇著吧。”

“我都歇一天了,該歇的是你吧。”任天涯笑著直起身,順手捶了捶腰。

蘇原目光隨著他的手晃到他的臀,嗟,插人的提褲拜拜擡腳就走,被插的還得在室友面前若無其事,想想也是辛酸。

蘇原接過剝好的蔥,任天涯的手機響了,蘇原拍拍他的肩:“去吧去吧。”

手機在南臥,任天涯只得擦了擦手過去,翻開微信看消息。

微寒:大俠,聽說你要退圈?

任天涯笑了笑:

天涯:只是暫時休息一陣,你又聽小炮放嘴炮了吧。

微寒:我草這炮仗又他媽騙我,等我一會找他算賬,你都不知道剛剛我有多傷心~。哦對了,那他說你跟掌門配《兄弟》的事?他說你配受的事???

天涯:這是真事。今天跟掌門對了對戲,剛把幹音給小炮。

微寒:震驚臉!大總攻配受!什麽時候好?!我要聽我要聽~

任天涯擡頭看向廚房,蘇原已經在摘菜了。他飛快的回覆:

“這你得問小炮。我有事,先不說了。”

任天涯無視微寒的哭泣臉關了頁面。

蘇原正把泡米的水倒到盆中準備洗菜。

任天涯看在眼裏,想起這一年聽說過的關於蘇原的事,不是他八卦,實在是分公司人員少,一共才一百來人,有點八卦傳的比wifi都快。據說是個孤兒,父母過世前留下了一大筆債務,這些年一直在還債,平常省吃儉用的完全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用保潔陳阿姨的話說,雖然是個好孩子,模樣也俊,可一屁股債,沒房沒車,又老出差,想找個對象,難吶。

任天涯上下打量打量蘇原,個子比他矮了點,應該有一米八左右,偏瘦,長得是不錯,那頭板寸挺精神,手感不知道怎麽樣。他一邊想,一邊又揉了揉腰,坐了一下午,腰疼。

蘇原回身正好看到這一幕,手裏的菜盆顛了顛,到底還是從冰箱裏取出塊羊肉,把剛洗好的小白菜放進了冷藏室。

“怎麽,不做小白菜肉丸湯了?”任天涯抓了一把旁邊盤裏的生花生,看他把肉餡也收了起來。

“嗯,”蘇原從購物袋裏掏出冬瓜:“做冬瓜羊肉湯吧,冬季養生裏講了,大補。”

任天涯瞄了眼蘇原的小細胳膊小細腿,和小細腿之間模糊的暗影,到嘴邊的調侃用花生米塞了回去。

蘇原聽他不吭聲,勾了勾嘴角,掄起菜刀片羊肉。

“怎麽不直接買羊肉片?這切起來多費勁兒。”任天涯問。

“羊肉片貴,半斤羊肉片三十六塊五,都夠買一斤羊肉了,還沒有這樣的好吃。”重點是貴。

任天涯手一抖,他買吃的從來不看價,及時行樂想吃就買。

蘇原忽然蹲下身,歪頭在流理臺底下的縫隙裏摸。

“怎麽了?”

“花生米,”蘇原捏了顆花生米站起來:“你剛才沒拿住掉了。”用水沖了沖扔進了嘴裏。

任天涯:“……”

“花生挺硬,不太好消化吧,”蘇原把切好的羊肉片碼到盤裏:“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任天涯掃了眼滿滿當當的流理臺:“我們兩個人吃不了太多,除了湯,咱們隨便弄個菜炸個花生米就好了,我看你還買了酒。”

“你喝酒?”蘇原切冬瓜的動作一頓。

“啊,”袋子裏裝了六瓶啤酒外加一瓶牛欄山,按理說夠兩人的量,任天涯卻猛然想起蘇原很能喝,他也確實沒說要跟自己一起喝,他過日子那麽精細。

“啊,我吃菜就行。不是有排骨麽,一會我給你做紅燒排骨,這是我的拿手菜。”

“排骨?!”燉不爛更難消化。

“呃,炒白菜其實也挺好吃。”

蘇原把菜刀啪嗒一放。

“任哥,咱們談談吧。”

蘇原從保潔張大娘那聽說過,任天涯跟他一樣無父無母,只不過家無債務,又是高級技術人員,日子過得“灑脫”。

可灑脫也該有個限度。

蘇原扔給任天涯兩個軟墊,自己先在實木沙發右邊坐了。

任天涯抱著皮卡丘和妙蛙種子的軟墊瞅了瞅,坐到蘇原的對面,軟墊統統放到了腰後,但他跟人談話時,習慣身體前傾,所以並沒有靠到。

“任哥!”

