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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長相思·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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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 雲奏得知王老夫人即將被斬首示眾的消息之時, 正與葉長遙一道在排隊買盤絲餅。

他正聞著盤絲餅的香氣,垂涎欲滴, 突然,卻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王老夫人將於今日午時被斬首示眾。”

他的身體應聲僵硬了, 吐息亦是一滯。

王老夫人奪去了狀元郎的性命, 自當抵命, 但一想起王老夫人的模樣, 他如何忍心見其身首異處?

他甚至生出了劫法場的念頭, 便當做還自己外祖母一命了。

但王老夫人終究不是外祖母, 縱然是自己的外祖母,他亦無法容忍自己做下違法亂紀之事。

按例, 王老夫人理當秋後問斬,城主定是收到了皇命, 才會下令於今日午時將王老夫人斬首示眾。

狀元郎是陛下欽點的,陛下顯然甚是痛惜。

現下距離午時尚有兩個餘時辰,而到了午時,恐怕那發情熱已然上來了罷?

他闔了闔眼, 又抱住葉長遙的手臂,在其上磨蹭了一下。

葉長遙自然清楚雲奏所想,擡手拂過雲奏的鬢發, 問道:“還要買盤絲餅麽?”

他們前頭排著一十七人, 要吃到盤絲餅還得費些時候。

雲奏胃口頓失, 本能地欲要給予否定的答案, 但轉念一想,他須得向前看,葉長遙為他付出良多,他切不可再讓葉長遙操心,便道:“要買。”

葉長遙頷了頷首,並未再說甚麽。

過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們才拿到了兩個火熱出爐的盤絲餅。

盤絲餅物如其名,是由細細的面絲做成的,面絲金黃透亮,吃起來酥脆香甜。

雲奏此前不曾吃過盤絲餅,若是並未聽聞王老夫人的消息,定然很是歡喜,然而……

他松開葉長遙的手臂,堪堪咬了一口盤絲餅,即有不少碎末子跌落了下來,他只得用手接著。

一個盤絲餅吃罷,他接了滿滿一手的碎末子,情緒略微好了些。

盤絲餅果真可口,他有些後悔該當再多買兩個才是。

葉長遙擔憂地觀察著雲奏,見得雲奏的神情稍稍松弛了些,方才暗暗地舒了一口氣。

他手中的盤絲餅還未吃,方要去吃,竟是被雲奏光明正大地咬出了一個缺口來。

他莞爾一笑,將手中的盤絲餅遞至雲奏面前:“還要吃麽?”

雲奏卻是擺擺手道:“你且留著自己吃罷。”

言罷,他忍不住回過首去瞧了眼賣盤絲餅的攤子,可惜,足有二十八人在排隊,要再吃上盤絲餅恐是需要耗費近半個時辰。

葉長遙一面吃著盤絲餅,一面與雲奏一同回客棧去。

倆人途徑一家點心鋪子,又去排隊買桂花糕。

雲奏嗅著桂花香,陡然想起了一件舊事,他亦是金桂飄香的時節來到這個世界的,洞房花燭夜次日,他亦與葉長遙一道排隊去買了桂花糕,他記得他們當時約莫等候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買到了桂花糕。

他與葉長遙已相識一年了,當時的他身若浮萍,毫無實感,決計想不到自己有一日會心悅於葉長遙。

而今,他與葉長遙做盡了羞恥之事,早已離不了葉長遙了。

巧合的是這一回,又等候了一盞茶的功夫,雲奏才從鋪主手中接過了桂花糕。

他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又遞予葉長遙,感慨萬千地道:“一年過去了。”

葉長遙從桂花糕的破口處咬了一口,含笑道:“一年前,我原打算將你送到觀翠山,便與你和離。”

雲奏並未明說,但葉長遙卻已了然了。

他與葉長遙的成長環境不同,葉長遙年逾三百,較他年長許多,但不知為何,早在他尚未與葉長遙兩情相悅前,葉長遙便能明白他之所想。

許他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便是老天爺為了補償他不幸葬身於虎口罷?

思及此,他又聞得葉長遙道:“這桂花糕與一年前那桂花糕的滋味不盡相同,那時候,你吃著桂花糕,似有淚意,是因為在思念你的外祖母麽?”

聞言,他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紅了,他隨即握住了葉長遙的手道:“每每金桂飄香,外祖母都會做桂花糕予我與表妹吃,表妹嗜甜,外祖母總會多分她一些,而我雖然極為喜歡外祖母做的桂花糕,但因為我是兄長,我從來不敢同表妹爭搶。”

葉長遙吃盡手中的桂花糕,柔聲細語地道:“於我而言,你是最為重要的,其他人都無法與你相較。”

雲奏當即笑逐顏開:“有你陪著,我早已不會為外祖母偏心之事而難過了。”

“那便好。”葉長遙踟躕再三,仍是問道,“你想去觀刑麽?”

雲奏怔了怔,方才回答道:“我想去,但不知那發情熱會不會發作。”

他其實很是猶豫,但又覺得那王老夫人生得與自己外祖母一般模樣,自己應當去送王老夫人最後一程才是,且王老夫人除去狀元郎外無親無故,他想為王老夫人收屍。

葉長遙將拿過桂花糕的手指擦凈,而後揉了揉雲奏的額發,擔心地道:“你若想去便去,但那王老夫人生得與你外祖母一般模樣,你可受得住?”

雲奏悵然地道:“我不知我受不受得住,但我想去送她最後一程,再幫她收屍。”

於葉長遙而言,他自是不希望雲奏去觀刑、收屍,但若是不去,雲奏定會後悔,畢竟雲奏對於外祖母之死心懷內疚,雲奏必然將此視為對外祖母的補償。

是以,他並未反對:“隨你罷,但前提是你的發情熱並未發作。”

倆人繼續往客棧去,百姓奔走相告,滿耳俱是王老夫人即將於今日午時問斬之事。

回到客棧,正在客棧內用早膳的食客所談論的亦是此事。

倆人上了樓去,雲奏默默地吃罷最後一只桂花糕,才對葉長遙道:“發情熱如若在午時發作了,便麻煩你替我去觀刑、收屍。”

葉長遙矢口拒絕道:“不行,我若是離開了,你該如何是好?”

“我能熬得住,你快些趕回來即可。”見葉長遙全無妥協之意,雲奏發問道,“我若不去為她收屍,還有誰會為她收屍?”

若無雲奏為王老夫人收屍,便無人會為王老夫人收屍了,屍身大抵會被衙役隨意丟棄至亂葬崗,任由各種鳥獸啃食。

但要他留下處於發情熱中的雲奏,去為王老夫人收屍,教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葉長遙強硬地道:“不行,王老夫人的屍身被丟至亂葬崗與否與我何幹?”

雲奏從未聽過葉長遙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對他說話,葉長遙心慈仁善,且死者為大,葉長遙原本不該產生這般無視屍身的想法,更何況是說出來了。

但他的心臟卻發燙了,因為葉長遙為他而違背了自己的本性。

他將自己的雙手擦拭幹凈,繼而伏於葉長遙懷中,悶聲道:“夫君,我心悅於你。”

葉長遙撫摸著雲奏的後腦勺,微惱地道:“即便你向我表白,我都不會應承你的要求。”

雲奏不再為難葉長遙,妥協道:“若是發情熱在午時前發作了,那麽,你便陪我到發情熱退去,再去為王老夫人收屍可好?”

自從與葉長遙雲雨後,雲奏的發情熱大約會在日暮時分退去,待到那時,王老夫人的屍身應已被丟至亂葬崗了,倘若運氣好些,還能留一個全屍。

聽得雲奏妥協,葉長遙的語氣旋即柔軟了下來:“好罷,我應下了。”

“多謝你。”雲奏吻了吻葉長遙的脖頸,又低喃著道,“多謝你萬事以我為先。”

“萬事以你為先乃是我作為你的夫君該當做的。”葉長遙伸手探了探雲奏的額頭,確定雲奏的體溫一如往常,遂由著雲奏親吻自己。

雲奏將葉長遙大片的脖頸肌膚親吻了一遍後,尚覺得不足夠,雙唇蜿蜒向上,吻上了下頜。

雲奏的親吻不含欲念,像是在向他表達親昵,更像是在向他撒嬌,但葉長遙卻仍是亂了心弦。

發情期中的雲奏體力不濟,不可隨意浪費,自己須得冷靜下來。

葉長遙在心中告誡著自己,但下一瞬,雲奏的雙唇卻是貼上了他的唇瓣。

已是處暑了,處暑意為“出暑”,但暑氣卻未散盡,可縱然如此,正輕輕磨蹭著他的唇瓣的那一雙唇還是泛著些微寒氣。

鳳凰羽,必須盡早得到鳳凰羽。

葉長遙一思及鳳凰羽躁動的心臟立即平靜了下來。

雲奏覺察到葉長遙的若有所思,不滿地在葉長遙的唇上輕咬了一口,質問道:“你在想甚麽?”