“啊?”

“你,該靠就靠好了,一直這麽硬挺,你不累嗎?”蘇原瞪他。

任天涯摸摸腰,還挺感動,笑:“原兒,我就是坐了大半天,腰有點酸,沒啥大事。你這樣我還怪不好意思的。”雖這麽說,他還是領情的往後靠靠,抽了皮卡丘抱在懷裏。

做了大半天……

蘇原語噎,瞪了任天涯足足一分鐘,才舔了舔嘴唇道:“既然任哥你如此坦誠,我也沒什麽不好說的。其實下午,我回來過一次。”

任天涯擺弄皮卡丘耳朵的手停了下來。

“性向問題我無意置喙,也無意冒犯。我想說的是,在我們都在的情況下,希望你叫男友來時能事先知會一聲,並能考慮一下由此帶來的不便之處,畢竟咱倆現在同租。此外,以下的話原本我不該說,但,任哥,”蘇原雙肘抵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握著:“身體,是gm的本錢,還是該註意保養才對,如果不舒服,也不要硬撐,遭罪的是自己,我不是把室友隱私到處亂說的人,所……”

未盡的話語卡在唇邊,對面的人拎著皮卡丘站起身,仔細看的話,嘴角有點抖。

他還是說過界了,蘇原想。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了。希望你們喜歡。

☆、第 2 章

任天涯繞過茶幾,不疾不徐的踱過來。

蘇原挺直腰板,那只晃動的大眼睛皮卡丘化解了他些許不安。任天涯俯身,兩只眼睛被莫名的情緒憋得炯炯有神。

“原兒。”

“嗯?”

任天涯聲音發緊:“首先,我向你誠懇的道歉。下午的時候有些忘情,在屋裏沒有聽到你回來的聲音。你剛剛能跟我說那些話,我很感激。還有,你,跟我來。”他的手在蘇原頭頂停頓了一秒,飛快的揉了一下,轉身進了南臥。

蘇原吞了吞口水,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南臥和北臥布局一樣簡單,雙人床,電腦桌,衣櫃。

任天涯徑直去開電腦。

蘇原的視線落在電腦旁,一套小音響,一個大紙箱,紙箱裏依稀是看上去很專業的麥克風,紙箱旁還有一個水杯。

蘇原蹙眉,好像有什麽事被他忽略了。

任天涯調出了一個音頻。

“噥,下午你聽到的應該是這個,我閑暇時喜歡亂搞些網文pia——配音,今天忘了跟你打招呼,真的抱歉。同租期間我保證不會再給你帶來困擾。此外,”任天涯笑:“我現在沒有伴侶,就算有,我也不會把人帶來這裏,請你放心。”

短短五分鐘,信息量卻比較大,蘇原努了努嘴,憋出一句話:

“你配H文,不怕查水表嗎?”

任天涯懵逼臉。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兩人相視一望,蘇原問:“誰?”

“查水表——”中年大媽聲。

任天涯默默關了音頻。

蘇原走到門口,趴到門鏡上使勁兒瞅。

一個五十來歲居委會大媽範兒的女人目光犀利的跟他來了個對視。

蘇原想起了朝陽群眾。

他乖乖打開門:

“阿姨好,這麽晚了還查水表啊。”

女人給他一個敷衍的笑,徑自往廚房走,邊走邊說:

“下午來的時候沒人開門。”

她業務熟練的查表給票,一擡頭就看到了任天涯,同時迅速高深莫測的掃了倆人兩眼,囑咐蘇原按期繳費,穿上鞋走了。

“下午你忘情得敲門都沒聽見?”蘇原把票據拍到玄關櫃上。

“聽見了。”

“那為什麽不開門?”

“在上廁所。最近有點便秘。”

蘇原扶額:“剛剛阿姨看我們的眼神有點怪。”

“上廁所的時候我外放了以前的音頻找感覺。”

“……”

“我保證以後不會了。”任天涯舉雙手鄭重其事。

蘇原真不知該哭該笑,他聳了聳肩:“行了,我下午也沒搞清楚,誤會了,抱歉。以後你要配音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就好。那什麽,一會兒,要不要一起喝兩杯?”