葉長遙答道:“我在想鳳凰羽。”

鳳凰羽……

雲奏勾唇笑道:“此時此刻,你想鳳凰羽做甚麽?你應當想我才是。”

“抱歉。”葉長遙伸手掐住雲奏的下頜,舌尖抵上雲奏的唇縫,待那唇縫開啟後,便溫柔地品嘗了起來。

雲奏頓時軟了腰身,柔順地承受著葉長遙的親吻,同時不由自主地以雙手圈住了葉長遙的腰身。

以免對雲奏的身體造成負擔,一吻畢,葉長遙便撥開了雲奏的手,又去看他那《世本》。

雲奏明白葉長遙這麽做的緣由,但還是覺得委屈,便去拿了春宮圖坐於葉長遙身側。

映入他眼簾自是春宮圖,但未多久,他全副的註意力卻被葉長遙占據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生了作弄之心,時不時地抓一把葉長遙的發絲把玩,又時不時地去扯葉長遙的衣衫。

葉長遙卻是巋然不動,半個時辰後,一身衣衫已不成樣子了。

他再也忍不得,放下手中的《世本》,四分無奈六分甜蜜地道:“三郎,你勿要再作弄我了。”

一被葉長遙喚“三郎”,雲奏即刻將春宮圖收起來,換作了尋常的話本,而後乖巧地端坐於葉長遙對面。

葉長遙讓小二哥送了一壺祁門紅茶上來,與雲奏一道品茶、看書。

時近正午,葉長遙方才放下《世本》,側過首去問雲奏:“你覺得如何?”

“我無事。”雲奏亦放下了話本。

須臾,外頭陡然熱鬧了起來,雲奏行至窗前,一望,王老夫人已被衙役從牢房中提了出來,困於囚車當中,開始游街了。

不少的臭雞蛋與品相不佳的蔬菜瓜果直沖王老夫人而去,王老夫人驚慌地閃躲著,卻無濟於事。

雲奏闔上窗樞,朝葉長遙道:“我們走罷。”

“你當真無事?”見雲奏頷首,葉長遙將雲奏攬至懷中,確定雲奏的體溫無恙後,依然遲疑不定。

雲奏安撫地吻了一下葉長遙的唇瓣:“你勿要為我擔心。”

葉長遙低嘆一聲,終究任憑雲奏出了房門去。

倆人下了樓,一走出客棧,便匯入了洶湧的人潮中。

葉長遙生怕自己與雲奏走散,去牽了雲奏的手。

雲奏心情沈重,但一感受到葉長遙的體溫,便下意識地朝著葉長遙笑了笑。

百姓對於狀元郎極為惋惜,自然對王老夫人恨得牙癢癢,謾罵者眾多,更有甚者追上囚車,沖著王老夫人吐唾沫子。

民憤逼得囚車前行艱難,恐會誤了時辰,故而,負責押送的衙役不得不將欲要洩憤的百姓攔住了。

王老夫人微微舒了一口氣,一轉眼,囚車居然已到法場了。

她被衙役從囚車中押了出來,被迫跪於法場中央,而她的身側理所當然地立著一個儈子手。

雲奏不敢再看,偏過了首去。

葉長遙見狀,擡手按住了雲奏的後腦勺,令雲奏將臉埋於他的心口。

雲奏雙耳敏銳,遠超凡人,他曾想過假若他生前的雙耳能有這般敏銳,於打獵會方便許多。

但眼下,他卻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他若是個聾子便不會聽見砍頭刀劃破皮膚的聲音,更不會聽見砍頭刀砍斷頸椎的聲音,再接下來……

他慌忙捂住了雙耳,又將自己整個人埋在了葉長遙懷中。

葉長遙登時後悔不已,他為何要允許雲奏送王老夫人最後一程?左右王老夫人並非雲奏真正的外祖母,左右王老夫人實乃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他雙眼低垂,輕撫著雲奏的背脊,猝然間,頭顱點地之聲竄入了他耳中,而他懷中的雲奏應聲一顫,後頸煞白。

他再擡起眼來,便瞧見了大片大片的猩紅,失去了頭顱的屍身,死不瞑目的頭顱以及拍手叫好的圍觀百姓。

不一會兒,百姓已散了大半,又過了一會兒,他們周遭只餘下一人,安靜得近乎於死寂。

他眼見衙役要去擡那屍身,才耳語道:“三郎,我們去為王老夫人收屍罷。”

雲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葉長遙懷中出來,轉過身去,後又拼命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身體不可避免地顫了顫,他並不習慣於血腥,更何況這血腥來自於與他外祖母一般模樣的王老夫人。

他腳步遲緩地到了王老夫人面前,正要將那顆頭顱抱起,竟是有一把嘲諷的嗓音道:“你是何人?何故要為她收屍?”