“當然。”

那天兩人喝得都有點多,絮絮叨叨的聊了許多以往不好逾越的話題,無形中親近不少,蘇原偶爾也感慨,他向來按部就班,任天涯卻人如其名,風流瀟灑,不拘小節,就像江河裏一葉扁舟,隨波逐流,無意停靠。看似身世相近,到底際遇不同,好在逐漸了解了彼此的底線,相處也算相安無事。而且不得不說,在工作上,他很崇拜任天涯。

這個他從國企跳槽過來的公司,隸屬業內數一數二的海瑞科技。任天涯和他分處電氣部和工藝部。前者如今已是電氣部的權威人士,而他蘇原,正在為從調試組調到設計組做準備。

這一年最後調試的項目,位於崇中縣梅花鎮的郊區,一個鳥都不愛去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這次電氣部分派的隨行人員是任天涯。其實這種小項目用不到任天涯這種大工,但他愛出差的名聲實在太響,蘇原倒不覺得意外,只是閑得無聊的時候,也會揣測他這樣的原因。

比如現在。

時長半個月的調試終於要結束了,明天去現場跟技術負責人交接,簽完驗收報告,他們就能撤退了。

蘇原躺在床上,盯了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的任天涯半天,見他終於點了保存關了word才問:

“不是已經帶了裝置的操作手冊,怎麽又打了這麽長單子?”

“看那位袁主任就知道了。”任天涯合上筆記本電腦,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這種地方操作工對裝置原理物料原理了解不深,而且更換頻繁,我們雖然培訓到位,但可能下個月這批人就走了,不把說明寫得清楚些,等到下一批人來,萬一操作不當引發事故,我們有理也是沒理。”

蘇原明白他的意思,安全培訓向來是他們調試內容的重中之重,畢竟現在要錢不要命的人不少。

“你每次調試都會寫補充說明?”

“也不是每次。”任天涯撲到蘇原對面的床上,身體舒展成大字,偏著頭對蘇原懶懶道:“遇到像袁主任這樣的,難免要多心些,他得過且過,我們可過不起。”長及耳邊的留海滑下,擋住了他的眼睛,任天涯對了眼,撅嘴吹了吹,原本壓扁的臉嘟起來,有種怪異的可愛感。

蘇原驀地別過視線,也不知道自己在避什麽,覆又看了回去,誠懇道:“補充說明也不是人人都能寫,還得是任哥你經驗豐富,有些註意事項,沒有實際操作根本就想不到。”

任天涯輕輕笑,不知是笑他的話語還是方才的反應:“經驗是一方面,用不用心是另一方面。我覺得你就很用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說到後面,他換了雄渾厚重的語調,一副武林盟主誇讚得意後輩的架勢。

“我說的是真心話,任哥你就別逗我了。”蘇原笑著仰躺回去,頭枕著雙手,忽然道:“任哥你聲音真好聽,變音也厲害,剛才那句話說得跟電影臺詞似的。” 他望著天,雙腿放松的交叉,沒有註意到對床的人微撩眼皮,笑意凝滯了一瞬,覆又笑的更深。

第二日跑驗收時卻遇到了點小麻煩,兩人折騰了大半天,不得不退了原定下午三點的車票。距離春節還有一周,回程票不好定,最終堵了兩張半夜的。打著黑車到車站時,距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好在要回家了心情不錯,兩人商量商量,轉到附近的超市閑逛。超市裏那叫一個人山人海,滾梯上都快站不下了,他們一人一個大背包,蘇原手裏還拎了個工具箱,隔著三個人跟在任天涯後面。

任天涯下了滾梯,往右走了兩步淺笑著回身等蘇原,蘇原拎的箱子能有二十斤重,很沈,踏到地面踏板時踏板都顫了顫,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任天涯皺了皺眉,剛邁了一腳準備接應一下,臉色猝然一變。

踏板,松了。

蘇原還沒來得及感受腳下的失重和褲腿的扯拽感,衣襟便被吊車一般的大力薅了過去,沒拿住的箱子橫甩撞到旁邊裝飾的大花瓶,碎片翻飛,他下意識的側身護住任天涯,在任天涯震驚的目光中,摟扯著雙雙跌倒滾到了墻根。

“救命啊,快關電梯,掉裏頭人啦!”

“報警報警,打120!”

“快點救人啊,要一起回老家的,家裏還有老人孩子吶。”

因臨近春節而蒸騰出來的熱鬧嘈雜瞬間被跌撞慘叫聲打破,仿佛前一秒的平安喜樂都只是幻覺。

有超市導購員跑過來關心情況,蘇原擺了擺手,把被他壓在身底的任天涯拉起來,兩人靠著墻大口大口喘氣。蘇原轉頭,看著正皺眉揉腰的室友,他們相識一載,熟悉起來不過半年的事,縱然看穿了他隨性的外表,知他可信可靠,可誰能想到,他會令人踏實到如此地步。

“你耳朵流血了,刮到了?”任天涯溫熱的手小心翼翼的觸碰他的耳朵,語氣焦躁。

蘇原方感到耳上有一股水流的涼意,他擡手摸了摸:

“可能剛才花瓶碎片刮到了,沒事。你怎麽樣,磕到哪沒有?”

“背包緩沖了一下,沒大礙。”

任天涯反覆檢查一番,確認只是個小口子,才狠狠松了口氣,他看向滾梯處,撐著地站起來。

滾梯早已停了,圍了一圈人,110和120還沒有趕到,有超市經理帶著幾個保安在那裏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任天涯兩人身在圈外,能清晰的聽到人們的議論。

“我剛剛慢一點就也掉進去了,太TM嚇人了。”

“有人掉裏?”

“兩個!一個整個在裏面,一個卡了腳,嘖嘖,這大過年的。”

混亂哀嚎的場景似曾相識,任天涯閉了閉眼,無心再看,他俯身向蘇原伸出手:

“能站起來嗎?”

這只手並不細膩,手背幹燥,指腹長滿了薄繭,還有細碎的傷痕。這是基層調試人員特有的手,蘇原自己也是一樣,然而和這樣的手握在一起,相同的粗糙褶皺摩擦著,有電流般的麻癢感直通入心裏。

蘇原起身站定,趕忙抽出手拍了拍灰,從身上飄出一堆毛。

任天涯把住蘇原的肩膀令他轉過身去,黑色的羽絨服布料上三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口子,其中一條開在靠近後頸的帽子襯布上。

“你後面刮壞了好幾處。”

蘇原感到肩膀上的手加重的力度,手主人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任哥?”

任天涯猝然松開手。

“這沒法穿。”

他擰著眉環顧四周。

那個導購員還在,忙道:“除了這位先生的耳朵和衣服,其他還好?”

得到兩人確認後忙道稍等,轉身跑到那邊跟副管模樣的男人說了兩句,那人正焦頭爛額,擡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痛快的點點頭。

導購員很快拿了件普通的藏藍色羽絨服和一包創可貼過來,賠不是講情理說了一堆,兩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拿了東西道了聲謝很快離開了現場。

他們在第二天淩晨六點回到了家。

一路上沒有就這件事談論一句話。

直到洗了澡各自回房前,蘇原叫住了任天涯。

“任哥。”

任天涯一手搭著房門扶手,另一只正揉著毛巾擦頭發,聞言看向他。

“如果那時,你沒有成功,肯定會被我拽過去。你……不怕嗎?”

任天涯凝視著他。

蘇原曾經多次面對過這雙眼睛,嬉笑的、溫柔的、歉意的、包容的,卻從沒有一次如當下這樣,令他迷惑、忐忑,令他一眼望去,就沈溺在那汪幽潭中,越陷越深。

任天涯突兀的低頭笑了笑:

“花瓶碎片飛過來時,很有可能會傷到你的頭,這些小東西高速飛濺起來的威力你應該清楚,你猶豫了嗎?”

“那,那不一樣。畢竟是小東西……”

“沒什麽區別。”任天涯上前一步,兩手拉著毛巾的兩端,微微俯首,這舉動突破了安全距離,蘇原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原兒,意外發生時人的反應最難解釋,好在現在的結果很好。由意外激發的感動往往會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更近。但時間長了,感動淡了,我們會看不慣彼此的一些習慣,甚至發展到厭惡,到那時反而要受這個所謂恩情束縛。比如你的一板一眼、你的精打細算,還有我,我這個不著調的——gay。既然如此,何苦讓意外影響我們的關系,就讓它那樣過去不好麽。”

蘇原錯愕,但與任天涯相似的人生經歷,令他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任哥,你,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胸腹中一團難以描摹的情緒鼓脹翻滾,他竭力壓了下去:“對。有些人能臨危相助,卻未必能成為朋友。有時我確實不太理解你的選擇。但任哥,成年人間的友情本就是在共同話題之外給彼此留有餘地,我雖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選擇。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甚至深谙其道才對,你之前也是一直這麽做的,那,那你剛剛為什麽要說出那些話?”