他循聲一瞧,出聲的乃是一身著喪衣的小公子,小公子瞧來不過十七八歲,面上猶有稚氣未脫,雙目紅腫且布滿血絲,眉間堆著重重霜雪。

這小公子必定是狀元郎的心上人了。

雲奏不禁心生憐憫:“王老夫人已償命了,你勿要再怨恨,不若自去過自己的日子罷,不然狀元郎在地下亦無法安心。”

小公子指了指葉長遙道:“他倘若死了,你能不怨恨兇手,自去過自己的日子麽?說得倒是輕巧。”

倘若葉長遙被人所殺,自己許會瘋了似地將兇手剁成肉泥罷?

雲奏闔了闔眼,啞口無言。

“要不是她……要不是她……”小公子含上了哭腔,“我寧願他娶妻生子,亦不願見他橫死,這惡婦若是早些與我說,我定會主動離開他……”

最末的幾字已變了調子,言罷,小公子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今日本來萬裏無雲,但哭聲一起,天上竟是驟然陰雲密布,少時,便落下了雨來。

雨水沖刷著血腥,血腥漫延開去,漫過了雲奏的鞋履。

小公子再不理會倆人,兀自哭著。

片刻後,有一對夫婦著家丁將小公子帶回了家中。

至此,法場內除了雲奏與葉長遙外再無活物。

倆人打聽到了王家祖墳之所在,買好棺材與一些祭品,便趕了過去。

將棺材葬下後,雲奏跪於墳前燒著祭品,而葉長遙則為雲奏打著油紙傘,免得雨水將火苗澆滅了去。

葉長遙想勸雲奏早些回去,不然,那發情熱假使發作起來,實在不便應對,但他又不忍打斷了雲奏。

雲奏燒著金元寶,忽覺身體滾燙了起來,他強忍著將其餘的祭品燒盡,方才站起身來,撲到了葉長遙懷中,喘著粗氣道:“夫君,快些送我回去。”

話音尚未落地,他已被葉長遙打橫抱起。

葉長遙施展著身法,彈指間已出了墳地。

他回過首去,望著王老夫人的墳冢所在的方向,低喃道:“狀元郎孝順,你假如不殺狀元郎,現下已在京城過好日子了罷?但如今你卻連墓碑立不得。”

——立墓碑或許會導致王老夫人被憤怒的百姓挖墳、鞭屍。

他的理智漸漸渙散了,一到房間,他當即粗魯地去撕扯自己的衣衫。

裂帛之聲紮耳,葉長遙那耳蝸被刺得生疼,他覆又快手將雲奏抱回了懷中。

因故意壓抑發情熱的緣故,發情熱並不讓雲奏好受,及至半夜,才放過了雲奏。

葉長遙凝視著懷中昏睡了過去的雲奏,低聲道:“你送了王老夫人最後一程,又為她收了屍,下了葬,燒了祭品,可覺得好些了?”

八月二十四,倆人在客棧大堂用早膳,卻意外地聽聞了小公子的死訊。

小公子一頭撞死於狀元郎的墓碑前,血液浸入了墳冢的泥土中,不知可能觸及狀元郎的棺木?

不少人扼腕嘆息,但其中亦有不少懷著獵奇之心,擠眉弄眼地說著閑話,畢竟當今世間斷袖並不多見。

雲奏難以抑制地想著:我如若能看住他,救他一命該有多好?

他昨日遲遲不走,直至小公子被家丁帶回家中,才出了法場,便是生恐小公子尋短見。

然而,小公子卻仍是尋了短見。

狀元郎死於六月二十一,而小公子死於八月二十三,相差二月又二日,不知狀元郎可投胎去了?不知小公子能否在地府見上狀元郎一面?

定能見上一面罷。

小公子或許本是打算在聽聞狀元郎的死訊後,便追隨狀元郎而去的,行屍走肉般地活至昨日想來是出於怨恨,為了能親眼見證殺害心上人的兇手伏法。

心上人無辜喪命,誰人能不怨恨?

雲奏本能地瞧了眼葉長遙,確認葉長遙安然無恙後,才接著去吃自己的油條。

他將油條往豆漿裏一蘸,才送入了口中。

油條被豆漿浸透了,一口咬下,滿口皆是順滑的豆漿。

葉長遙端詳著雲奏,一字一字地道:“絕非你的過錯。”

雲奏擡起首來,苦澀地道:“但是葉長遙,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沒了,且我本來許能救他,你教我怎能不自責?”

“如此說來,我亦有過錯,我與你一般,許能救他。”葉長遙伸手覆於雲奏的手背上,嘆息著道,“但是三郎,你該當明白活人若是生了死志是救不得的,就算你能救他第一回 ,那第二回,第三回……你能救麽?”

“我……”雲奏不得不承認自己過於天真了,有些傷痛並非熬過一段時間便能痊愈,傷痛若在,便如附骨之疽,活人不過是活生生地忍受折磨罷了。

“我救不得他。”他感受著從葉長遙手掌處渡來的體溫,“你說得是,多謝你開解於我。”

“快些吃罷。”葉長遙撫過雲奏的手背,收回了手,“你的發情期尚未結束,你須得多吃些。”

“嗯。”雲奏當即埋首用膳。

吃罷早膳,倆人一道去客棧外頭散步,堪堪走出百餘步,便有隱約的香火氣與誦經聲撲面而來。

這香火氣與誦經聲顯然來自於小公子家。

狀元城不大,小公子的死訊不脛而走,倆人周圍的百姓無一不在談論小公子。

其中有一人道:“謝家小公子脾性好,逢人便笑,相貌清秀,怪不得能得到狀元郎的垂青。”

又有一人道:“謝家尚未發跡時,謝家與王家比鄰而居,應是自小便對對方有好感了罷。”

諸人口中的小公子與雲奏見過的小公子判若兩人。

雲奏不忍再聽,對葉長遙道:“我們回去罷。”

葉長遙自然不會反對:“好,我們回去罷。”

八月二十六,小公子出葬,為了小公子,其父母將小公子與狀元郎埋在了一處。

發情熱退去後,雲奏與葉長遙一道去祭拜了小公子與狀元郎。

小公子與狀元郎合葬墓的泥土尚且松軟著,其中混著淡淡的猩紅,紮眼至極。

墓碑已被擦拭過了,卻仍有幾絲血線嵌入了石縫當中。

時近黃昏,天邊掛滿了絢麗的火燒雲,火燒雲輕柔地為這座墳冢覆上了一層暖光,竟是使得這座墳冢顯得格外溫馨,小公子與狀元郎仿若只是睡著了,而不是正在毫無知覺地等待屍身腐爛、變質,生出蛆來。

八月二十七,狀元城中再無誦經聲。

八月二十九,久久不散的香火味終是散去了。

八月三十,這一日乃是雲奏發情期的最後一日,發情熱來得兇猛,天未明,已將雲奏從睡夢中逼醒了。

他正在葉長遙懷中,因不想擾了葉長遙的好眠而拼命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免得自己所逸出的喘息洩露了他的情狀。

但在葉長遙懷中實在不妥,他留戀片刻,便掙紮著從葉長遙懷中出來了。

床榻一邊抵著墻面,而他睡得正是抵著墻面的那一邊,他慌忙靠於墻面上,借著墻面為自己降溫。

可惜,全無效用。

他已許久不曾這般難受過了。

他方要去撫慰自己,眨眼間,身體卻已落入葉長遙懷中了。

葉長遙料想這最後一日的發情熱應當頗為厲害,只敢淺眠,故而,雲奏一從他懷中出來,他便轉醒了。

他一面探過手去,一面啄吻著雲奏的面頰。

“夫君……”雲奏的呼喚帶著氣聲,又軟又黏,一副身體更是如同桂花糕一般幾乎要融化於葉長遙懷中了。

九月一日子時一刻,雲奏已然疲倦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他癱軟於葉長遙的臂彎中,口齒含糊地道:“渴……我好渴……”

葉長遙馬上去倒了一盞涼水來,又內息烘熱了些,才扶起雲奏,讓雲奏坐著,以便飲水。

然而,他只餵了一些,雲奏卻是嗆到了,他轉而以口哺於雲奏。

雲奏吞咽著從葉長遙口中而來的溫水,雙手雙足卻循著孔雀本能纏住了葉長遙。

他的原形乃是一只雄性綠孔雀,而葉長遙則是他的配偶。

他的原形假若是一只雌性綠孔雀,經過三個月的發情期,他定然已經懷上葉長遙的孩子了罷?

他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著,不久後,便徹底地昏睡了過去。

至此,他的發情期終於結束了。

而他與葉長遙不日將會啟程,往觀翠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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