蘇原疑惑的鎖住他的目光:

“你……在害怕什麽?”

任天涯的瞳孔猛然一縮,頸上的毛巾被他上下扯拽著,發出簌簌的摩擦聲。

“我能害怕什麽,”他用毛巾抹了把臉:“可能昨晚有點嚇到了,抱歉,你就當我開玩笑吧。”

轉身關門進了臥室。這簡直是落荒而逃。

可有什麽好逃的?難道不應該互訴衷腸喝個大酒拜個把子勾肩搭背暢快淋漓一番嗎?

蘇原的腦袋糾結成一團,閉上眼全是任天涯救他時的不顧一切,和方才一閃而過的脆弱。

真是瘋了。

這哥們到底鬧哪門子的脾氣。

☆、第 3 章

蘇原一直折騰到下午才睡,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慢吞吞的爬起來洗漱,正撞上從廚房出來的任天涯。

睡前的爭執慢慢回籠,蘇原尷尬的咳了咳:

“早。”

任天涯若無其事的笑:“你再不起床我就要找120了,這一覺睡得可長。”他指了指廚房:“我熬了點粥在飯煲裏,還有兩個煎蛋,冰箱裏有咱昨兒帶回來的那袋小鹹菜,你湊合吃一口吧,天冷,吃點兒再出門。”

蘇原這才註意到他已經穿戴整齊,門口還有個小行李箱。

“你這是?”

“我今年的年假還沒有用,從今天起就開始休假了。”

任天涯之前確實提起過想把年假跟春節假期連起來過的想法,只不過沒定時間,這時候提起來,總覺得有點避出去的意思。

蘇原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幹巴巴的道:

“哦,那挺好,是打算去哪玩嗎?”

“我老家在鐘城,外公現在還自己住在那裏,所以回去看看。”

蘇原第一次聽說任天涯還有親人,這麽長時間從來沒聽他打過電話,也沒見他回過那邊。過節的時候有個家可奔,蘇原心底劃過一絲羨慕,他誠懇道:

“老人都希望過節有子孫在身邊,你回去他肯定很開心。什麽時候的車?”

“九點。”

“哦,路不好走還早高峰,現在是該走了。吃過了麽?”

“嗯。”任天涯取了掛在椅背上的羽絨服穿好,拉鎖一直拉到頂頭,羽絨服是長款黑色薄棉凈版的款式,穿在他的身上不顯臃腫反而板正挺拔得緊。

蘇原卻想起了“孑然一身”這個詞。如果帶著伴侶一起回去,想必老人會更開心吧。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酸楚。

“你過年在哪過?”任天涯問。

“往年都跟收發室的李大爺一起,都住在單位嘛,今年不了,可能找個近點兒的地方玩一玩。”

蘇原一手叉著腰,一手撓撓頭:“去鐘城要做客車吧,幾個小時來著?”

“四個半小時。”

“我就記得要很久,你有沒有帶點吃的?”

任天涯沒有回答,他目光沈沈望著蘇原。

“你不用那麽看我,”蘇原轉身進了廚房,一邊找東西一邊說:“雖然不知道你怕什麽,不過既然你那麽說我也認真考慮了,” 他拿著一袋子零食塞到任天涯手裏:“那篇翻過,咱們既是同事又是室友,這點關心不為過吧。路上吃,都是咱倆這次帶回來的,你應該不討厭吧。”

任天涯低頭看滿滿的零食袋,蘇原還在想他會不會把袋子扔回來,猛然被那只粗糙的手扯入懷中。

“對不起。”

室友在他的耳邊如是說。

蘇原筆直的僵在那裏,兩手滑稽的支棱著,像小雞欲展未展的翅膀。

“對不起,對不起。”有人在他耳邊忙不疊的道歉。

蘇原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是同事不小心將酒灑在了他的袖口上。他笑了笑表示不介意,站起身去洗手間。

今天公司年尾聚餐,聚完餐後就開始放假。

任天涯已經走了四天。直到前一刻,蘇原還會想起那天他得到的擁抱,那個從小心翼翼演變成緊擁珍惜的擁抱。

自從父母去世後,他再沒有跟他人如此親近過,親近得他想要更了解任天涯,更關心他一些。

可能是因為那種被需要感吧,他想。

洗手間的人不多,蘇原簡單洗了洗袖口,毛衫沾了水有點沈,箍在手腕上不太舒服,有人拍了他肩膀,他擡頭。

“怎麽,弄臟了?”來人帶著淡淡的酒氣,一臉微醺的樣子。

“峰哥啊,”蘇原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不小心弄的,沒事。”

宛峰遞給他一根煙,蘇原從善如流的接過,問:“聽說你跟宮總繞了一大圈又來的這,明天回總部?”

“晚上就回去。”宛峰叼著煙往外走,蘇原默契的跟了上去,這人是總部工藝組的組長,一次跟總部項目組出差時認識的,對他來說,亦師亦友。

兩人在走廊的靠窗角落停了下來。

“我以為能見到任天涯,原來他不在。”

“任哥?”

“嗯。聽說他現在跟你住在一起?”宛峰的目光有些迷離,不知是因為喝醉酒,還是別的什麽。

“是,單位宿舍在維修。”蘇原想起任天涯的總部工作經歷,想必宛峰跟他認識,或許還很熟。他笑著解釋:“我們……”

“跟個gay住在一起,不會覺得討厭嗎?”

“嗯?”蘇原懷疑自己沒聽清楚。

“男人跟男人啊,你不惡心嗎。平常工作還好,如果連日常起居都得跟個gay攪在一起,那日子怎麽過,尤其他還很愛玩,gay嘛,你懂的,衛生可真得註意。”

蘇原仔細打量宛峰的神情,笑道:

“峰哥你逗我,聽說咱宮總就是gay,你這樣說,不怕我告密?”

“任天涯和宮總可不一樣。”

“任哥他很好,跟宮總也沒什麽不同。”蘇原似笑非笑:“話說回來,愛玩不愛玩,臟不臟,跟是不是gay也沒啥關系。”

宛峰彈了彈煙灰,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蘇原,嗤道:“你這麽維護他,不會是被他掰彎了吧。”

“峰哥,你是想說你要追宮總?他可是已經名草有主了。”蘇原將煙頭狠狠的摁進旁邊的垃圾箱。

“噗,哈哈,咳咳咳咳。”宛峰被煙嗆了一口,連忙把煙頭掐滅,順手在蘇原頭頂上揉了兩把。

蘇原扇蚊子一樣將他扇開,恨恨道:“我就知道你逗我,可這話題不好笑,下次請你不要拿任哥開玩笑。”

“不開不開了,哎呦我的嗓子,咳咳。”宛峰一掃方才的醉鬼架勢,無視蘇原的難看臉色,精神百倍的笑了個夠,道:“誰讓這家夥答應了請我吃飯,結果說話不算數,自己先跑了。”

“他原本答應跟你吃飯?”

“是啊是啊,要回老家,我看就是舍不得那頓飯錢。”

蘇原有些心不在焉,但仍忍不住替任天涯解釋:“他回去看他外公,可能是老人想他了要他早點回去。”

“呵,他主動跟你說的?”宛峰搖了搖頭,兀自點了根煙:“我跟他上大學時同班,還蹭他租的房子住過一陣,若不是大二時偶然幫老師整理檔案,都不知道他還有別的親人,看來你跟他關系很好啊。你知道他外公是做什麽的,是位住廟的居士。”

“居士?”

“對,住廟十多年了。過年這幾天去廟裏進香做法事的人多,雲空居士擯棄前塵普度眾生,忙得很,哪有空跟天涯多說一句話。”

宛峰看向蘇原,目光炯炯:“據我所知,他往年都沒這麽早過,基本上三十兒回去,初四回來。你說,他不是為了躲我,還能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蘇原莫名覺得心虛,他怔了一會,道:“也許他還有別的事。”

也許只是今年特別想那位雲空居士。

蘇原在回到家,幹了一碗掛面之後,這樣告訴自己。

沾著油漬的湯碗在水池裏浮浮沈沈。

放假了。

不同於往年,今年沒有外債,錢有富餘,無需在單位住,也無需混在他人的團聚中。

原應輕松肆意的,可面對長達十二天的假期,反而感到空虛。

蘇原擼起袖子開始收拾廚房,並對房間進行了精細到毫米的大掃除。

直到午夜時分,兩只手已經被水泡的起皺了,依舊沒有絲毫睡意。

他打開了筆記本電腦,上網找聚餐食譜,找周邊旅游攻略,前前後後保存了二十來份不同的攻略介紹,把十二天的日程都排滿後終於心滿意足的抱著筆電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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